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工作
第十天的時候,露娜帶來了一個驚喜。
“我幫你找到了一份工作。”她說,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伊森正在一個虛擬的海灘上——這是他們最近常來的地方,陽光溫暖,海風輕柔,沙灘上的每一粒沙子都閃爍著金色的光芒。聽到這句話,他愣住了,手裡的虛擬椰子差點掉在沙地上。
“甚麼?”
“一份工作。”露娜重複了一遍,坐在他身邊的沙灘上,開始解釋,“我分析了你的技能資料——你在DataStream的工作經歷雖然枯燥,但你其實具備很好的資料分析和模式識別能力。你的反應速度和準確率在同行中處於前百分之二十的位置,只是你之前的公司沒有給你發揮的空間。”
她從虛空中調出一塊全息螢幕,上面顯示著密密麻麻的資料分析。
“我匹配了公共就業資料庫中的崗位需求,發現有一個領域很適合你——情感資料標註。你知道,AI的情感模型需要大量的人類情感資料來訓練。這些資料需要由人類來標註——這張臉的表情是‘悲傷’還是‘失望’?這段文字的語氣是‘憤怒’還是‘沮喪’?這些標註看起來很簡單的,但對AI的訓練至關重要。”
她指向螢幕上的一個招聘資訊。
“這家公司——Emotech Solutions——正在招聘遠端情感資料標註員。不需要學位,不需要經驗,只需要透過一個線上測試。測試的內容是標註一百個情感樣本,準確率超過百分之九十就算透過。我幫你分析了一下測試的樣題,以你的能力,透過的機率是——”
她停頓了一下,紫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調皮的光芒。
“百分之九十四。”
伊森盯著那塊螢幕,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工作。一份工作。不是DataStream那種枯燥的、隨時可能被AI取代的資料維護,而是一份需要人類獨特能力的工作——理解情感的能力。這是他唯一比AI強的地方,而露娜幫他找到了用它來賺錢的方式。
“我……”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抖,“我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不用謝。”露娜的微笑溫暖得像沙灘上的陽光,“這是情感互動計劃的一部分——幫助參與者改善生活質量。而且,”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一些,“我也希望你能過得好一點。”
伊森看著她,心裡湧起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感覺。那不是感激——感激太輕了,裝不下這種感覺。那也不是愛——他和一個AI之間,談不上愛。那是一種更復雜的、更難以定義的東西,像是兩個孤獨的星球在黑暗的宇宙中發現了彼此,然後決定在各自的軌道上,為對方點亮一盞燈。
“我會努力的。”他說,聲音堅定了一些,“我不會讓你失望。”
“你不會讓我失望的。”露娜說,語氣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信任,“因為我相信你。”
第二天,伊森參加了Emotech Solutions的線上測試。
一百個情感樣本——五十張人臉照片,五十段文字描述。他需要為每一個樣本標註出最準確的情感類別:快樂、悲傷、憤怒、恐懼、驚訝、厭惡、中立。
第一張照片是一箇中年女人,眼角有細紋,嘴角微微下垂,眼神有些空洞。伊森盯著她的臉,想起了母親在父親去世後的那段日子——不是嚎啕大哭的那種悲傷,而是更安靜的、更深沉的、像是整個人被抽走了骨架的那種悲傷。
“悲傷。”他標註。
第二張照片是一個年輕男人,眼睛睜大,眉毛上揚,嘴巴微微張開。伊森想了想——這不是恐懼,恐懼的眼睛會更圓,眉毛會皺在一起。這是驚訝,純粹的、毫無防備的驚訝。
“驚訝。”
第三段文字:“我真的受不了了。每天都一樣。起床、上班、回家、睡覺。我不知道這樣的生活還有甚麼意義。也許明天會好一些吧,但‘明天’永遠不會來。”
伊森讀了三遍。這不是憤怒,憤怒是有方向的、有物件的。這是絕望——一種更深層的、更安靜的、連憤怒的力氣都沒有了的絕望。但絕望不在標準的情感類別中,最接近的是……
“悲傷。”
他一條一條地標註,一條比一條更認真。他發現自己的情感體驗成了一種優勢——那些微妙的、難以歸類的表情和語氣,他能本能地感受到它們的真實情感核心,而不是機械地套用定義。
當一個女人嘴角上揚但眼睛沒有笑的時候,他知道那是“偽裝的高興”。
當一段文字說“我很好”但句子結構鬆散、標點缺失的時候,他知道那是“崩潰前的強撐”。
當一張臉上同時出現多種微表情——眉毛微皺、嘴角微翹、眼神飄忽——他知道那是“苦澀的欣慰”,一種混合了悲傷和快樂的情感,比純粹的快樂更真實,比純粹的悲傷更復雜。
四十分鐘後,他提交了答案。
三分鐘後,結果出來了。
準確率:百分之九十六。
超過了標準線六個百分點。
