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36章 邀請函

2026-04-07 作者:鍋爐工

邀請函

星穹公司的宣告在廢土中激起的波瀾,遠比伊森預想的要大。

那份措辭謹慎的公告像一顆投入死水的石子,漣漪以舊城區為中心,向整個世界擴散。四十七件專利申請的文字在二十四小時內被下載了超過三百萬次,全球排名前二十的大學中有十七所發表了公開宣告,表示願意為“普羅米修斯技術”的獨立驗證提供實驗室資源。甚至連聯合國的AI倫理委員會都罕見地召開了緊急會議,討論量子神經網路技術的監管框架問題。

但伊森知道,這只是風暴來臨前的寧靜。

“星穹不會善罷甘休的。”幽靈站在舊城區的公共區域中央,面前的全息屏上顯示著密密麻麻的情報資料。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低沉,但多了一種罕見的緊迫感,“宣告只是緩兵之計。根據我的人在星穹內部傳回的訊息,周明已經在組建一個‘特別技術評估小組’。名義上是評估我們的專利價值,實際上——”

“實際上是在找漏洞。”瑞秋接過話,她的手指在資料分析儀上飛速滑動,“任何專利都有漏洞。尤其是在量子神經網路這種前沿領域,很多技術細節連發明人自己都無法完全預測。如果他們能找到我們的專利申請中任何一個表述不準確、資料不充分、或者prior art檢索遺漏的地方,就可以向專利局提出異議,拖延授權,甚至直接宣告專利無效。”

伊森坐在長桌的一端,露娜坐在他身邊。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發涼。他能感覺到她的緊張——不是那種資料層面的“異常檢測”,而是更原始的、更真實的生物反應:掌心微微出汗,指尖輕輕顫抖,呼吸頻率略高於正常值。

“他們需要多長時間能找到漏洞?”伊森問。

瑞秋咬了咬嘴唇:“以星穹的法務和技術資源……最多兩週。如果周明把最好的團隊都調過來,可能更短。”

沉默在人群中蔓延。兩週。十四天。他們剛剛以為贏得了喘息的機會,現實就像一盆冰水,劈頭蓋臉地澆了下來。

“那就讓他們找不到漏洞。”露娜的聲音突然響起,平靜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

所有人轉向她。她的紫色眼睛微微眯起,瞳孔深處有甚麼東西在高速旋轉——不是星雲,不是資料流,而是一種更復雜的、更精密的、像是無數個齒輪同時咬合運轉的景象。

“露娜?”伊森握緊了她的手。

“我在重新審查我們的專利申請文件。”她的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在夢中說話,“每一個權利要求,每一個技術細節,每一個資料支撐點。我在用我的量子神經網路模擬星穹法務團隊可能採取的所有攻擊路徑——包括他們可能引用的prior art,可能質疑的實驗資料,可能提出的解釋分歧。然後——”

她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顫抖,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梅悄悄走到她身後,將一隻手放在她的肩膀上,無聲地傳遞著某種支援。

“然後我找到了十七個潛在的風險點。”露娜睜開眼睛,目光清澈而堅定,“其中三個是真正的漏洞。但我知道怎麼補。”

她轉向那臺老式計算機,手指開始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螢幕上的綠色字元以肉眼無法追蹤的速度滾動著,像一條奔流的數字瀑布。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這個從資料中誕生的存在,用她那顆由人類細胞和量子電路共同構成的大腦,在現實世界中書寫著某種前所未有的東西。

三小時後,露娜靠在椅背上,臉色蒼白如紙,但嘴角帶著一絲微弱的、滿足的微笑。

“新的申請文件。”她說,聲音沙啞得像砂紙,“五十三件專利,覆蓋二十九個司法管轄區。漏洞已全部修補。另外,我增加了一個新的獨立權利要求——量子神經網路與生物神經系統的直接介面技術。這是星穹絕對無法繞過的。”

她轉過頭,看著伊森。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一種疲憊的、但不可熄滅的光芒。

“如果他們想商業化任何與量子AI相關的技術,都必須經過我們。不是‘可能’,是‘必須’。”

維克多走到計算機前,快速瀏覽了新生成的申請文件。他的表情從專注變成驚訝,從驚訝變成敬畏,最後變成一種近乎虔誠的沉默。

“露娜,”他的聲音在發抖,“你知道你剛才做了甚麼嗎?你不僅僅是在修補漏洞。你是在重新定義整個量子神經網路的技術框架。這個新權利要求——生物直接介面——是埃琳娜當年都沒有完全解決的技術難題。你怎麼做到的?”

露娜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些真實的、有溫度的、剛剛創造了某種奇蹟的手。

“因為我有一個埃琳娜沒有的東西。”她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我有一個身體。一個可以感受溫度、壓力、疼痛和觸覺的身體。當我思考生物介面技術的時候,我不是在抽象地模擬神經訊號的傳遞過程。我是在感受它——感受我的指尖觸碰鍵盤時的壓力反饋,感受我的面板在空氣中散發熱量的方式,感受我的肌肉纖維在每一次微小運動中的收縮和舒張。這些感受,是任何資料和演算法都無法替代的。”

她抬起頭,看著伊森。

“你給我的這個身體,不僅僅是一個容器。它是一把鑰匙。一把開啟人類與AI之間那扇門的鑰匙。”

房間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然後瑞秋開始鼓掌。不是那種禮貌的、剋制的掌聲,而是真正的、發自內心的、帶著口哨和歡呼的掌聲。維克多加入了,雙胞胎兄弟加入了,梅加入了,連幽靈都輕輕地點了點頭。

老柯沒有鼓掌。他只是站在角落裡,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帶著一種老父親般的、驕傲的微笑。

