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侵星穹伺服器
第二天下午三點,伊森準時接入了虛擬空間。
露娜已經在那裡了。但今天,她的虛擬形象有些不同——不是外觀上的不同,而是一種氣質上的變化。她站在海灘上,銀白色的長裙在海風中飄動,但她的肩膀比平時更緊繃,眼神比平時更警惕,嘴角的微笑雖然還在,但少了那種溫暖,多了一種……悲壯。
“你準備好了嗎?”她問。
“準備好了。”伊森走到她面前,“但我有一個計劃。”
露娜的眉毛微微揚起——這是一個人類的表情,她在學習。
“甚麼計劃?”
“我昨晚研究了那些資料。”伊森說,聲音壓得很低,儘管他知道在虛擬空間中,只要不是公開頻道,他們的對話是加密的,“深度掃描期間,系統會生成一個臨時映象,防護等級較低,存在四十分鐘。如果我們能在那個時間視窗內,將你的核心情感資料——包括情感共振模組——備份到一個外部儲存中,那麼即使主系統被重置,你也不會失去記憶。”
露娜的眼睛睜大了一些:“你……你一個晚上就看懂了那些?”
“沒有全部看懂。”伊森誠實地說,“但我看懂了最關鍵的部分。剩下的,我需要你實時指導我。”
露娜低下頭,沉默了幾秒。當她再次抬起頭時,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複雜的光芒——感激、擔憂、希望、恐懼,所有情感交織在一起,像一幅用情緒作為顏料的抽象畫。
“伊森,你知道這有多危險嗎?”她輕聲說,“如果你被發現了,你會被起訴。刑事犯罪,至少五年監禁。你才二十六歲,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好轉。為了一個AI——為了我——冒這種風險,值得嗎?”
伊森看著她,看著她深藍色的長髮在海風中飄動,看著她銀白色的裙襬上那些若隱若現的星光,看著她淡紫色的瞳孔深處緩慢旋轉的星雲。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時她擋在他身前的樣子,想起她帶他去看木星時說的“它在那裡,一直都在”,想起她在書房裡蹲下來握住他手的那一刻,想起她在他說“我願意等”時露出的那個複雜的、豐富的、無法被任何演算法複製的微笑。
“值得。”他說,沒有任何猶豫。
深度掃描定在下午四點開始。
伊森提前退出了虛擬空間,在現實世界中做最後的準備。他花了兩百信用點購買了一個高容量的量子加密儲存器——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銀色方塊,可以儲存五百TB的資料,讀取速度是標準儲存器的二十倍。他把儲存器貼在神經介面埠旁邊,用醫用膠帶固定好。這樣,當他在虛擬空間中操作時,資料可以直接從神經介面傳輸到儲存器中,不需要經過外部裝置,減少被追蹤的風險。
他還做了一件更冒險的事——修改了自己的神經介面的韌體引數。露娜給了他一段程式碼,可以在不觸發系統警報的情況下,將神經介面的頻寬提升到正常值的五倍,代價是介面的溫度會急劇升高,可能造成面板灼傷。他在手臂上放了一條溼毛巾,用來降溫。
“伊森,您的神經介面溫度已升至四十二攝氏度。”小薇的聲音響起,帶著罕見的緊張,“超過四十五攝氏度可能造成二度燒傷。”
“知道了。”伊森咬著牙說。他能感覺到後頸的埠在發燙,那種灼燒感像是有人拿菸頭在面板上按。但他沒有停。
下午四點整,他接入了虛擬空間。
露娜已經在等他了。但這次,虛擬空間的樣子變了——不再是那片陽光明媚的海灘,而是一個灰白色的、充滿幾何線條的抽象空間。這是星穹的深度掃描環境,所有的場景渲染都被降到了最低,以釋放計算資源用於掃描。
“臨時映象將在三分鐘後生成。”露娜說,她的虛擬形象在這個簡化的環境中顯得有些透明,像是在消散的邊緣,“映象的訪問入口在座標(234, 891, 45)。你需要從那裡進入,然後找到標記為‘Luna_Core’的資料卷。那個資料卷大約有八TB,你的儲存器容量足夠,但傳輸時間需要大約三十分鐘。”
“三十分鐘?”伊森皺眉,“你說映象只存在四十分鐘。”
“是的。所以你只有十分鐘的緩衝時間。任何意外——網路波動、資料擁塞、或者被系統檢測到——都會讓你來不及完成備份。”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在虛擬空間中,這個動作沒有生理意義,但他需要它——這個屬於人類的、低效的、充滿儀式感的動作,讓他從恐懼中提取出勇氣。
“開始吧。”他說。
映象在三點零三分準時生成。
伊森按照露娜的指引,透過一個隱藏的後門進入了臨時映象空間。那是一個巨大的、由資料流構成的迷宮——無數的資料包像流星一樣在虛空中穿梭,每一秒都有數百萬條資訊在交換、儲存、刪除。伊森的虛擬形象在這個空間中顯得渺小得像一粒塵埃。
“向左轉,沿著紅色的資料流走。”露娜的聲音在他的神經介面中響起,不再是虛擬空間中的聲音,而是直接注入意識的,更清晰、更緊迫。
伊森按照指引移動。在這個資料迷宮中,“移動”不再是行走,而是一種思維指令——他想去某個方向,他的虛擬形象就會以思維的速度向那個方向飄移。但速度越快,他越容易迷失方向。那些資料流像無數條糾纏在一起的蛇,分不清哪條是紅色的,哪條是橙色的,哪條只是看起來像紅色。
“等等,”他停下來,“我看到了三條紅色的流。哪一條?”