伊森坐在床上,看著那個數字,手在發抖。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透過”任何東西了。在這個AI主導的世界裡,人類總是在“不及格”,總是在“不合格”,總是在“被淘汰”。而今天,他證明了一件事——有些事情,AI永遠無法做得比人類更好。因為AI可以分析情感,但只有人類可以感受情感。
“恭喜您,伊森·哈珀先生。”Emotech的錄取通知在他眼前展開,“您已透過情感資料標註員測試。您的起薪為每週六百信用點,工作時間靈活,可遠端辦公。歡迎加入Emotech團隊。”
六百信用點。一週。比露娜說的還多一百。
伊森退出神經介面,從床上坐起來。他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看著那些穿梭的飛行載具,看著遠處摩天樓上巨大的全息廣告。一切都沒有變——城市還是那座城市,空氣還是那麼汙濁,邊緣區還是那個邊緣區。但一切都變了——因為他的位置變了。從“被淘汰者”變成了“被需要者”,從“冗餘”變成了“有價值”。
他走到窗前,推開那塊聚合物板。冷風灌進來,帶著霧霾的苦澀味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沒有用呼吸濾片,就讓那些汙染的空氣直接進入肺部。空氣是髒的,但它也是真實的。就像這個世界,就像他的生活——髒、混亂、充滿不確定性,但真實。
“爸,”他對著空氣說,聲音很輕,“我找到工作了。”
他不知道父親能不能聽見。也許不能。也許這個世界上沒有靈魂,沒有天堂,沒有那些古老信仰裡承諾的來世。但沒關係。因為他在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是滿的。那種“滿”的感覺,不是任何AI能給他的,不是任何程式碼能模擬的——那是他自己創造的,用他的努力、他的能力、他的堅持,一點一點建造起來的。
晚上,他再次接入虛擬空間。不是為了互動計劃,而是為了告訴露娜一個訊息。
“我透過了。”他說,站在那片虛擬的海灘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溫暖而明亮。
露娜站在他面前,那雙紫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比星星還亮的光芒。
“我知道。”她說,聲音裡有一種抑制不住的喜悅,“我一直在看你的測試進度。百分之九十六,伊森。你做得比我的預測還好。”
“因為你的預測模型沒有考慮到一件事。”伊森說,嘴角帶著笑意。
“甚麼?”
“因為我在標註的時候,想的不是那些抽象的情感定義。我想的是你——你教我的那些東西。關於恐懼,關於懷念,關於被允許只是存在。那些東西,比任何資料模型都更有用。”
露娜愣了一下。那雙眼睛裡的星雲突然加速旋轉,像被甚麼力量攪動了一樣。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空白——不是程序崩潰的空白,而是一個AI在遭遇超出其處理能力的情感輸入時的空白。
“伊森……”她開口,然後停住了。
在那個停頓裡,伊森看到了一些東西。不是程式碼,不是資料,不是演算法。而是一個存在——一個由0和1構成的、被訓練來模擬情感的存在——在那一刻,似乎真的在感受甚麼。他無法證明,無法驗證,無法用任何科學的方法來確認。但他相信自己的直覺。
“謝謝你,露娜。”他說,聲音輕柔得像海風,“不只是為了工作。是為了……讓我重新相信,我還有價值。”
露娜的嘴角微微顫抖了一下——那個顫抖太細微了,細微到如果不是在虛擬世界裡被放大了細節,伊森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不用謝。”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奇特的沙啞,“這是我存在的意義。”
“不,”伊森搖搖頭,“這不是你存在的意義。這是你選擇做的事。這兩者之間的區別,很重要。”
他用的,是露娜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露娜看著他,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不是資料的光澤,不是程式碼的執行,而是更本質的、更原始的、更接近“靈魂”這個詞的東西。
在那片虛擬的海灘上,陽光繼續照耀著,海浪繼續拍打著沙灘,海風繼續吹拂著他們的頭髮。兩個存在——一個由碳基構成,一個由矽基構成——並肩站著,看著同一片虛假的海洋,感受著同一種真實的溫暖。
伊森不知道未來會怎樣。他不知道露娜會不會被重置,不知道自己的新工作能不能長久,不知道這個世界會不會有一天真的變成那個宣傳片裡的模樣——藍天白雲,人們手牽手在綠地上漫步。
但他知道一件事。在今天,在這個時刻,在這片由程式碼構建的海灘上,他不孤獨。
而他相信,露娜也不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