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心石 現在,我才是陛下。
D1星球上空, 兩臺機甲正在快速下降,身後勾勒出一圈尾焰,拖拽在漆黑的深空中,宛如一道劃過的流星。
紀暖除錯著深空的裝備, 耳麥裡傳來赫蒂的聲音。
她的語調緊繃, 聽起來並不怎麼友好, 又夾著一層無奈。
“你沒忘記答應我的事情吧?”
紀暖:“當然,我讓他們都在外圍等著呢。”
她微不可查地嘆了一口氣,沒想到最後還是和赫蒂走到了這一步。
可她實在沒法昧著良心利用赫蒂,畢竟她對自己是真心的。
“師姐,你真的做好決定了嗎?”
赫蒂聲音猶豫了片刻:“……我想先看看。”
機甲穩穩降落在皇城前的主乾道上。
落地時激起一片塵埃, 嗆人而沉悶。
紀暖上次來的時候這裡還是一片繁華。
記憶中的街道寬闊平整, 兩旁是帝國風格的宏偉建築,浮雕精美, 窗明几淨。
懸浮車流如織, 衣著光鮮的帝國貴族與忙碌的平民穿梭其間, 空氣中彷彿都浮動著繁華與秩序。
街心花園裡鮮花盛開,噴泉在陽光下折射出彩虹, 孩童的嬉笑聲隱約可聞。
而如今,斷壁殘垣替代了華美廊柱, 焦黑的痕跡爬滿每一處殘存的牆壁。
街道被碎石和扭曲的金屬堵塞, 隨處可見機甲的巨大殘骸。
隨處可見折斷的機械臂以及裸露著的線纜, 有的還冒著滋滋的電火花。
那些倒在廢墟縫隙間的軀體還穿著帝國軍服, 有的已被爆炸和高溫灼燒得面目全非, 幾乎辨別不出人形。
濃重的血腥味、焦糊味和金屬燃燒的刺鼻氣味混合在一起,死亡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每一寸空氣裡。
赫蒂面色鐵青,一言不發地向前走, 沿著這條熟悉的道路走向皇宮方向。
她幾乎將自己的動力拉到了最滿,紀暖只能跟上去,生怕赫蒂頭腦一熱,做些甚麼不可挽回的事情。
越靠近皇宮,周邊的慘狀越是讓人心驚肉跳。
兩個人在曾經熟悉的皇宮門口駐足。
赫蒂默默抬頭凝望著皇宮上空的懸樑,灰敗的天空成為了它前所未有的背景板,這個皇宮上方都好似被一股死亡的氣息包裹著。
“怎麼了?”
赫蒂的機甲裡傳來了紀暖困惑的提問聲。
Beta朝著赫蒂的方向看了過去,除了雕刻精美的懸樑和陰惻惻的天氣,並沒有任何異常。
赫蒂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激盪的心情,好半天才回覆道:“……沒甚麼。”
紀暖並不知道,在白明身死後,她的屍體被懸掛於皇宮上方整整三天,帝國封殺了這個訊息,一張圖片都沒有流傳出來,哪怕是紀暖也沒有見過那具屍體的慘狀。
那一處懸樑,正是兩人頭頂的地方。
兩人催動著機甲一路向裡面走去,直到機甲再也無法深入,剩下的路只能靠兩人步行。
皇宮那扇象徵著帝國無上權威的大門已被暴力轟開,扭曲變形地歪倒在一邊,露出後面幽深而凌亂的通道。
裡面隱約傳來零星的打鬥聲,但很快就歸於沉寂,只剩下一種令人心悸的死寂。
赫蒂從自己的機甲中躍出,她的臉色蒼白如紙,扶著機甲外殼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
她沒有說話,只是猛地朝著皇宮大門衝了進去。
紀暖立刻跟上。
皇宮內部的慘狀,比之外面有過之而無不及。
地毯被鮮血浸透,呈現出一種暗沉粘膩的色澤。沿途可見更多戰鬥痕跡和屍體,有禁衛軍的,也有明顯屬於反叛者的。
歷代皇帝的畫像東倒西歪,初任皇帝那張極具壓迫感的肖像中央被撕扯出一個大洞,好似被一柄利刃穿心,和他曾經的死亡瞬間奇異地交疊在一起。
赫蒂眼都沒眨,從這一堆死物中掠過,連一個眼角都沒有分給過它們。
那些曾被人膜拜的畫像,如今便如同廢紙,甚至成為阻攔她們前進的罪魁禍首。
紀暖輕嘆一聲,在初任皇帝的畫像旁駐足。
時過境遷,她卻始終記得第一眼看見這幅畫像時的驚豔,好似穿透了時間和那位大帝面對面的直視著。
紀暖瞭解這位大帝的生平,是一名偉大的人,在戰亂中建立起帝國,憑一己之力支撐起一方勢力,給了民眾一處可以避難的地方。
他不應該被這樣對待。
她扶起畫框,將它安放於廊柱後面,儘可能地避免被濺出來的火星子打到。
做完這一切後,她猛地提速,追上了最前面的赫蒂。
她們循著聲音和痕跡衝向正殿,腳下清脆的大理石地面和戰術靴碰撞,敲打出悅耳的聲音,卻無端讓兩個人同時心裡一慌。
紀暖並不喜歡這裡,每次踏足這裡總是有不好的事情發生。
上一次是身為白明的自己被處死,這一次又要面對奪位的德爾森。
當她們衝進那扇同樣洞開的正殿大門時,裡面的景象卻讓紀暖愣在了原地。
象徵著帝國掌權者的金色皇座依舊立於高臺智商,但上面坐著的不再是紀暖初時見過的老皇帝。
德爾森——帝國的三皇子——這次宮變的始作俑者正端正地坐在上面。
他身上的軍裝站滿了紅色的汙漬,金髮凌亂,微微遮擋住藍色的眼眸。
幾縷乾涸的血漬沾染在他的額角,那雙藏在髮絲後的眼眸中翻滾著近乎癲狂的暗潮,他的唇角勾勒著古怪的笑容。
而在他的腳下,老皇帝被無情地踩著,胸口上觸目驚心的血洞打溼了德爾森的戰術靴。
老皇帝面朝地面,看不清表情,但想來應該是足夠猙獰。
紀暖掃向正殿側面,德爾森的部下艾可正依靠在廊柱前,雙目緊閉,生死不明。
直到看到她微微起伏的胸口時,她才意識到Alpha還有最後的一口氣。
“你……你做了甚麼?!”
