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夢(四)
暮色四合,駟車碾過河畔的蘆葦,濺起的水花打溼了馬車的帷幔,潮溼的涼意侵入車廂。
子顏緊攥著一枚長生金鎖,指腹一遍遍摩挲鎖面上那枚清晰的柑紋刻印,往事如潮水般湧來。
陸賀年駕崩隔日,她沐浴更衣端坐在鏡前,等待著封后的聖旨到來。
忽聞見一股煙燻味,子顏起身看向窗戶,見窗紙被照得通明,開窗時,濃重的煙霧撲入屋內。
這時她才知所處的偏殿突然燃起一場大火。
她被困於火海,殿門卻被人從外緊鎖,無處可逃。
子顏抱起旁邊尚在襁褓中的嬰兒,蜷縮在牆角。聽著嬰兒不絕於耳的抽噎聲,她料定他們母子在劫難逃。
到那時她才明白,她認真侍奉奉天的神靈不會庇佑他們。
她又想起了曾經背棄的玄鳥神靈,便默默向玄鳥諸神懺悔,祈求他們的原諒,也希望玄鳥神靈能保佑她的橙兒健康。
就在她意識逐漸模糊之際,似乎感覺到有人在擁抱著她。
子顏用力睜開眼睛,身邊甚麼都沒有,又有一枚火星子濺到她的手背,使得她不由得啞聲苦笑。
恍惚間,遠處走來一名瞳色幽黑無光的女仙。她嘴角揚起瓷偶似的標緻假笑,附近的火焰被暫時壓制。
女仙將她扶起來,放入一口幽深的銅鼎之中,隔絕了外界灼熱,又把她懷中嬰兒抱走了。
子顏忘記自己在鼎內睡了多久。後來,陸歸年匆匆趕來,將她從鼎中救出,又秘密藏入駛往暮雨城的馬車。
她這才僥倖撿回一命。
醒來後,她跟著陸歸年巡視封地,偶然聽見百姓議論,說先王薨逝,登基的是他剛出聲的幼子,由其弟陸徵年暫時攝政。
荒謬的是,這位幼子被說成是先王和奉天神女感夢所生。更奇怪的是,無人議論大祭司的死。
無論在玄鳥還是奉天,大祭司的地位不比國主低,而新皇登基需要大祭司主持祭典,確認其合法性。大祭司缺席可不是小事。
她打聽才知,初陽城沒有大祭司的死訊傳來。原來那位新官上任的攝政王,找來一位與她容貌無二的江湖術士。在世人眼中,大祭司似乎從未離去。
今年先王祭日,她趁著陸歸年離家朝見天子時,躲在其中一輛馬車裡,趁亂離開王府。
子顏回到太陰城,宮內只有同父異母的兄長子參,他聽到子顏回來,立刻出城親自接她回來。
子參擺了接風宴,聽子顏講述消失這五年間發生的事。
其實子顏在奉天做大祭司時,禮遇和原先在玄鳥時差不多。後來她跟陸賀年發生一場意外後,待遇比之過去更高,在宮中待遇僅在陸賀年之下。
陸賀年死前,留下一道口諭立她為後,但她未料到會因此招來殺身之禍。
子顏說道:“那位先王本質是好的。他有心讓玄鳥保留自己的文化,而不是強行融合進奉天,結果被陸徵年等人屢次阻撓。”
子參搖搖頭,默默喝著酒,看著欲言又止。
子顏說著說著,突然提起來:“這麼晚了,母妃呢?”
子顏口中的母親是她的繼母蓮江仙,子顏的生母是征戰沙場的將軍,未到而立之年便因舊傷發作病逝,所以子顏從小就在蓮江仙膝下長大。
蓮江仙是子參的生母。子參道:“母妃聽到你被調包的訊息後,一直託關係尋覓你的蹤跡,可屢次無功而返。前兩天又得到你蹤跡的線索,又出去了。”
飲酒多了,腦袋總歸有些暈。
子參重重摔下杯子後,嘴也把不住門:“我真不明白了。你可是玄鳥聖女,也是玄鳥真正的繼承人。陸賀年剝奪你的身份,強行留你在奉天,他哪裡是好人?”
“那是為保住我性命。”子顏反駁後,試圖向子參解釋,“我若被公佈是玄鳥繼承人,叔父們看我當時幼小,定然會吃絕戶。就像陸徵年對待奉天新君。”
“說起奉天的新君,有樁傳言還想問問妹妹。”子參小心地求證, “聽聞他也是玄鳥的血脈?”
“是有一半血脈。”子顏點頭,“這也是我冒險回來的原因。”
蓮江仙回來是在三日後的早間。
蓮江仙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家,習慣性地看向等待他的子參彙報壞訊息。今日子參旁邊站著位身材高挑的女子,頭上戴著面紗。
蓮江仙心說這今日迎接她怎麼還帶著外人,不過這邊沒甚麼秘密需要防著外人。她嘆了一口氣,說道:“還是老樣子。又被那叛賊頭子攪和了。”
叛賊頭子指的是陸賀年,那群反叛玄鳥族的頭目,蓮江仙和子幽商議國事時候,通常都用這稱呼代指。
“母妃。” 戴頭紗的女子突然開口。
蓮江仙斜睨女子,‘譖越’兩字剛到嘴邊,那女子摘下頭紗,露出一張眼熟的面孔。
怎麼有點像子顏?
