僕役
姜輕雲便眼睜睜地看她扯了一長串令牌出來,數了數,二十九個。
她覺得其中一個上面的字眼熟,仔細看了看,驚訝道:“原來蒼梧君還是我們崑崙學宮的供奉?”
明光山令牌先前單獨拿出來了,這一串中其餘二十七宗供奉令也齊了,再加上浮白閣的客卿令,那應該只有二十八塊令牌啊。
怎麼還多了一塊?
江行舟沒注意到這個,只忙著悠悠道:“各宗供奉了不少東西給她。”
用金錢和靈寶,換取蒼梧君的庇護與信任。
“……原來供奉是這個意思。”
江行舟:“那些東西對她沒甚麼用,她應該把它們都放在雲鏡臺了。雲府鏡司的人可以憑功勳兌換。對了,我記得二十八宗弟子還可以到雲府鏡司裡兼任個一官半職。”
楚觀玉還在找東西。
令牌拿的多了,她會在不同的時候選用不同的身份。在明光山地界走,就當明光山的長老;在璇璣宮下落腳,就當璇璣宮的供奉。
“找到了。”她話裡帶著幾分高興。
姜輕雲抬眼望去,見她握著一根去了黑皮的竹筍,乳白色,帶著泥土的香氣。
“好筍啊。”這位農道的弟子湊近一點,仔細看了又看,讚歎道,“長得不錯。”
勻稱飽滿,色澤鮮亮,竹節多且密。
楚觀玉遞給她,她捏了下進一步確認品相,“嗯,這個手感也不錯,水分充足,非常堅實……等等,誰在這上面刻字了……仙首印!”
江行舟語氣微秒:“這就是仙首印?是個筍?”
楚觀玉頷首,表示回答正確。
江行舟:“……難怪你們平時不戴在身上。”
她已流利地掰下一節放到姜輕雲手裡。
姜輕雲捧著它,伸著脖子低下頭,左右打量,語氣微妙:“需要我做甚麼嗎?”
“拿著防身就好。”她看姜輕雲仍是一臉奇怪,便安慰道,“歷代仙首與你同在。”
江行舟解釋:“它身上有云鏡臺的氣息,承載了一代代仙首的力量。”
“……這會不會太貴重了?”姜輕雲嚥了咽口水,試探地問道。這畢竟是仙首印啊,堂堂雲鏡臺的仙首印。
楚觀玉無所謂:“沒事,過段時間就長回來了。”
江行舟翻了翻桌上的破損的《張小明求仙記》,好笑道:“隱秘的知識一般都是危險的,若連仙首印都防不住這本書,說不定看了還真能成仙。”
楚觀玉正把這一串令牌給收回去,聽到這話忽然抬眼,未等開口,江行舟也出乎意料地抬手握住其中一塊令牌不放。
“等等。”
他轉頭望向楚觀玉,鮮紅的血痣依舊綺豔,似乎想要說甚麼,頸側的青筋抽動了下。
但最終,他也只是鬆開了手,甚麼也沒說。如雲的黑髮垂落臉側,不合時宜地擋住他臉上的神情。
楚觀玉的目光便只能落在那塊令牌上,微微一愣。
這塊屬於長衡宗僕役的令牌已經很舊了,正反面都沉著一道道不小心剮蹭出的痕跡。
幾乎沒有人知道,在拜入明光山簡不疑門下前,她在長衡宗掃了六年的地。
江行舟也不知道。
窗外雨聲更大了些。
孤獨的老鼠小心翼翼地沿著越宮外牆爬,焦急地尋找著回巢xue的路,潮溼的空氣壓在它身上,每一步都顯得艱難無比。
陸青乜了一眼,毫無感情地移回了視線。
“喂喂喂!”老鼠口吐人言,“你就沒有一點憐憫之心嗎?看到我這麼一隻弱小的,無助的生靈,難道不應該寧願自己淋著雨,也要在我頭頂撐一片草葉庇護我嗎?”
陸青這才吝嗇地又把視線移了回來。事實上,他連低頭看看它都覺得自己的脖子受累了。
“真的是,一身世家習氣。”老鼠嘟囔了一句,而後老成地嘆了口氣:“少年,你的考核不透過哦。”
陸青冷眼等著它把話說完。
老鼠:“不過我已經為你準備好了兩個補考方案。
“第一,讓一隻可憐的、弱小的、瑟瑟發抖的老鼠進入越宮避雨,若上蒼垂憐,天恩浩蕩,他應該還能在機緣巧合之下見到蒼梧君。”
陸青冷笑了聲,“你在做夢嗎?你一個雲鏡臺的宿位想在魔尊的老巢裡偷偷見你的前主君?”
偽裝成老鼠的林越大吃一驚,“少年眼力當真不錯,竟然瞧出了老夫的真面目。既然如此我還有方案二。”
林越故意壓低了聲音,彷彿密謀一樣陰惻惻地鼓動:“我觀少年你絕非尋常,眉間自有真龍之氣,不如反了魔尊那廝,成為新的魔界之主!”
陸青一愣,沉默片刻後主動搭了這話,意味不明地問:“難道你能幫我甚麼?”
林越立刻訝然:“你還真敢想!我到時候頂多能幫你在雲鏡臺立個衣冠冢。”
他才不高興過來收屍,多晦氣。
陸青:“……”是自己多慮了,還真以為林越那邊有甚麼像樣的計劃。
“說起來你我當初也算患難之交,若你真成了魔界之主,不就能讓我見一見蒼梧君了?”老鼠的臉上顯出幾分自信,“最好能現在就動手。”
畢竟陸青尚在璇璣宮執法堂掌刑時,兩人便已相識。
“沒有這個可能,不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陸青漠然,“不要拿不存在的東西來做你交易的籌碼。”
林越深感受傷,幽怨地看了陸青一眼,垂著頭傷心地用爪子在地上畫小圈,見陸青正欲轉身,忙道:“別走啊,六爺,其實我還有方案三,跟雲鏡臺的六爺有關!”
