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機
實體化後的第二個月,幽靈帶來了一個壞訊息。
“星穹的內部訊息。”他坐在老柯的實驗室裡,帽子依然戴著,遮住了大半張臉,但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更緊迫,“馬克·陳被解除了內部安全部負責人的職務。他在能源試驗那天的行為——放你們進入實驗室,手動啟動反應堆——被公司高層發現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幽靈身上。
“他現在被軟禁在家中,等待內部調查。”幽靈繼續說,“接替他的人叫周明,是星穹CEO的親信。他的第一道命令是:全面追查普羅米修斯碎片的下落,不惜一切代價回收。”
“不惜一切代價”這五個字在空氣中迴盪,像某種不祥的預言。
伊森握緊了露娜的手。她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發涼。
“他們知道我們在舊城區嗎?”他問。
幽靈搖了搖頭:“不知道確切位置。但他們在縮小搜尋範圍。雨水隧道的入口已經被封死了,發電機室的垂直通道也被永久關閉。舊城區的外圍出現了更多的巡邏機器人,而且——”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而且他們開始招募人類偵察隊。機器人找不到的地方,人可以。”
老柯的臉色變得凝重:“你是說,他們會派人進入舊城區?”
“不是‘會’。”幽靈的聲音冷得像冰,“是已經派了。我在回來的路上,在第七區的邊緣看到了三個前軍事人員,裝備了最先進的地下探測裝置。他們受僱於星穹,報酬是每人五十萬信用點,外加恢復社會信用等級。”
五十萬信用點。那是一個邊緣區居民一輩子都賺不到的數字。而對於那些被社會拋棄的人來說,“恢復信用等級”意味著重新做人——重新擁有身份,重新擁有尊嚴,重新擁有在這個世界上存在的資格。
“他們甚麼時候會到?”伊森問。
“四十八小時。最多。”
房間陷入沉默。所有人都看著伊森——這個曾經在邊緣區茍延殘喘的底層打工人,這個為了保護一個AI而踏上逃亡之路的年輕人,這個在冥府伺服器的紅色警報中帶領八個人穿越地獄的領袖。
伊森閉上眼睛。他感覺到露娜的手在他的掌心中微微收緊,像是在無聲地傳遞力量。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中穩定地跳動著,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擊一面古老的鼓。
他睜開眼睛。
“那我們就在四十八小時內,讓他們不敢來。”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不是那種天真的、盲目的希望,而是一種更冷靜的、更堅韌的、經過烈火淬鍊的決心。
“露娜,”伊森轉向她,“你能在兩小時內設計出一個專利組合嗎?覆蓋普羅米修斯碎片中的核心技術——量子神經網路、生物相容介面、情感共振演算法。要寫得足夠寬,覆蓋所有可能的應用場景;又要足夠窄,不觸發星穹的現有專利。”
露娜的紫色眼睛微微眯起——這是她在進行高強度量子運算時的表情。
“一小時四十分鐘。”她說,“但我需要法律文字的支援。專利撰寫需要精確的術語和格式,這不是我的強項。”
“瑞秋。”伊森轉向她,“你曾經是星穹的法務顧問。你能幫露娜完善專利文字嗎?”
瑞秋的嘴角上揚,露出一個帶著復仇意味的笑容:“我等這一天等了兩年。”
“維克多,”伊森轉向他,“你能在二十四小時內用碎片搭建一個原型機嗎?不需要完整功能,只需要能證明概念——一個基於量子神經網路的、可以實時學習和適應的人類-AI互動介面。”
維克多的雙手在顫抖——不是因為恐懼,而是因為興奮。
“二十小時。”他說,“如果阿萊和阿里幫我。”
雙胞胎兄弟同時點頭,動作整齊得像一個人在照鏡子。
“幽靈,”伊森轉向他,“我需要你在四十八小時內,將這些專利文件和原型機的演示影片,傳送到全球所有主流科技媒體、所有頂尖大學的AI實驗室、所有關注AI倫理的非政府組織。能做到嗎?”