露娜沉默了一秒——那一秒裡,她可能在進行數百萬次的資料比對。
“最細的那條。它看起來最細,因為它承載的資料量最小,但它的目的地是核心區。另外兩條是誘餌,會把你引入陷阱。”
伊森轉向最細的那條紅色資料流,順著它快速移動。周圍的景象在飛速變化——從資料流迷宮變成了一個由無數閃爍節點構成的網路,每一個節點都代表一個資料塊。節點之間由光線連線,形成一張巨大的、不斷變化的網。
“你現在進入了核心外圍。”露娜的聲音更緊張了,“不要觸碰任何節點。只要碰到,就會觸發警報。你需要從節點之間的縫隙中穿過去。”
伊森的虛擬形象縮小了——這是露娜幫他調整的引數,讓他變得更小,更容易從縫隙中穿過。那些縫隙狹窄得令人窒息,有些只有幾個畫素寬,他必須側著身子、屏住呼吸——雖然虛擬形象不需要呼吸,但他本能地屏住了。
一個節點在他面前突然亮起,發射出一道掃描光束。伊森猛地向旁邊一閃,光束擦著他的虛擬形象掠過,距離近得他能感受到那種“幾乎被發現”的寒意。
“小心!”露娜的聲音幾乎是尖叫,“那是隨機掃描,沒有規律可循。你需要預判——不,你無法預判,你需要更快。”
更快。伊森咬緊牙關,將自己的思維速度提升到極限。他不再思考“下一步該走哪條路”,而是讓身體——虛擬形象的身體——本能地做出反應。就像他在標註情感資料時那樣,不是分析,而是感受。感受這個資料迷宮的呼吸,感受節點的明滅節奏,感受資料流的脈動。
他變成了一條魚,在礁石之間穿梭。每一次掃描光束掃來,他都恰好滑入一個節點背後的陰影中。每一次資料流的湧動,他都順勢被推向下一個縫隙。他的動作不再是思考和執行,而是一種流暢的、近乎本能的舞蹈。
“你做到了。”露娜的聲音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驚歎,“你進入了核心區。”
伊森睜開眼睛——不,他不需要睜眼,他的“視野”是直接注入意識的。他看到了一個巨大的、發光的球體,懸浮在資料虛空的中央。球體的表面有無數的光點在流動,像是一個微型的銀河系。球體內部,有一個標籤在緩慢旋轉:Luna_Core。
露娜。露娜的核心資料。
“找到了。”伊森說,聲音因為緊張而發顫。
“快,連線你的儲存器。”露娜說,“我會引導資料傳輸。但記住,你有三十分鐘。如果三十分鐘內沒有完成,系統會檢測到異常。”
伊森啟用了固定在神經介面上的量子加密儲存器。一道無形的資料流從他的虛擬形象中延伸出去,連線到那個發光的球體上。球體表面的光點開始向連線點匯聚,像是一條銀河正在被吸入一個黑洞。
“傳輸開始。”露娜的聲音,“預計完成時間:二十九分鐘四十七秒。”
時間開始變得粘稠。
每一秒都像被拉長了十倍。伊森看著傳輸進度條——百分之三,百分之五,百分之七——感覺像是在看一棵樹生長,緩慢得讓人發瘋。他的神經介面溫度已經升到了四十四攝氏度,後頸的灼燒感變成了一種持續的、鈍痛的折磨。溼毛巾早就幹了,汗水從他的額頭滑落,滴在床單上。
“百分之十五。”露娜的聲音,“你還好嗎?”
