來福村（二）
鹿不沾見狀，心中懊悔無比，這等好事明明是他的卻落到陸析身上，惡狠狠要了一口檸檬，酸溜溜地離開。
陸析知道顏笙根本沒把這事放心上。轉世後的顏笙，眼裡沒有在乎的人，哪怕是陸賀年，也僅是她的墊腳石，更何況是他這個毫無實處的修士。
在顏笙眼裡，世間萬物不及個人生死重要。
陸析招待顏笙進屋，問道：“你怎會來到這裡，最近桃源境應該也有花朝慶典才是？”
“休沐日來這裡散散心。”顏笙深深嘆了一口氣。
此次休沐的起因，是神尊崔巍與百花宮的花影鬧了彆扭，為了給花影過生日，神尊竟臨時取消了今年的花朝慶典。此舉波及甚廣，諸仙難免非議，崔巍獲悉怨言後，便表示靈俸照發，並登出本季考成，人人皆得甲等評定。
實際上，顏笙的財務狀況並不糟糕。她在桃源境經營著仙株園，栽種三界花草，這兩日因仙人們放假在家，她的植物園生意反而極好，她還派了鶴衝派的弟子前去幫忙處置仙果。
然而，陸析並不知曉桃源境的進項。他見顏笙嘆氣，誤以為崔巍停發了月俸，只當她是為財務損失而苦悶。
竟顯熠宮和鶴衝派的開支全由她一人負責。尤其是鶴衝派，本是他為遴選人才所建，如今這些弟子飛昇後全成了冗官，全靠顏笙供養。
陸析心中愈發愧疚，只覺得自己拖累了她，於是便提議帶她出門散心。
來福村，聽名字倒像是“群英薈萃”之地，但在中古大庚國的語言裡，“來福”其實是蘿蔔的意思。顧名思義，村裡的主體居民是蘿蔔精，此外還混居著少量的雞精。
這個村子的村長便是一隻雞精，據傳其祖輩曾是大庚國宰相家養的禽鳥。
飼主宰相併非修仙人士，即便皇帝賞賜了金丹也一顆未動，因此他本人未能得道，更沒能帶起“雞犬升天” 的壯舉。反倒是他家的雞因為偷吃了過剩的仙丹，意外開啟靈智成了精。大庚末年，世家被農民起義軍屠戮殆盡時，這隻雞精逃到了鶴衝山腳下，建立了來福村。
時過境遷，無論大庚還是後續的人族王朝，早已化為萬歲之丘墟，唯有來福村屹立不倒。村子至今仍保留著大庚時期的坊市佈局：方正的坊牆隔絕內外，琳琅的建築依牆而建。這隅地方雖小，卻像是一座活著的博物館，濃縮了人族史上出現過的各種絢爛文明。
這裡的廟宇星羅棋佈，供奉著各路本地或外地的神明。村中的最高信仰與大庚國一致，為“玄鳥神女”——傳聞她是玄鳥國的一位女神，但時隔萬年，後人已記不清她的真身。
除此之外，村裡還供奉著萬年來更疊的所有神仙，其中，甚至也包括第一次踏足此地的顏笙。
顏笙瞧見信徒從她廟宇裡出來，抱著個紅布裹著的慈眉善目老太太雕像，讓她有點哭笑不得。
不遠處搭著個戲臺子，它離著顏笙廟宇較近，說給心願得成的信徒用來酬顏笙上神的，上面偶爾有排演著各式各樣的大戲，今日下個時辰還有一場。
說是供顏笙觀賞的戲曲，但其實顏笙不在這裡，從未看過這裡的戲，平時會看戲的都是顯熠宮負責整理信徒心願的神使。
這次蒞臨來福村，顏笙想去湊個熱鬧，但怕廟裡的神使認出她，便提議讓陸析陪她買個面具喬裝打扮一番。