蓮江仙衝到子顏面前,握著她的雙手,仔細打量一番。
還真是長大後的子顏。
蓮江仙緊緊將子顏摟在懷裡,帶著哭腔喃喃道:“可憐的孩兒,失蹤的這三年,一定吃了不少苦……都是母妃的錯,找不到你。”
子顏搖搖頭,替蓮江仙拭淚:“這些年無礙,反倒連累母妃擔憂,是孩兒不孝。”
子參湊過來,把子顏告訴他的事,全都複述給蓮江仙,本意是想拉蓮江仙入夥,卻勾得她哭得更梨花帶雨。
子參喪著臉,嘆息連連,竟自扇一巴掌,“都是兄長沒用。守不住父王基業,也護不住妹妹和母妃,讓陸家人這般欺凌我們。”
細皮嫩肉的臉上落下猙獰的紅手印,彷彿一根針深深刺痛了子顏的眼睛。
子顏憋住淚水,說道:“母妃兄長,若是能將新君的攝政權奪回來,玄鳥也不會就此沒落。”
蓮江仙其實不想征戰,只想偏安一隅,但看子參的模樣,好像兩個小的連枝同氣,似乎早就商量好,只是在她面前走過場。
她沒把話說死,委婉表示:“玄鳥的官員多半去了奉天,我們就這一畝三分地,如何能起事,更何況征討奉天?要不母妃幫你安排再嫁吧,別再摻和奉天的事。”
子顏點頭同意:“正好。聽聞予奄國主病重,予奄人在附近邦交國尋找女子沖喜。若我嫁過去,定能促成玄鳥和予奄聯合,達成反奉天的同盟。”
蓮江仙不肯:“顏兒好不容易回來,哪能再去做犧牲?我們娘仨要不就這樣相互守著。等你們這一世過完,母妃帶你們兄妹投奔百花宮的柔梔仙子。”
“可,孩兒咽不下這口氣。”子顏態度強硬,“況且陸徵年想滌除玄鳥存在過的痕跡。即便母妃想與他們相安無事,他們也不肯。”
子參勸道:“要不我明日宴請陸訓年、陸戰年和陸捷年,他們三兄弟對陸徵年攝政一事向來不滿。不如我們聯合他們的兵馬起義,妹妹也不必遠嫁。”
奉天開國禮法不全,陸賀年離世前有意復興玄鳥的禮法,很多人以為他傳位自家兄弟。若按兄死弟繼的法度,陸訓年家中排行第三,該是下任君王。
誰知先王離世前冒出來一個先王幼子,被陸徵年保駕到王位。從此以後,陸訓年和幾位與他交好的兄弟,都與陸徵年決裂。
子顏居奉天五年,瞭解陸家兄弟,便提醒道:“他們三人本身就對領土有野心,兄弟鬩牆只因分權不均。若助他們打下來奉天的江山,他們會甘心臣服於玄鳥?”
子參搖頭:“不會。”
“他們登基後估計也會視我們如眼中刺。”子顏頓了頓,“予奄國主病入膏肓,怕是撐不了多久,且無兄亦無子。等他薨逝時,我再借著‘神諭’繼位,再助力兄長。”
車外烈馬嘶鳴,打斷子顏的思緒。
聽著馬蹄的聲音,似乎是浩浩蕩蕩的千軍萬馬在朝著送親隊伍靠近。
子顏做過三年大祭司,奉天兵馬多少她是清楚的,全部兵馬集結也不該會鬧出這般動靜。
子顏思前想去,想到了過去那些年陸賀年調動的陰兵。她掀起車簾,遙見暮色裡駛來浩浩蕩蕩的兵馬。
那些兵馬的臉色白得像紙,倒不像是陰兵。陸歸年駕著一匹高頭駿馬走在最前面,弓矢斜掛肩頭,箭鏃映著殘陽。
子顏放下了車簾。
陸賀年不在隊伍裡。看來這些兵馬,恐怕是那個新祭司的手段。
陸歸年堵在前路,攔停了送親的車隊。他盯著前方的迎親隊伍,放話道:"車上坐著的,可是奉天大祭司?煩請閣下高抬貴手,將人放下。”
帶領予奄車隊的將軍,驅馬向前幾步,臉上毫無懼色,沉聲道:“閣下莫非貴人多忘事?奉天大祭司,不是昨日回到了暮雨城麼?車上的只有玄鳥公主。”
話音未落,迎親樂聲陡然轉急,器奏高亢宛若破陣樂。高頭駿馬聞聲,嘶鳴幾聲,士氣頓時高漲,用力蹄踏腳下泥濘,濺起無數泥濘點。
陸歸年自鞍側取下長弓,指節繃緊,扣住弓弣。修長的手指曾不止一次為子顏摘過花,輕輕簪於她的鬢間。
每一次他越界親近,子顏都未曾閃躲,只含笑說一句:“謝謝。”
所以在他看來,子顏和他是兩情相悅的。她對他時而親近時而疏離,不過是顧慮叔嫂名分,她才有所退畏。
陸歸年一揮手,隨行兵士縱馬自兩側包抄敵方,試圖阻撓送親隊伍的前行。
子顏撩簾看了一眼熱鬧,冷笑著合上簾子。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陸歸年是喜歡她的。
在他府中的頭一年,他平日裡始終喚她一聲“嫂嫂”,行為也規規矩矩。第二年時,他喝醉了,卻喚她“顏兒”,這才讓她猜到真心。
在此之後,他偶爾會做些親密舉動,子顏也不表露出排斥。給他些甜頭,叫他繼續保持這份“非分之想”,又絕不能容他真正捅破這層紙。
她吊著他的念想,放鬆他的警惕,這才得以找到機會回到太陰城。
忽地,一道銀光探入車廂,刀背挑起車簾。
子顏心口一懸,見來人著予奄軍裝,但並非是她眼熟的予奄將軍,想是予奄小兵趁亂劫人。還未等她驚叫,那士兵已覆手按住她口鼻,欲將她拖出車廂。
嗡——
一支箭矢破風而至,擦著那人鬢角,砰然釘入車壁。
她勉強側目,循矢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