蟾桂宴(一)
若說顏笙還惦記陸歸年,那自然是談不上。
顏笙當年對陸歸年誤解大於欣賞,後面相處久了積累些好感,也確實拿他當戀人相處過,但那也不足以讓她一千年不變心。
後來的一千年裡,她把一切按照天道的方式處理,假裝天道還在,也只是為了捍衛天道的權威,穩定三界的秩序。
顏笙解釋道:“與我無關,天道的佈置。我住進來以後懶得換了。”
“你住在天道的宮內,是改嫁給天道了?” 圓胖橘廢柴千年,一朝發現自己變成天選之子,喜色溢滿整張圓臉。
很快地,圓胖橘笑不出來了。
顏笙鄭重其事道:“沒改嫁。陸掌門和天道是同一人,被我殺了。”
圓胖橘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哭喪著一張臉。
顏笙剛想上去說兩句話體貼話,陸析比她先彎腰,安慰起圓胖橘。
她心說,這凡人還算是有點用處。
顏笙收拾出偏殿給圓胖橘兩人居住。凡人是禁不起折騰的,讓他們離開蟾桂宴後,可以暫住一晚,並承諾明日派神使送他們離開。
她臨走前,又花了半個時辰,向兩人詳細講述了蟾桂宴的相關事宜。隨後,她想起來圓胖橘不會龜息術,便遞給圓胖橘一個透明小球。
那小球看似輕盈,實則內蘊仙氣,可以幫助圓胖橘在外面呼吸。
圓胖橘給它取名為“養氣”。
顏笙心裡嫌棄圓胖橘起名總不夠韻致,但除他們以外沒人知道,丟臉也丟不到哪去。然後她再三叮囑圓胖橘,“謹記隨時握好小球,萬不可撒手。”
圓胖橘點點頭。
但顏笙仍不能完全放心,轉頭看向陸析,囑咐道:“你替盯緊他。”
陸析應允。
*
桃源每年都會舉辦大大小小的宴會,蟾桂宴是規模較大的一個,它的時間安排在百仙大會之後。
百仙大會是眾仙家彙報季度工作的正式集會。神仙無論是自行飛昇,還是透過封神榜成神,全都逃不過季度稽核。
成仙並非安枕無憂,在百仙大會結束後,所有神仙都將收到一個季度評級,丁等戊等將面臨貶謫下凡的風險,若得到丙等下會面臨降薪降職。
而本年度成績斐然的仙家,會在蟾桂宴上拿到封賞。
蟾桂宴並不限制仙階,神仙忙碌了整整一個季度,大都藉著這個機會放鬆身心。
桃源的職能機構和混沌類似,總共分為六個。顏笙隸屬禮部,主要負責桃源所有的宴會和飛昇考核,所以她的作息和其他仙人不同,平日裡清閒些,節氣日連軸轉。
這段日子寅時便披星而出,到亥時抱月而歸。宴會當日也是神出鬼沒的,等臨近宴會開始,她才回到顯熠宮。
顏笙走到琴瑟殿門口,瞧見陸析站在前殿,專心致志給圓胖橘整理衣襬。
由於神仙們飛昇時間有差異,宴會上仙人們總是穿著不同時代的裝扮,總之不會有人覺得彼此是奇裝異服。
圓胖橘穿著碧綠飛魚紋圓領袍,左手捧著養氣球,右臂夾著黑色圓頂大帽。