坊內有道十字街，將坊內分為四大部分，裡面排布著橫街或者巷道，沿著十字街道行走，兩側全是每十幾步就是一條小路，每條路兩側全都是大小貨攤。
顏笙挑得花眼，偶然瞥見一面大頭娃娃面具，咧著哈哈大笑的嘴，眼睛眯得像狐貍，她覺得好玩，掛在臉上試戴。
她瞧一眼正認真挑選面具的陸析，便踮起腳尖湊近，再輕輕拍他的肩膀。
陸析回頭，先是鼻尖微微撞上那副面具，接著視線裡撞入進去那張無限放大的笑臉，他怔了怔。
笑臉人撩開自己的面具，露出顏笙那張白玉生香的臉，朱唇微啟：“這副面具倒是不錯，和我平日裡的形象完全相反。”
陸析木訥地點了一下頭，立刻把頭扭回去，以掩飾內心的洶湧波瀾，然後心不在焉地在挑面具。
顏笙隨手拿了一隻娃娃面具，那是和她的笑臉相襯的面具，她把面具扣在陸析臉上。纖柔的手指繞到陸析頸後，替他繫上那副面具。
陸析渾身繃緊，感覺到冰涼的指尖觸碰他的而後面板，而顏笙衣間的白蟬花香，囂張鑽入他的腦海中，攪得裡面一片混沌。
心底裡似乎有個陸歸年試圖控制他將她引入懷中，但他的理智將他的手攥成一個拳頭，牢牢貼在衣側。
顏笙未察覺陸析的異常，她笑眯眯地表示：“別磨磨蹭蹭了，回頭那邊的戲演完，你還在這裡挑面具。”
陸析沒說話，從袋子裡拿出十枚銅板。顏笙攔著他，說道：“你陪我過來，哪有你出錢的道理。”
顏笙拿兩儀袋，掏出一枚靈石。
攤販還是拿了陸析的銅板，又把顏笙的靈石退回，說道：“小娘子是桃源人吧？這裡只認雞福通寶。”
他帶著一股詭異的同情目光看著顏笙。
在他眼裡，這小娘子長得仙氣飄飄，腦子卻不大好使，竟想在來福村用桃源的“廢紙”買東西。
顏笙只覺臉上火辣辣的，對自己淺薄的見識感到無地自容，付完賬未等片刻，便拽著陸析倉皇逃離。
兩人走遠後，顏笙面露尷尬地向陸析道謝：“太久沒下過凡，早就忘記混沌界該如何生活。這會兒幸好有你在，不然可真是栽了大面了。”
陸析不免問道：“這些年，上神很少下凡？”
顏笙點頭，抱怨道：“仙人們都怪我殺夫證道，要為天道復仇，前面九百年，每天都有仙人對我下戰書約我單挑。為此，我每日都堅持修行，一刻也不鬆懈。也就最近一百年沒有挑戰者了。”
聽顏笙這麼說，陸析心說不對勁。
他甚麼時候在桃源人緣這麼好了？天道是獨立於神道的系統，平時管理神仙都是神尊的事，他只有過節時才會露面，和仙人們交情不深。
會有那麼多人為他報仇雪恨？
陸析越聽越覺得不對勁，“感覺這裡面是有誤會，桃源何時變得跟深淵似的好？”
顏笙道：“約我半夜三更去蟾宮賞月，還說不讓我帶著其他人去，還說他們也不帶著，這不就是邀請我決鬥嗎？”
瞧見陸析沒說話，她怕陸析不信，繼續補充：“月黑風高的叫人過去，能是做甚麼見得人的事？”
陸析無奈地敲一下顏笙的面具，這哪裡是決鬥，分明就是字面意思邀她賞月，但她誤會成決鬥。
顏笙覺察面具的震動，便握住他手腕，“你做甚麼？”
“顏笙上神總是防備心很重。”陸析嘆了一口氣，顏笙萬年都情竅未開，這也難怪會誤會他殺她八十世。
顏笙摘下臉上的面具，放入他的懷中，反駁道：“對你，我還算防備得深？平日裡哪裡信徒能見到上神？”
