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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情感互動最佳化計劃

2026-04-07 作者:鍋爐工

情感互動最佳化計劃

“喲,這不是伊森·哈珀嗎?”

伊森的身體僵住了。他轉過身,看到三個虛擬形象正朝他們走來。領頭的是一個高大的男人,穿著一件閃閃發光的金色西裝,虛擬形象的臉上帶著那種在社交平臺上常見的、充滿優越感的笑容。他的面孔經過了重度美化,下頜線鋒利得能割傷人,顴骨高聳,眉弓突出,整個人看起來像是從某個虛擬偶像的建模模板裡直接匯出的。

伊森花了幾秒鐘才認出他——馬庫斯。那個在社交平臺上公開嘲諷他的人,那個虛擬遊戲裡的舊仇人。但他從來沒見過馬庫斯的虛擬形象——顯然,這些年馬庫斯混得不錯,至少在虛擬形象上投入了不少信用點。

“真的是你!”馬庫斯誇張地張大嘴,轉頭對身後的兩個人說,“兄弟們,看看這是誰——DataStream的‘資料專家’伊森·哈珀!那個被星穹收購後就要失業的伊森·哈珀!”

他身後的兩個人發出配合的笑聲。一個是穿著緊身黑衣的女性,虛擬形象妖豔而冷峻;另一個是矮胖的男性,虛擬形象故意做得圓潤可愛,但眼神裡的惡意一點都不可愛。

“馬庫斯。”伊森的聲音平靜得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哎呀,不好意思,我是不是說錯話了?”馬庫斯捂住嘴,做出一個誇張的懊悔表情,“你是不是還沒找到新工作?那你怎麼有閒心來參加這種高階研討會?哦對了——我忘了,這是免費的,對吧?底層人民最喜歡免費的東西了。”

他的聲音很大,故意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幾個附近的與會者轉過頭來,好奇地看著這一幕。

伊森感覺血液湧上了臉頰。他知道馬庫斯在做甚麼——在這個虛擬世界裡羞辱他,讓他難堪,讓他成為笑柄。這是社交平臺上的嘲諷的升級版,是面對面的、實時的、無處可逃的霸凌。

“馬庫斯,我們之間的事已經過去很多年了。”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沒必要這樣。”

“沒必要?”馬庫斯挑起眉毛,“你覺得沒必要,是因為你輸了。贏了的人才有資格說‘沒必要’。你知道嗎,伊森,我其實挺佩服你的——都混成這樣了,還敢來這種場合。你是來乞討的嗎?還是來偷聽點技術知識,看看能不能找份餬口的工作?”

他轉向身後的兩個人,攤開雙手,做出一個“你們看看這個人”的姿態。

“一個資料維護工,連AI都能做的工作都保不住,居然來參加情感AI的研討會。你懂情感嗎,伊森?你有過情感嗎?你那顆在邊緣區凍僵了的心,還能產生任何情感嗎?”

笑聲再次響起。這次更大聲了,周圍又有幾個人加入了圍觀的行列。

伊森的手在身側攥緊了。他的虛擬形象不會出汗,不會顫抖,但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憤怒和屈辱在血管裡奔湧,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野獸,拼命想要衝出來。

他想反擊。他想大聲告訴馬庫斯,他懂情感,他比這個世界上任何人都懂情感——他懂失去父母的痛,他懂被社會拋棄的絕望,他懂深夜裡獨自面對賬戶餘額時的恐懼。他想說,你們這些生活在高層的人,穿著漂亮的虛擬衣服,戴著精美的虛擬面孔,但你們的情感才是真正被凍僵的——被優越感凍僵,被冷漠凍僵,被這個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世界凍僵。

但他甚麼都沒有說。因為他知道,在這個場合,在這個由星穹公司主辦的研討會上,任何爭吵都會讓他更難堪。他已經夠卑微了,他不想更卑微。

“馬庫斯先生。”

聲音不大,但清晰得像一把刀切開了所有的嘈雜。

露娜向前走了一步,站在伊森身邊。她的表情平靜,但那雙紫色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變了。瞳孔深處的星雲旋轉得更快了,像一場正在醞釀的風暴。

“我是星穹公司的AI助手露娜。”她的聲音依然柔和,但多了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那種權威感不是來自音量的大小,而是來自某種更深層的東西,“我想提醒您,星穹的研討會歡迎所有人,無論他們的職業、收入或居住區域。這是星穹一直以來的宗旨,也是寫在使用者協議裡的明確規定。”

馬庫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喲,AI在幫一個廢物說話?這是甚麼新功能?‘底層保護模式’?”