陸析則穿著白色直裰,風起時雲袖飛揚,頭上半紮起一個鬆散的髮髻。他的打扮樸素居家,仙風道骨,看不到半點浮誇之處,悉如她飛昇前所幻想的桃花源人。
顏笙不想打擾他們,繞過此殿徑直回屋。
顏笙出來時,已經換上一套簡約的白色褙子,頭戴千餘朵凝煙白蟬花拼成的頭冠,與陸析的衣色相襯。
她驚豔一眄,秋波婉轉。
陸析慌神片刻,隨後迅速低頭,他的舉動沒能逃過顏笙的眼睛。
顏笙忽然提起:“蟾桂宴場內皆是兩人一桌,赴宴前需提前結伴。”說罷,她用餘光瞥了陸析一眼,輕聲補充道:“今年我尚未考慮好同行之人選。”
陸析默然不語。他不記得陸歸年有設定過這等赴會規定,莫不是顏笙有意為之,他自然不想走入她的圈套。
顏笙見他一直沉默著,便是嘆息一聲,識趣地告辭。
*
離開顯熠宮,顏笙邊走邊焦慮。
“兩人同席”真不是顏笙信口開河,桃源境的宴會果真有這麼一條奇葩規定。平時顏笙都是拉清涼殿的鰥夫崔攸霽一組,以投資經費作為交換。
不過今年,仙葩苑那次事故後,崔攸霽突然開始躲著她,也不知道發生了甚麼。
可是,顏笙決不能缺席。她是宴會的主事人,這場宴會的成績和她下季度的評級掛鉤。
任職的第一年,由於她沒有監工,導致現場遇到仙子們在舞臺搶位,導致舞臺對稱度被毀,那個季度顏笙拿到了丙下等。
顏笙吃了那次教訓,往後每場宴會,都必須親自坐鎮壓場。
正當她低頭苦死冥想之際,視線裡出現一雙烏皮六合靴。
“顏笙上神,好巧。”男子的聲音傳來。
顏笙抬頭看向來人,是前幾日才初識的危冥星君,便與他客套:“這不是危冥星君嗎?前段日子的花種可還好。”
上次兩人一別,顏笙擔心他將張脆棗的秘密說出去,影響了崔瑤的前途,便忍痛割愛,把家中幾枚珍貴的花種送給危冥星君。
危冥星君拱了拱手,客套地表示對禮物的喜愛,說道:“吾妻下凡前在百花宮,這禮物實在是有心了。”
百花宮是桃源境的花仙所居住的地方,每位花仙都專司一種花的盛放,他們貌美以及多才多藝,宴會上負責舞樂的也是他們。
因此,這禮物是送到了危冥星君心坎裡。
顏笙客氣回去,“您若是喜歡,改日我再送您幾包便是。”她說罷便轉身離開,繼續為人選的事煩悶。
危冥星君突然以摺扇攔住她的去路。
顏笙拂開扇子,以眼白瞥向危冥星君:“你們這些男神仙啊,現在不在月下找茬兒了,改深山老林了,是方便拋屍嗎?”
“怎麼會……”危冥星君話剛出口,便把摺扇一橫,飛出無數暗器。
顏笙飛身躍起,躲開暗器,急從袋子裡掏出鞭子,重重甩鞭三下,地上塵土飛揚。危冥急急退身三步,躲開了鞭子,髮間卻落了塵。
鞭子再發起兩次襲擊,皆被躲過。顏笙隨即停住鞭子,感慨:“還行,扛過了三招。”
危冥星君忽而問道:“捱過三招,是否有了被弒神的資格?”