赫蒂的聲音顫抖,滿是震驚和憤怒。
“你、你真的殺死了陛下?你真的發動了政變?”
德爾森彷彿才注意到她們的闖入,他緩緩抬頭,目光在赫蒂扭曲的臉上停留了一瞬,藍色的眼眸中全然不見昔日的情分。
“陛下?”他輕輕重複著這個詞彙,“赫蒂,你弄錯了。”
他一字一頓地說:“現在,我才是陛下。”
赫蒂的嘴唇囁嚅著,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個問題:“……為甚麼?”
她好像在今天問了無數個為甚麼,問紀暖,問德爾森。
德爾森低低地笑了起來,聲音在空曠而死寂的正殿裡迴盪,聽起來有點毛骨悚然:“赫蒂,你還是這樣單純。”
他沒再理會赫蒂,反而將目光牢牢鎖定在了紀暖身上,目光中帶著炙熱和偏執,完全沒有理會赫蒂的問題,也彷彿腳下的屍體根本不存在。
“阿暖,如你所願,帝國動盪,你也真的來了。”
他撐著皇座的扶手,緩緩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染血的臺階。
戰靴踏在血泊和碎片上,發出令人牙酸的聲響。
他無視著瞪大眼睛的赫蒂,徑直朝紀暖走來,目光一錯不錯地鎖著她。
紀暖聽見赫蒂低聲問自己:“他甚麼意思?”
紀暖並沒有理會她,反而直勾勾地回望著德爾森。
“你恨我對嗎?”
德爾森在紀暖面前幾步處停下,聲音壓得很輕。
“因為我一開始對你的無禮,輕浮的態度是不是惹惱你了?你那個時候生氣了,我知道。”
他悽慘地笑了:“從前康叔和我說的時候我總是不肯低頭,你重新回來找我的時候我還很開心,但我現在才知道,這一切都是因為‘系統’對嗎?”
他每說一句話,就向前逼近一小步。
“但我又選錯了,我放棄了白明,也放棄了你。”
他捂著額頭:“我好像總是在錯誤的時間、用錯誤的方式把你推得更遠。t”
“要怎麼樣你才肯原諒我?”
紀暖看著他嚴重混亂的光芒,一股寒意從脊背上蔓延,但她卻始終一步未退。
“德爾森,在紀白的身份下我們是一場交易,白明的那點情分也消耗殆盡了。”
“我們從頭到尾就沒有可能。”
“不是的。”德爾森猛地搖頭,沾染著血跡的五官極為妖異,“是因為系統,是因為系統擋在我們中間才會有那麼多誤會,你才會看不見我的真心。”
紀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她猛地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德爾森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在赫蒂和紀暖震驚的目光中,他突然舉起手中的匕首,毫不猶豫地刺進了自己左心口的位置。
“噗嗤——”
血肉被撕裂的悶響讓紀暖頭皮發麻。
刀尖沒入胸口,鮮血瞬間湧出,染紅了他胸前的醫療,順著他的手臂流淌下來。
他的面色蒼白,額頭青筋暴起,身體因為劇烈疼痛而顫抖著,冷汗涔涔。
那雙藍色的眼睛死死盯著紀暖,目光掠過Beta因為驚駭而皺縮的瞳孔,露出奇異的光芒。
一顆約莫鵝卵石大小、通體暗金色的晶石被他硬生生掏了出來。
拿上賣弄流動著金色紋路,好似有生命一般,宛如一顆正在跳動的心臟一樣微微搏動著。
同為Alpha的赫蒂對此再清楚不過了,她喃喃自語:“這是……心石?”
紀暖陡然一驚,腦中彷彿有一道霹靂閃過,一切無法解釋的事情都在這一刻串聯起來了。
像是為了印證她的想法一樣,一道她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在半空中響起。
【檢測到心石,符合回收協議,回收程序進行中——】
【倒計時30、29……】
是系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