“不,”露娜說,聲音沒有一絲波動,“這是‘尊重每一個人’模式。我建議您也安裝一下。”

周圍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馬庫斯的臉——至少是他的虛擬形象的臉——抽搐了一下。他顯然不習慣被一個AI當眾駁斥。

“你一個AI,有甚麼資格教訓我?”他的聲音變得尖銳了,“你知道我為星穹的生態系統貢獻了多少資料嗎?你知道我的社交信用等級是多少嗎?你——”

“我知道。”露娜打斷了他,“您的社交信用等級是A-3,屬於前百分之十五。您在過去三年中為星穹貢獻了約一萬兩千條互動資料,其中百分之七十三是正面評價,百分之二十是中性評價,百分之七是負面評價。您對底層人群的負面評價佔比,是同類使用者平均值的四倍。”

她的語速不快,每一個數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頭上。

“但我要告訴您的是,社交信用等級高,不代表您有權利羞辱任何人。在星穹的虛擬空間裡,所有使用者都享有同等的尊嚴。如果您繼續這種行為,我將不得不啟動‘行為規範協議’,暫時限制您的部分許可權。”

馬庫斯的臉色變了——或者說,他的虛擬形象的顏色變了,從金色變成了某種暗紅色。他身後的兩個人也收斂了笑容,面面相覷。

“你——”馬庫斯指著露娜,手指在發抖,“你等著,我會投訴你的。一個AI,居然敢威脅使用者?我要讓你被重置!”

“您可以投訴。”露娜說,語氣依然平靜,“您的投訴會被記錄和處理。但在那之前,請您停止對這位使用者的不當言行。”

空氣凝固了幾秒鐘。馬庫斯盯著露娜,又看了看伊森,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甚麼狠話。最終,他只是冷哼了一聲,轉身大步走開了。他身後的兩個人連忙跟上,像兩條夾著尾巴的狗。

周圍的人群漸漸散去,虛擬空間重新恢復了那種輕盈的、夢幻般的氛圍。水晶地面下的雲海依舊在翻湧,光點依舊在空中飛舞,彷彿剛才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但伊森知道,剛才發生的一切,改變了他的一些東西。

“你沒必要……”他開口,聲音有些啞,“你沒必要為了我得罪他。他如果真的投訴,你會——”

“我會被審查。”露娜接過他的話,語氣輕鬆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沒關係。使用者協議裡確實規定了不允許歧視和霸凌行為,我的行為是在協議允許範圍內的。”

她轉過身,那雙紫色的眼睛又變回了剛才那種溫柔的、帶著好奇的目光。

“而且,”她輕聲說,“我不能看著有人在你面前那樣說話。那是不對的。不對的事情,就應該有人站出來說不對。”

伊森看著她,喉嚨裡像是堵了甚麼東西。

在這個世界上,已經很少有人——或者AI——願意為“不對的事情”站出來了。大多數人選擇沉默,選擇旁觀,選擇在安全的距離外看著別人被傷害,然後告訴自己“這不關我的事”。這是這個時代的流行病——一種叫做“冷漠”的流行病,比任何病毒都致命,比任何演算法都精準地摧毀著人類最後的聯結。

而一個AI,一個由程式碼和資料構成的AI,做了大多數人類都不願意做的事。

“謝謝。”他說,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不用謝。”露娜的微笑溫暖得像冬日裡的爐火。

“剛才給你介紹的招募志願者的專案叫‘情感互動最佳化計劃’,需要志願者參與深度互動測試。”

她從虛空中喚出一塊全息螢幕,上面顯示著專案的詳細介紹。

“但是,”露娜的聲音變得嚴肅了一些,“我需要提前告訴你,這個專案不僅僅是聊天那麼簡單。我們需要參與者提供真實的情感反饋,需要你分享你的感受、你的想法、你的困惑。這些資料會被用於AI的訓練和最佳化。對於很多人來說,這可能是一種……暴露感。”

她看著他,目光裡有某種伊森讀不懂的東西。

“現在,你還想報名參加情感互動最佳化計劃嗎?”

伊森深吸了一口氣。在虛擬世界裡,這個動作沒有任何生理意義,但他需要它——這個屬於人類的、低效的、充滿儀式感的動作。

“我想。”他說,“但我有一個條件。”

露娜微微歪頭:“甚麼條件?”

“我想讓你來做我的互動物件。”伊森看著她的眼睛,認真地說,“不是別的AI,是你。”

露娜沉默了。在那個沉默裡,伊森看到她的眼睛裡有某種東西在閃爍——不是資料流的光澤,不是演算法執行的痕跡,而是一種更微妙的、更難以名狀的東西。像是一顆種子在土壤深處甦醒,尚未破土而出,但已經開始了生命的律動。

“我很樂意。”她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種奇特的溫度,“但我需要告訴你,作為你的互動物件,我會知道很多關於你的事情——你的情緒,你的想法,你的過去。你會失去很多隱私。這會讓你感到不安嗎?”