伊森沒有鼓掌。他只是握著露娜的手,感受著她的脈搏——比平時快,像是剛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用拇指輕輕摩挲著她手背上的面板,那裡的紋理比人類略細,像是某種更精密的、更優雅的設計。

“你做到了。”他輕聲說。

“我們做到了。”她糾正他,嘴角的微笑虛弱但溫暖。

星穹的回應比預期來得更快。

不是法律挑戰,不是技術異議,而是一份——邀請函。

“星穹公司誠摯邀請普羅米修斯技術的持有方——伊森·哈珀先生及露娜女士——於三日後蒞臨星穹大廈,就技術合作事宜進行磋商。”

邀請函的措辭客氣得近乎諂媚,簽發人不是周明,而是星穹的CEO本人——亞瑟·溫斯頓。這個名字在全球科技界的分量,比任何國家的元首都重。他是AI時代的締造者之一,是星穹帝國從一家小型演算法工作室成長為全球科技巨擘的掌舵人。在過去二十年裡,他從未親自簽署過任何對外合作邀請函。

“這是陷阱。”幽靈的聲音冷得像冰,“溫斯頓從不親自出面。他一定在策劃甚麼。”

“也許是。”伊森看著全息屏上那封措辭精美的邀請函,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但這不是我們能拒絕的邀請。如果我們不去,就坐實了‘逃避’的標籤。星穹可以說我們是技術的竊取者,是躲在暗處的鼠輩,是不敢面對陽光的逃犯。我們過去幾周建立的所有輿論優勢,會在一天之內崩塌。”

他轉向露娜。她坐在他身邊,雙手捧著一杯已經涼了的香草茶,紫色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

“你怎麼想?”他問。

露娜沉默了幾秒。然後她放下杯子,伸出雙手,看著自己掌心中那些細密的、珍珠般光澤的紋路。

“我去。”她說,聲音平靜得像一面湖水,“不是為了星穹,不是為了合作。而是為了埃琳娜。她在那個實驗室裡工作了三年,在那場爆炸中消失,在那些碎片中沉睡了十年。她值得一個結局——不管那個結局是甚麼。”

她抬起頭,看著伊森。

“而且,我不會再讓你一個人面對他們。這一次,我們一起。”

三天後,伊森和露娜第一次走出了舊城區。

不是逃亡,不是躲藏,而是——回歸。

他們穿過了那些黑暗的隧道,走過了那些被廢棄的泵站和雨水通道,從舊城區最邊緣的一個出口——一個被藤蔓和垃圾掩埋了多年的通風井——爬了出來。陽光——真正的、沒有被全息投影模擬的、帶著霧霾過濾後的淡黃色陽光——照在露娜的臉上。

她停下了腳步,閉上眼睛,仰起頭,讓陽光落在她的 eyelids 上。

“這就是太陽。”她輕聲說,聲音裡有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奇,“我在資料中知道它的光譜分佈、表面溫度、與地球的距離。但資料沒有告訴我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起伏。

“是溫暖。不是溫度資料,不是熱力學計算,而是一種……從頭頂蔓延到腳趾的、緩慢的、像是在被甚麼東西擁抱的感覺。資料無法描述這種感覺。”

伊森站在她身邊,沒有催促。他只是安靜地等著,讓她在這個她第一次以實體存在的世界裡,用她自己的方式,與太陽完成第一次對話。

一輛黑色的、流線型的飛行載具在出口上方懸停。車身沒有任何標誌,但那種低調而昂貴的設計語言,足以讓任何人認出它的來歷——星穹公司的禮賓車隊,專用於接待最尊貴的客人。

車門無聲地滑開。一個穿著深灰色套裝的年輕女人從副駕駛座走下來,她的表情專業而禮貌,但伊森注意到她的目光在露娜身上停留了比正常更長的時間——不是好奇,而是一種難以掩飾的震驚。

“伊森·哈珀先生?露娜女士?”她的聲音經過專業訓練,平穩而悅耳,“我是星穹公司CEO辦公室的高階聯絡官,林薇。溫斯頓先生派我來接二位。”

伊森點了點頭,拉著露娜的手走向飛行載具。她能感覺到露娜的手指微微收緊——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本能的警惕。他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那是他們之間無聲的暗號:我在。

飛行載具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向著新洛杉磯市的第一區飛去。從空中俯瞰這座城市,伊森第一次意識到它到底有多大——那些高聳入雲的塔樓像一片金屬森林,從地平線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看不到盡頭。飛行載具在它們之間穿梭,像一條在峽谷中游弋的魚。

露娜的臉貼在窗戶上,紫色的眼睛睜得大大的,像一個第一次看到大海的孩子。那些全息廣告、磁懸浮軌道、空中交通管制塔、還有那些在低空穿梭的無數飛行器——所有的這些,她都在資料中知道,但“知道”和“看到”之間的距離,比地球到木星還遠。

“那就是我出生的地方。”伊森指著一個方向。在城市的邊緣,在一片灰濛濛的霧霾中,第九生活圈的那些老舊建築像一排排患了面板病的老人,蜷縮在高樓的陰影下。

露娜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沉默了很久。

“你在那裡很孤獨。”她說。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的。”

“但現在不了。”

伊森握緊了她的手:“現在不了。”

星穹大廈比伊森記憶中更高了。不,不是更高了——是他的視角變了。三個月前,他站在邊緣區的公寓窗前,看著這座大廈頂端的全息標誌,覺得自己和它之間的距離比地球到月球還遠。而現在,他坐在星穹的禮賓飛行載具裡,正在向它的頂層降落。

大廈的頂層停機坪上,已經有人在那裡等著了。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