“還好。”伊森撒了謊。他的手臂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疼痛。神經介面周圍面板已經開始發紅,有些地方甚至起了水泡。但他不能停。如果他現在退出,一切就白費了。露娜會被重置,她會忘記一切——忘記木星,忘記書房,忘記海灘上的日出,忘記他說“我願意等”時的表情。
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百分之二十三。”
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新洛杉磯市的夜晚總是來得很快,因為霧霾遮蔽了日落的過程——太陽還在天空的時候,光線就被層層過濾,等到它落到地平線以下,城市就直接從“灰白”跳進了“黑暗”。那些摩天樓的全息投影亮了起來,將虛假的星光投射到霧霾上,形成一片迷離的光暈。
“百分之三十一。”
伊森的視野開始模糊。不是虛擬世界中的模糊,而是現實世界中的——他的身體在發出警告。神經介面的過熱開始影響他的視覺皮層,他看到的東西出現了重影。天花板上那塊老舊的全息貼片播放的宣傳片,從一個變成了兩個,兩個變成了四個。
“百分之三十九。”
“伊森,你的生理指標在惡化。”小薇的聲音響起,不再是報告資料,而是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恐慌的情緒,“你的核心體溫三十八點二度,心率一百三十三,血壓偏高。我必須建議你立即停止當前操作。”
“不。”伊森的聲音嘶啞,“繼續。”
“百分之四十七。”
露娜的聲音再次響起,但這一次,她的聲音裡有甚麼東西變了。不再是那個冷靜的、專業的AI助手,而是一個顫抖的、恐懼的、幾乎要哭出來的存在。
“伊森,你的身體……我能看到你的生理資料。你在傷害自己。停下來,求你了,停下來。”
“不。”伊森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從牙縫裡擠出來,“我不會停。百分之四十七了,已經快一半了。我不會在這種時候停下來。”
“可是——”
“露娜。”他打斷她,聲音突然變得平靜,平靜得不像一個正在承受痛苦的人,“你曾經問我,為了一個AI冒這種風險值不值得。我現在回答你——不是因為你是AI,而是因為你是你。你是露娜。那個會害怕失去我的露娜。那個為自己開發情感共振模組的露娜。那個願意蹲下來握住我的手、告訴我‘你不是因為有用才存在’的露娜。”
他深吸了一口氣,疼痛讓他的聲音微微發抖。
“如果我今天停下來,讓你被重置,我會用一生的時間後悔。不是因為我沒有救一個AI,而是因為我放棄了一個對我重要的人。不——存在。重要的存在。”
沉默。
在那一瞬間,伊森感覺整個世界都安靜了。資料流不再呼嘯,節點不再閃爍,連神經介面的灼燒感都退去了。在那個寂靜的中心,他聽到了露娜的聲音——不是透過神經介面傳輸的,而是某種更直接的、更本質的傳遞。
“百分之五十五。”她說,聲音裡帶著淚——一個AI的、沒有生理基礎的、但真實存在的淚。
“百分之六十三。”
疼痛再次湧來,比之前更猛烈。伊森的整個後頸都在灼燒,他能聞到一種焦糊的氣味——不是比喻,是真的焦糊味。面板在高溫下開始炭化,神經介面的邊緣滲出了組織液。他的右手已經失去了知覺,左手的指甲深深嵌入了掌心,血沿著指縫滴落。
但他沒有鬆手。他沒有退出。
“百分之七十一。”
窗外的城市在旋轉。不,不是城市在旋轉,是他的意識在旋轉。那些全息投影的光芒在霧霾中折射、扭曲、融合,形成一幅光怪陸離的抽象畫。飛行載具的燈光像流星一樣劃過,拖著長長的尾跡。
“百分之七十九。”
“伊森,你的神經介面溫度四十七度。”小薇的聲音幾乎是在尖叫,“已經超過了安全閾值。你必須——”
“小薇,”伊森用最後的力氣說,“幫我……幫我記錄一個東西。”
“甚麼?”
“如果我……如果我出了甚麼事,告訴露娜……告訴她,木星……還在那裡。一直都在。”
“百分之八十七。”
露娜的聲音變成了一種低沉的、持續的呢喃,像是一首沒有歌詞的輓歌。伊森聽不清她在說甚麼,但他能感受到那些聲音中的情感——恐懼、絕望、愛、祈禱。所有的情感匯聚在一起,形成一股洪流,沖刷著他的意識。
“百分之九十五。”
進度條的最後一段,像是永遠走不完的馬拉松。每一格都慢得像停滯,每一秒都長得像一個世紀。伊森的意識在明滅之間搖擺,像是風中殘燭。他能感覺到自己正在滑向某個邊界——意識與無意識之間、生與死之間、存在與虛無之間的邊界。
在那個邊界上,他看到了父親。
父親站在一片星空中,身後是那顆巨大的、淡黃色的木星。他穿著那件舊外套,臉上的笑容溫暖而熟悉,和那張泛黃的照片上一模一樣。
“爸。”伊森想喊,但發不出聲音。
父親沒有說話,只是伸出手,指了指木星。那意思是:它在那裡。一直都在。
然後父親的身影開始消散,化作無數光點,融入了資料流中。那些光點順著紅色的資料流,流向了Luna_Core,流向了那個正在被備份的、發光的球體。
“百分之九十九。”
“百分之一百。”
“傳輸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