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我們……回家 還以為這些鐵疙瘩能保護……
定位的地方在一處山崖上。
紀暖選在這裡是因為能清晰地將一切收入眼底。
駕駛員本來還和他們有說有笑地吐槽著食堂的營養糊有多難吃。
“那營養糊每天就三個味道來回換, 一個香煎雞排,一個紅酒燉牛肉,還有個炸豬排……”
他一邊說著,一邊駕駛著機甲繞過高處的山頭。
眼前的景象讓他的話卡在喉嚨裡。
“……不好吃……”
他聲音一瞬變得乾澀。
這一刻, 甚麼口味的營養糊都變得不重要了, 喉嚨像是被棉花堵住了一樣。
他作為賞金獵人這麼多年, 甚麼大大小小的任務都經歷過,卻從未見到過如此慘烈的場面。
橫七豎八的機甲橫躺在黃沙上,厚重且輕盈的沙子堆積在機甲的身體上,蓋住他們鏽跡斑斑的軀體,身軀上的凹痕和破□□錯重疊, 滿目瘡痍。
風掠過戰場, 帶起細碎的金屬沙塵。
獨屬於金屬的腐朽味道和能源的焦糊味兒被風帶著吹過機甲,透過神經網路無比精準地反饋進他的五感。
仿若是機甲最後的嘶喊。
他看見一臺被削去了頭顱的機甲單膝跪地, 手中的合金刀刃高高舉起, 似是仍在堅定地執行著駕駛員生前的指令。
在它的對面, 那臺被折斷了翅膀的輕型機甲頹然倒地。
半截身子被黃沙掩埋的破裂機甲攥著拳頭破土而出,保持著抓握的姿勢, 指縫間卻只有零星的沙土隨著風輕輕飄蕩。
是它從空中跌至地面後最不甘的吶喊。
在這座巨大的鋼鐵墳墓裡,埋葬著不知道多少小隊的性命。
曾經被炮彈轟出的彈坑被輕輕吹來的一陣風撫平, 戰鬥的痕跡就這麼輕而易舉地被抹除, 也許隨著時間的推移, 這些機甲也會被掩埋。
就像這些小隊的存在一樣, 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駕駛員曾經聽說過艾克塔星球上的激烈戰況, 也知道獵人公會能拿下燃礦的控制權過程艱辛,卻沒想到戰況如此慘烈。
腐朽的機甲一架接一架地陳列在他的眼前,他忍不住顫抖著身子, 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他久久地愣在原地,甚至沒察覺到德爾森已經穿好了防護服。
久到連紀暖都穿好了防護服,在耳麥裡提醒了一句。
“我們已經穿好了,隨時可以出門。”她在另一個艙,不知道駕駛員的失神,還以為他也在穿防護服,“你要和我們一起嗎?”
駕駛員身體一怔,被紀暖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味道和畫面竟然讓他不自覺地開始幻想當時戰鬥的慘狀。
德爾森也才注意到駕駛員的失神。
他問:“你沒事吧?”
駕駛員嚥了咽口水:“我沒事。”
他取下了頭盔,扶著控制檯做了幾個深呼吸,才把自己的情緒拉回平靜。
“我和你們一起去。”
說出這話的時候他彷彿下定了不得了的決心。
也許這是他真正意義上第一次直面戰爭的慘況。
漫天黃沙中,三個身影排成一字型,順著山崖一路向下。
紀暖對這裡有些印象,再往南去一點,就是他們和阿斕匯合的地方。
而那裡已經是比較偏離戰場中心的地方了。
德爾森跟在她身後,看著她極有目的性地朝著一個地方前進,隱隱猜到了她的目的。
“你在找機甲嗎?”
紀暖點頭:“再往南走一點,是幾臺黑色的機甲。”
她從山崖上向下看的時候只能看到一個大概方向,但看不清機甲的外形。
大半的機甲都被黃沙埋沒。
一輪接一輪的沙塵暴,不知道埋葬了多少機甲。
紀暖繞過一架跪伏在地的輕型機甲。
它的翅膀是灰色的扇形形狀,看得出來主人很愛惜自己的機甲,漆面保護地極好,平時也有好好保養。
可惜它的使命永遠地止步於此了。
紀暖的手掌輕撫上這臺機甲。
它的駕駛艙被人暴力撕開,鋼板像是脆弱的紙張一張翻折,駕駛艙裡的座椅和內飾一覽無餘。
它的主人並不在駕駛艙裡。
德爾森停在了紀暖身邊,他和紀暖一樣仰頭看著倒懸的駕駛艙。
“它的駕駛員應該很喜歡它,”他輕聲說,“這些內飾的價格可不便宜。”
紀暖也看得出來。
相比“深空”可以稱為簡陋的內飾裝飾,這臺機甲的內飾堪稱豪華了。
可想而知,主人曾經有多喜歡自己的機甲,也許每天晚上都會登上機甲待上幾個小時,享受和自己的機甲相處的時間。
她墊著腳,抬手摘下了角落處垂落下的金色掛飾。
那是一個小小的手風琴,金色的,帶著長長的鏈子。
恰好是這根長長的鏈子,得以讓它在機甲傾倒的時候掛在斷裂的殘片上,沒有飛出很遠。
紀暖將項鍊小心地裝在了防護服的外側口袋裡。
“……他是機甲的駕駛員嗎?”