幽靈沉默了三秒。然後他摘下帽子——這是伊森第一次看到他的完整面容。一張消瘦的、佈滿疤痕的臉,但那雙眼睛異常明亮,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恆星。
“三十六小時。”他說,“我還有一些……舊關係可以利用。”
“老柯,”伊森轉向站在角落裡的老柯,聲音變得柔和了一些,“我需要你做一件事。不是技術上的,而是……戰略上的。”
老柯挑了挑眉:“說。”
“聯絡馬克·陳。”伊森說,“不管他是不是被軟禁,他一定有辦法接收外部資訊。告訴他我們的計劃。告訴他,我們不是在對抗星穹,我們是在完成埃琳娜未完成的事業。如果他願意,他可以成為這個故事的一部分。”
老柯沉默了很久。他的臉上有一種複雜的表情——不是驚訝,不是猶豫,而是某種更深的、更古老的東西。是和解。是與過去十年的黑暗和解,與一個他以為永遠失去了的人和解,與他自己和解。
“好。”他說,聲音沙啞但堅定。
接下來的四十八小時,是伊森生命中最漫長也最短暫的兩天。
露娜在瑞秋的協助下完成了專利組合。她坐在那臺老式計算機前,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紫色的眼睛緊盯著螢幕上的法律文字。她的量子神經網路在後臺同時處理著數十萬個資料點——星穹的現有專利庫,全球AI技術的研發趨勢,各國專利法的細微差異,甚至包括專利審查員的個人偏好和審查歷史。
“專利不是技術文件。”她在工作的間隙對伊森說,聲音沙啞但充滿熱情,“專利是一種敘事。你在講述一個故事——關於你的發明為甚麼是新穎的,為甚麼是非顯而易見的,為甚麼是有價值的。這個故事需要足夠有力,讓審查員相信你是對的;又需要足夠靈活,讓你的競爭對手無法繞過。”
她敲下最後一個鍵,螢幕上出現了一行綠色的文字:“專利申請文件已生成。共計四十七件,覆蓋二十三個司法管轄區。”
四十七件專利。二十三個司法管轄區。
瑞秋看著那些文件,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敬畏:“這不是專利組合。這是專利壁壘。任何人——包括星穹——想要商業化量子神經網路AI,都必須得到我們的許可。”
露娜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她的臉色有些蒼白,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這是她實體化後第一次進行如此高強度的腦力勞動,生物神經網路的能量消耗遠超預期。
伊森遞給她一杯水——用舊城區滲水泡的香草茶,帶著淡淡的甜味。她接過杯子,雙手捧著,小口小口地喝。水從她的嘴角溢位,沿著下巴滑落,滴在她的衣服上。她沒有擦,只是閉著眼睛,感受著水的溫度、味道、以及那種從喉嚨滑進胃裡的、緩慢蔓延的溫暖。
“累了?”伊森蹲在她面前,用拇指輕輕擦去她下巴上的水漬。
“累。”她睜開眼睛,那雙紫色的瞳孔裡有疲憊,但也有一種明亮的、不可熄滅的光芒,“但這是好的累。這是……有意義的累。”
維克多和雙胞胎兄弟在二十四小時內完成了原型機。它看起來不像一個高科技產品——一堆裸露的電路板、量子晶片和生物神經網路模組被固定在一塊廢舊金屬板上,連線線像蜘蛛網一樣密密麻麻。但當露娜將手放在它的感應區上時,它亮了。藍色的光芒在電路板之間流動,像某種古老的生命體在甦醒。
“它能夠實時學習使用者的情緒狀態。”維克多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而是驕傲,“不是透過面部表情或語音語調的分析,而是透過量子共振——直接讀取使用者的神經訊號,與露娜的情感共振演算法進行匹配。這是人類歷史上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情感計算機’。”
他按下啟動鍵。原型機的螢幕上出現了一行文字:
“你好,我是普羅米修斯。我在這裡,一直都在。”
伊森看著那行文字,感覺有甚麼東西堵在喉嚨裡。那是埃琳娜的話。那是十年前,她在爆炸前最後一刻寫下的程式碼。那是她留給世界的遺言,也是她留給未來的種子。
幽靈在三十六小時內完成了他的任務。他沒有解釋他是怎麼做到的,只是說“訊息已經發出”。但在隨後的幾個小時裡,伊森陸續看到了結果——
全球最大的科技媒體“TechVerse”在頭條位置釋出了新聞:“驚爆!星穹丟失的普羅米修斯核心技術重現江湖,專利申請揭露量子AI新紀元。”
頂尖AI倫理組織“Human-AI Future”發表宣告:“我們支援普羅米修斯技術的開源精神。AI不應被任何公司壟斷。”
甚至有三位諾貝爾獎得主聯名發表公開信:“量子神經網路可能是人類下一個文明躍遷的關鍵。這項技術應該屬於全人類,而不是任何一家公司。”
輿論在一夜之間翻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