姓陸的璇璣宮子弟都被林越陰陽怪氣地稱作六爺,但能在稱呼前用雲鏡臺形容的只有一位。
跟陸昭有關……陸青頓住。
他天生一張陰沉的臉,如今不說話便顯得更加冷漠。林越滔滔不絕地說了這麼多字,也沒讓陸青壓一壓眉峰。
林越見他停步,臉上一喜,洋洋自得地抬起了頭,“說起來我也理不清你們璇璣宮裡的血緣關係。陸昭是你誰啊?堂兄嗎?還是太爺爺?好了,不說了。越宮的六爺,幫我傳個話。”
陸青輕輕摩挲過指上的舊繭,若有所思:“若現在站在這裡的是燕護法……”
林越:“他只會把我當作普通的老鼠叼走咬死!”
“若是沈大人……”
林越:“她只會把我的屍體放在秤上,掂量掂量有幾斤重,適合賣多少價錢。”
“燕還有勇而無智,沈琢言有智而無勇,只有六爺你,左看右看都是天命所歸!”
林越振振有詞:“而且你是我最好的夥伴。我們是朋友啊!你怎麼忍心不幫我一把!”
陸青終於忍不住道:“的確,現在站在這裡的是我。”
林越眼露期待。
“沈大人給了你多少錢,讓你來陷害我?”
“這次是真的。我看在往日情分,可是第一個來找你的。你們姓陸的怎麼都一個毛病。”林越無語,“道君,你要相信我們之間的情義。”
魔界的稱呼向來隨意,燕還想當護法便領了左護法的職,右護法的位置至今空懸。沈琢言在外面被稱作“計相”,陸青因為出身璇璣宮,被稱道君多一些。
燕還聲音更大:“難道你不在意陸昭嗎?”
陸青目光低垂,語調裡沒有一絲波瀾:“那要看蒼梧君有多在意陸昭,若蒼梧君要保他,我的意志有甚麼用?”
雨聲淅淅瀝瀝,襯得他的聲音越發清寒,似冰冷的石子投入望不見底的深潭,只能泛起小小的漣漪。
“別扯那麼遠,你就幫我去跟蒼梧君說一聲,陸昭陸扶光,璇璣宮宿位,曾經的道子,要來拿仙首印,有意爭仙首之位。”
林越本想著要不要再落井下石說幾句同事的壞話,又想著說話要學會留白技巧,有些東西還是要讓上司自己悟出來才好。
陸青:“……甚麼?”
書房外。
姜輕雲已經歇下了,江行舟和楚觀玉並排坐在門外的石階上。
江行舟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看她。
他天生一雙微微上挑的含情目,只是靜靜地看著誰,都能叫旁人平白生出許多心緒。
可惜楚觀玉不會有任何無關的想法。
雲鏡臺仙首隻是平淡地,冷漠地,無動於衷地望著旁人所有的不堪和狼狽。
真是不公平,江行舟想。
他把果盤從屋裡帶了出來放到手邊,撈了個最大的桃子,舉到她面前,好聲好氣:“吃否?”
楚觀玉一愣,沒等她抬手接過,桃子就直接塞到了自己的嘴裡,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她下意識地咬了一口。
從牙尖漫溢的酸苦充斥了整個口腔,汁水嗆人,一向波瀾不驚的人整張臉都皺了起來。
這甚麼鬼東西?
江行舟惡劣地笑了笑:“你完蛋了,我在裡面下了劇毒,你等會兒就會七竅流血,命斷魂消!”
他似乎是個極好心的人,“所以,你還有甚麼遺言要交代的嗎?”
“這個桃子不好吃。”楚觀玉從他手上拿過桃子,彷彿沒有聽到他說的話,只是自顧自地又嚼了兩下。
之前沈琢言說他在種桃樹,看來這些結出來的桃子確實不怎麼樣。
“嗯,這個至少是兩百五十年前的古董了。”他懶懶地回道。
畢竟這些種出來的桃子都是被特殊儲存著的。他吃了這麼久,終於吃到兩百五十年前了。等吃到兩百三十年前的時候,庫房裡的陳桃差不多就解決乾淨了。
楚觀玉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慢吞吞地把桃子吃完。江行舟也拿了個大一點的,坐在她旁邊啃。
咔擦咔擦。
他剛上明光山時,也與楚觀玉坐在石階上一起啃過桃子。
楚觀玉也就比他早幾天拜簡不疑為師,分明一手劍使得極好,卻聲名不顯,默默無聞。
問及原因,她也只極淡地答了句:“我為甚麼需要讓別人知道?”
江行舟讚歎不已,熱烈鼓掌。
記下來,自己以後也這麼說。
彼時隔壁的青雲宗宿位來找簡不疑議事,還帶了兩位錦衣玉帶的少年,說是自己的徒弟。
簡不疑把幾個孩子都給趕了出來,要他們自己聯絡感情。
裡面吵得越來越大聲,楚觀玉和江行舟就蹲在地上啃桃子。
那兩位少年冷冷地看了他們一眼,他和楚觀玉也互看一眼,準備儘儘地主之誼,上去問個名字交個朋友。
見兩人湊近,其中一個揮了揮袖子,“畢竟不是同路人,憑你們的天資,若沒甚麼天大的好機緣,註定活不了太久,我們沒有甚麼結識的必要。”
楚觀玉和江行舟:……?
就是,呃,怎麼說呢,感覺這句話,就是吧,特別的,呃,很典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