陸析微微低目，帶著顏笙體溫的面具在陸析懷中，笑眯眯地看著他。
陸析抬起頭，朝著她深深一瞥，似乎內裡有些東西松動了。他強硬地壓下悸動，怕自己重蹈覆轍，再度迎來全線的崩盤。
現在，他作為她的信徒，對她的情感應該止於恭敬，不該再多一點妄想。
這時候的顏笙對陸析決意疏離她這件事無知無覺，想著離著下一臺戲時間尚早，總歸還是得換些銀錢，便拉著陸析去了錢莊。
摩天大坑錢莊是來福村最大的錢莊，和外面那些木質的建築不同，這裡的四壁皆是貴重金屬和堅固的石。入門處掛著”難得被坑”的牌匾，上面施加了極強的咒術。
最深處擺著一行櫃檯，裡面來來往往行走著各種服色的蘿蔔精櫃員，正如蘿蔔的多樣，櫃員的膚色也是紅的白的橘的青的，應有盡有。
正前面七八顆蘿蔔精夥計蹲在坑裡，幫助旅行者辦理業務。這裡辦理業務只需要人臉識別，隊伍即便很長仍不需要耗費太長時間。
隊伍排到顏笙時候，顏笙立刻脫下面具，拿出十枚靈石：“幫我換成十貫銅錢。”
接待顏笙和陸析的夥計是個白蘿蔔精老叟，他對顏笙說：“客官，還望報個名字。”
“又不是開戶，換個錢還需要實名？”顏笙納悶道。
“貨幣管控啊。以免不法分子，把他們的髒錢換成乾淨的錢。”老白小聲嘟囔著：“我們小村子富得流油，早被神尊盯上了。眾所周知，桃源境的神仙缺錢。就連最高的神尊，一把年紀了還要賣.身給花仙，缺錢得很。”
顏笙心道，這幫男人自以為老婆多光榮。殊不知別人眼裡，男人所謂雨露均霑，跟老鴨接客沒兩樣。
不過聽了這話，顏笙自然不敢報出自己的名字。聽上司的笑話，用自己的名字，往往會造成很大的麻煩。於是她報出別的姓名：“我叫崔瑤，來自幽冥。”
半空浮現出一面虛幻的鏡子，裡面出現崔瑤的面孔，老胡指了指鏡子：“崔瑤也不長這個樣子。”
“姑娘看著像桃源人士。”老白以一種憐憫的眼神打量顏笙，隨後自掏腰包，拿出幾枚銅錢，置於桌面。他慢慢推給顏笙，接著苦口婆心地勸告：“姑娘年輕貌美的，為何要給人做白手套，小心東窗事發被神尊“抄家”。這點錢給你當盤纏，收手吧。”
不遠處有一群蘿蔔精守衛盯著他們，看起來正準備起身將顏笙驅逐出去。
陸析替顏笙報出名字：“子顏。我記得這個名下財產頗豐。”
老白對空中的那面鏡子施法。那面虛幻的鏡中出現了子顏的臉，和顏笙長相併非全然相似，但氣質一致，且同樣身材高挑，都仰著脖子，顯得格外打眼。鏡面下方浮現“子顏”的名字，名字和真人能夠對上。
老白檢查完賬戶，那圓滾滾的蘿蔔腦袋晃了晃，壓低聲音道：“子顏女士，你名下的確有一筆鉅額財產。本金是三千靈石，鑑於您萬年未動，利滾利加之通脹補償，現下足有五千萬。省著點花，夠買下半個大庚國了。”
“她怎.....我怎會攢那麼多錢？”顏笙有些驚訝。
“是陸歸年留給您的，”老白看了她一眼，神秘兮兮地叮囑，“就是那位已故的天道。
顏笙愣住，可真是一筆燦爛的遺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