耳麥裡傳來了駕駛員壓抑的聲音。
紀暖和德爾森回頭尋找駕駛員。
他蹲在距離兩人幾米外的距離,背影看上去有種難以言喻的寂寥。
他的面前是一具蜷縮起來的屍體,姿勢看上去像是嬰兒蜷縮在母親的懷裡,環抱著自己,用脊背面對著殘酷的戰場。
紀暖被他手腕上那一點金色刺痛的雙眼。
她的手指忍不住摸上了外側口袋。
那裡放著和他手腕上一模一樣的手風琴掛飾。
很難想象他遭受了怎樣的襲擊。
駕駛艙被撕裂,人從駕駛艙裡跌落,直到最後只能抱著自己的身體祈求活路。
紀暖眼眶有些澀,她微微偏頭,不去看這個過分殘忍的畫面。
“走吧,我們還要走很長一段路。”
三人相對無言,沉默著向前走。
駕駛員問過紀暖要不要把機甲直接開進來尋找,這樣能省去很多走路的時間。
但是紀暖知道這裡的磁場被人為干擾過,訊號的傳輸受阻,相應的,機甲在這片地方行動也會有很多不便。
為了避免沒有機甲回去的情況,他們最終還是決定徒步前進。
徒步前進了一個小時,紀暖的視野裡終於出現了熟悉的機甲,期間他們不知道繞過了多少機甲的斷壁殘垣,也不知路過了多少具冰冷的屍體。
“老天……”駕駛員被眼前的景象怔住了。
一具穿著作戰服的屍體半埋在黃沙下,乾涸的血跡在沙粒上凝結成深褐色的蛛網狀紋路,男人姣好的面容被細碎的紋路切割成許多片,看不出原樣。
他張著嘴,頭骨被人敲斷,鮮血順著頭骨的缺口不要命地流淌而出,直到現在早已在烈日的暴曬下乾涸。
哪怕是死前,他仍保持著自己最佳的儀態,像是不會低頭的麻雀,揚著纖長的脖頸,儘管疼痛讓他的雙眼滲血,口唇微張,彷彿是死前無聲的吶喊。
德爾森不忍心看,偏過頭。
紀暖愣在了原地。
她喃喃:“看來他們最終也沒找到機會回來收屍啊……”
顧兆他們應該走得很匆忙,之前說過好幾次要帶同伴們回家,最終也沒有實現。
她拖著沉重的步伐一步步靠近男人,隔著厚重的防護服,輕輕將他睜大的雙眼合攏。
是他。
那個躲在顧兆身後和自己拌嘴的Beta。
紀暖還嘲笑他被人養得很好。
——她甚至不知道這人的名字。
紀暖想不到,一個看起來那樣嬌生慣養的Beta,竟然會是那個擋在所有敵人身前奮戰的人,被海匪折磨的時候仍揚著自己的頭顱。
此刻他不再是別人圈養的雀鳥,而是永不言敗的獵鷹。
紀暖聲音輕顫:“對不起。”
她發自內心地道歉,為那天對他的出言諷刺而道歉。
她跪在Beta身前,像是親友間最親暱的耳語。
“我們救下了阿斕,他們都好好活著。”此刻她是最虔t誠的宣誓人,“你放心,我會讓所有人都離開沈家,我向你發誓。”
紀暖身體前傾,摘下了Beta的耳墜,藍色的寶石在她的掌間滾動,和那條手風琴項鍊落在了一處。
她最後擁抱了一下永遠沉眠的Beta。
雖然她沒有記憶,但這些人是從小和原主生活了十年的朋友。
紀暖站起身,直愣愣地看著面前傾倒的屍體和機甲發呆。
身後兩人都不知道此刻的Beta在想甚麼。
駕駛員的聲音帶著哽咽,他似乎被這種悲傷的情緒所感染。
“這些機甲……”他的聲音因為哭腔而斷斷續續,“還以為這些鐵疙瘩能保護我們,但最後都成了金屬棺材。”
“麻煩你們幫我找找黑匣子。”紀暖淡聲說道。
她的語氣不悲不喜,嗓音有些乾啞,異常冷靜的語氣去讓人覺得格外恐怖,彷彿正在醞釀一場巨大的風暴。
駕駛員莫名覺得心驚,明明面前的人只是個Beta,他竟會感到害怕。
他腳下一軟。
低頭看去,半截被沙土覆蓋的手臂從機甲的裂縫中掉落。
駕駛員仰頭,差點嚇出尖叫聲。
一顆失去了生命的頭顱正低垂在縫隙上,雙眼無神地看著下方,凝視著每個從她身下路過的人。
德爾森瞥了一眼,對駕駛員的失態並不意外。
他撿起掉落在地上的斷臂,手腕上還綁著生命監測手錶。
碎裂的螢幕上展示著主人生前最後的心率波動,一直維持在150的高度。
他張了張嘴,啞聲說:“她直到最後……”
紀暖從他手中抽走那塊監測手錶。
手錶的背面刻著兩個字——“小南”。
她在那兩個字上摩挲了一會兒,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紀暖看向德爾森,目光恢復了往日的冷靜。
“別想,”她說,“想多了會瘋。”
會像拉人入深淵的惡魔,整日整日地無法自拔。
熱風捲著沙粒掠過戰場,發出嗚咽般的聲響。
三人的影子投在滿目瘡痍的沙地上,被拉得很長很長,就像那些永遠沒有盡頭的戰爭。
紀暖沒有辦法把他們接回家,只能任由他們躺在這裡被黃沙覆蓋,直到所有的痕跡都被時間抹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