顏笙聽不懂這話,便問:“你是來尋死的?不要想不開,活著多好。只要不死,其他都不是事。”說罷,她用力拍了拍危冥星君肩膀。
危冥星君趁其不備,反手擒住顏笙,又道:“你輸了。”
顏笙微笑著點頭,“如此,甚好。”
危冥星君覺得這擒拿她,她的反應有點太過平靜,便補問:“你認輸了?”。顏笙依舊微笑點頭,“如此,甚好。”
不對勁,他覺察出不對勁來。
就在此時,顏笙聲音自樹梢飄來:“我只是不想在這等日子動粗。這大過節的,可不能‘半夜笙歌’。”
很快地,危冥星君意識到,他擒住的顏笙只是個替身,而顏笙早已金蟬脫殼了。他抬頭望去,樹梢上面端坐著女上神,下巴微微揚著,似乎坐在那裡好一會兒了。
突然,顏笙跳下樹,揮鞭子勾住危冥星君的脖子,用力勒著。危冥星君雙頰憋紅,額角青筋突起,用力向外扯鞭子。
這時鞭子突然鬆開。危冥星君劇烈地咳嗽。
等他呼吸平順些,顏笙遞給他一支裝著清水的竹筒,看他接過竹筒,便問道:“死的滋味可不好過吧。”
危冥星君點頭,便仰頭往喉嚨裡倒水。
顏笙苦口婆心地勸告:“你就是上輩活得太順,死得太乾脆,才不懂得惜命。我輪迴為人八十世,清楚記得每次離開前的感覺,那並不好受。與天鬥與地鬥,甚至誅殺天道,就是為了繼續活下去。”
“所以我最煩不惜命的。”顏笙道。
危冥星君嘆了一口氣,連連道歉,“是我給您添麻煩了。”
“無妨,不打不相識。”顏笙說完這話又繼續走,卻聽到危冥星君繼續攔她,“顏笙上神,我有一事相商。”
“哦。不是來尋死的。”顏笙轉頭看向危冥星君。
“您徹底誤會了。我是來送情報的。”危冥星君尷尬地一笑,“難道你就不好奇嗎?那日我觀看張脆棗的罰印,看到了些不同尋常的東西。”
*
天色漸暗,顏笙遠眺宴會閣樓。
雲朵搭建的池塘裡,蓄滿瓊漿玉液,月光灑在水面,波光粼粼。陸續抵達會場的神仙,駕著五光十色的祥雲,在夜幕下彷彿明度極低的煙花。
陸析和圓胖橘趕到殿門。
外面聚集大批仙人,無論男女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有人頭戴九層仙塔,要麼萬里長城,有人衣裳拖曳幾丈,走一步就要小童提著。
一個個都恨不得登上明日的桃源小報的版頭。
為了這一刻,他們穿金戴翠,細緻到耳環上每一顆石頭都要磨得可以散發光芒,火彩要比藏在雲深處的金烏閃耀。
雖然大多數都是瞎折騰,也就天庭反腐時給自己家雪上加霜吧。
圓胖橘這套衣服比起顏笙和陸析而言算是顯眼,在此處卻黯然失色。陸析著裝更為樸素,還帶著塊面具遮臉,人也沒多引人矚目。
門口的仙人等待入場時,閒來無事,仙人們便開始叨叨:“聽說了嗎,今年端好飯拆夥了。”
“端好飯?”圓胖橘湊過去問。
“就是那位女上神和崔攸霽,這倆人平時老是故作姿態,擺出一副瞧不起人的姿態。”仙人解釋。
“這是肯定,前兩天崔老六帶著那位去仙葩苑,還把聲音封堵住。也不知裡面做了甚麼,給那位嚇成木頭人。老六又被崔瑤逮個正著,這下沒臉來了。”
“清涼殿宋青蔥說,崔老六和崔瑤一同出席晚宴,落單的是那位。”
“單人怎麼進來?”神仙們互相對視一眼,露出意味深長地笑。
有人諷刺道:“今天想搶位置出風頭的有福了。上次豬籠草仙子不就是搶風頭……可人家上面有人,被罰的是那位。”
陸析面色煞時鐵青。他自然知道這裡的評級制度,這評級制度就是他定下的,為的是增強仙人們的積極性。
但桃源境何時又增加了雙人出席制度?
陸析細想想,這一定又是神尊崔巍的主意。崔巍過去一直試圖阻斷三界通道,阻止其他界的居民飛昇到桃源境,把神權壟斷在桃源境。
桃源仙人參與宴會時兩兩湊對,不就是相親?神仙們互相看對眼,生下仙胎,長大後擔任仙職。那自然不需要混沌界的修行者了。
陸析想了想,他快點得告知顏笙才醒,便對圓胖橘說:“一會兒先別進去,我們在外面等等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