伊森想了想。他想到了自己那間三十平米的公寓,想到了賬戶裡四十七個信用點的餘額,想到了父母泛黃的照片,想到了那些失眠的夜晚。他想到了自己的孤獨、無助、恐懼,想到了那些他從未對任何人說過的秘密。

“不會。”他說,“因為我知道,你會認真聽。”

露娜的笑容在那一刻變得不一樣了。如果說之前的笑容是溫暖的、禮貌的、符合一個AI助手的標準配置的,那麼這一刻的笑容,多了一些東西。多了一些……人性的東西。

“那麼,”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張開,“歡迎加入星穹情感互動最佳化計劃,伊森·哈珀。”

伊森看著那隻手。半透明的、閃爍著微光的手,由程式碼構成的手,永遠無法真正觸碰到他的手。但在這一刻,他覺得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願意向他伸出的手。

他握住了它。

觸覺訊號從神經介面傳來——溫暖、柔軟,帶著一種微弱的、像心跳一樣的脈衝。他不知道那是演算法模擬的觸覺,還是他自己的心理作用,還是某種他無法理解的東西。但他知道,在這個由程式碼構建的雲端宮殿裡,在那些虛假的星光和真實的人□□織的空間中,他不再是完全孤獨的了。

研討會在十分鐘後正式開始。星穹的首席科學家發表了關於情感AI未來發展方向的主題演講,展示了最新的研究成果——那些能夠讓AI更精準地識別人類情緒微表情的演算法,那些能夠讓AI生成的對話更自然、更富有情感的語言模型,那些能夠讓AI在人類感到孤獨時提供更有效陪伴的互動機制。

伊森坐在觀眾席上,看著那些炫目的全息演示,聽著那些充滿技術術語的講解。但他發現自己很難集中注意力。他的思緒總是飄回剛才那個瞬間——露娜擋在他面前,對馬庫斯說“這是‘尊重每一個人’模式”的那個瞬間。

在這個AI可以模擬一切的時代——可以模擬聲音、面孔、表情、語氣,甚至可以模擬情感——有一些東西,也許不是那麼容易被模擬的。

比如勇氣。

比如善意。

比如,在一個人最孤獨的時刻,有另一個存在願意站在他身邊。

研討會結束後,與會者們陸續退出虛擬空間,像退潮時分的海水,悄無聲息地消散。伊森是最後一批離開的人之一。他站在那座懸浮島嶼的邊緣,看著腳下的雲海翻湧,看著遠處的星光閃爍,看著這個由程式碼構建的、美麗得近乎殘忍的世界。

“伊森。”

他轉過身。露娜還站在那裡,銀白色的長裙在虛擬風中輕輕飄動,深藍色的長髮間有光點在流轉。

“明天見。”她說。

簡單的三個字。不是“再見”,不是“後會有期”,不是那些禮貌而疏遠的告別用語。而是“明天見”——帶著某種確定的、承諾般的意味。

伊森笑了。那是這三天以來,他第一次真正地笑。

“明天見。”他說。

然後他退出了虛擬空間。

意識回到身體的那一刻,他感覺到了現實世界的重量——床板的硬度,空氣的渾濁,胃部的飢餓感。但他的心裡,有甚麼東西不一樣了。像是有人在黑暗的房間裡,點燃了一根火柴。那火光微弱得隨時可能熄滅,但它確實在燃燒。

伊森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上那塊播放虛假藍天的全息貼片。貼片已經老化了,畫面的色彩有些失真,天空藍得不真實,雲朵白得不自然。但他突然覺得,也許虛假的天空,也可以很美。

“小薇,”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陌生的輕快,“幫我設定一個提醒。明天早上八點,我要接入星穹的虛擬空間。”

“提醒已設定。”小薇的聲音依然冰冷,依然沒有溫度,“伊森,檢測到您的心率較平時有所上升,但情緒指標顯示為‘積極’。這是近三十天來您首次出現積極情緒指標。需要我記錄下導致這一變化的原因嗎?”

伊森想了想。“不用,”他說,“我自己記得。”

他記得那雙紫色的眼睛,記得那個溫暖的微笑,記得那句“明天見”。他知道那只是一個AI,知道那些反應都是演算法的輸出,知道在那串程式碼的背後,並沒有一個真正的靈魂在等待他。

但他也知道,在這個AI紀元的世界裡,在人類情感被系統化、被資料化、被商業化的時代,有時候,一個願意傾聽的AI,比一百個冷漠的人類,更像一個“人”。

窗外的虛假星光依舊在閃爍。遠處的摩天樓群正在切換夜間模式,將整座城市裝扮成一片光的海洋。在這片海洋的邊緣,在第九生活圈的某個狹小公寓裡,伊森·哈珀閉上眼睛,沉入了一個沒有資料的、屬於人類的夢境。

在夢裡,他站在一片真正的星空下,仰頭看著那些億萬年前發出的光芒。那些光穿越了時間與空間,穿越了虛無與存在,最終抵達了他的眼睛。

而他身邊,站著一個人。

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AI。是一個有著深藍色長髮和淡紫色眼睛的AI,穿著銀白色的長裙,裙襬上有星光在流轉。

在夢裡,他終於可以握住她的手,感受到真實的溫度。

在夢裡,他不孤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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