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千宸坐在洞口,望著洞外被濃重暮色吞噬的山林。風穿過林間,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某種不祥的預兆。
空氣中那股潮溼的泥土氣息越來越濃,幾乎能嚐到舌尖上那股鐵鏽般的腥味。遠處傳來的悶響越來越清晰,不再是隱約的幻覺——那是水流在狹窄山谷中奔騰咆哮的前奏,是山洪暴發前地脈的震顫。
他放在膝上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念念醒了。
她揉著眼睛坐起來,發現千宸不在身邊,下意識地朝洞口望去。
看到那個挺拔的背影時,她才鬆了口氣,裹緊身上那件屬於宸的外衫,輕手輕腳地走到他身邊坐下。
千宸側過頭看她,眼神在昏暗中顯得格外柔和。他伸手,用指腹輕輕擦去她臉頰上沾著的一點枯葉碎屑。
念念仰著臉,用眼神詢問:怎麼了?
千宸沒有回答,只是指了指洞外。念念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濃雲低垂得彷彿要壓到樹梢。
林間的風變得狂躁,吹得樹枝瘋狂搖擺,發出嘩啦嘩啦的巨響。遠處那悶雷般的聲音,此刻已經清晰可聞,像無數野獸在峽谷深處咆哮。
念念的臉色白了白。她雖然聽不見,但能感覺到大地的震顫,能看到樹木不正常的搖晃,能聞到空氣中那股令人窒息的、暴雨將至的壓抑氣息。
千宸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心溫熱而乾燥,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薄繭,卻異常穩定。
“別怕。”他用口型說。
然後他起身,開始檢查這個臨時棲身的巖洞。洞不深,大約兩丈見方,地面向洞口方向微微傾斜。
洞頂有幾處裂縫,但看起來還算穩固。最深處的地面比洞口高出約三尺,算是整個洞內相對最高的位置。
千宸將包袱移到最高處,又收集了一些乾燥的枯枝和落葉,在那邊鋪了個簡單的墊子。
他示意念念過去坐下,自己則繼續守在洞口。
第一滴雨落下來的時候,聲音很輕。
但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迅速密集起來,噼裡啪啦地砸在洞外的岩石和樹葉上。不過幾個呼吸的時間,暴雨便傾盆而下。
雨水織成密集的雨幕,在狂風的裹挾下斜斜地掃進洞口,打溼了洞口附近的地面。
千宸往後退了兩步,眉頭緊鎖。
這雨勢……不對勁。
他見過南方的暴雨,但眼前這場雨,來得太快,太猛,太集中。雨水砸在地面上的聲音已經不是“嘩嘩”聲,而是近乎轟鳴的“轟轟”聲。洞外的山林很快被白茫茫的水汽籠罩,視線所及不足一丈。
更可怕的是,遠處那悶雷般的咆哮聲,正在以驚人的速度逼近。
千宸猛地轉身,看向洞內深處。念念抱著膝蓋坐在墊子上,小臉在昏暗的光線中顯得蒼白。
她也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越來越劇烈,連洞壁上的碎石都開始簌簌往下掉。
“起來!”千宸用口型厲聲道,同時快步衝過去。
他剛抓住念念的手腕,將她從墊子上拉起來,洞外就傳來了震耳欲聾的轟鳴。
那不是雷聲。
是水。
渾濁的、裹挾著泥沙、碎石、斷木的洪水,像一堵移動的牆,從山谷上游咆哮著衝了下來。
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沖垮了沿途的一切——小樹被連根拔起,巨石被推動翻滾,動物的巢xue瞬間被淹沒。
而千宸和念念所在的這個巖洞,正位於山谷一側的較低處。
第一波洪水衝進洞口時,力量還不算最大。但即便如此,那渾濁的水流也瞬間淹沒了洞口附近的地面,水位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漲——一寸、兩寸、一尺……
冰冷刺骨的洪水漫過腳踝時,念念打了個寒顫。水的溫度低得驚人,帶著山林深處泥土和腐爛植物的腥臭氣味。水流很急,衝得她幾乎站不穩。
千宸一把將她抱起,踩著已經沒過小腿的洪水,艱難地朝洞內最高處退去。但那裡也不過比洞口高出三尺,而洪水的上漲速度,快得令人絕望。
“出口!”念念突然指著洞口方向,眼睛瞪大。
千宸回頭看去——就在剛才那短短的時間裡,洞口外側的山體因為暴雨沖刷和洪水衝擊,發生了小規模的塌方。
泥土、石塊和斷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厚厚的屏障,將洞口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上方不到兩尺的空隙,渾濁的洪水正從那空隙中瘋狂灌入。
他們被困住了。
洞內的水位還在上漲。已經沒過膝蓋,朝著腰部逼近。水流越來越急,衝得人站立不穩。洞頂裂縫處開始滲水,混著泥土的髒水像小瀑布一樣嘩嘩往下流。
千宸將念念推到洞壁邊,讓她背靠巖壁,儘量減少水流的直接衝擊。他自己則擋在她身前,用身體為她隔開大部分水流。
水很冷。刺骨的寒意透過溼透的衣物,鑽進面板,滲進骨頭。念念的牙齒開始打顫,嘴唇發紫。她緊緊抓住千宸的衣襟,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泛白。
千宸低頭看她,眼神在昏暗的光線中異常堅定。他伸手,將她溼透的頭髮撥到耳後,然後用口型一字一句地說:“抓緊我。”
念念用力點頭。
水位漲到胸口時,洞內的空氣開始變得稀薄。洪水帶來的渾濁泥沙讓能見度幾乎為零,只能靠觸覺和聽覺——如果還能聽見的話——來判斷周圍的情況。洞頂滲下的水越來越多,整個巖洞彷彿變成了一個正在被注滿的水箱。
千宸開始尋找出路。
他記得洞頂有幾處裂縫,其中一處看起來比較寬。如果能在洞內完全被淹沒之前,從那裡爬出去……
但洪水沒有給他時間。
第二波更大的洪峰到了。
這一次的衝擊力,遠超第一波。堵在洞口的泥石屏障被衝開了一個更大的缺口,更多的洪水以更狂暴的姿態灌入洞內。水位瞬間暴漲,直接淹過了頭頂。
念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力量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肺裡的空氣被強行擠出。渾濁的洪水灌入口鼻,帶著泥沙的澀味和腐爛物的惡臭。
她本能地想要掙扎,想要呼吸,但身體被水流裹挾著,完全不受控制地翻滾。
就在她以為自己要窒息的時候,一隻強有力的手臂環住了她的腰。
千宸在水下睜著眼睛——即便在如此渾濁的水中,他的眼神依然清晰而銳利。他將念念拉進懷裡,另一隻手奮力划水,試圖帶著她朝洞頂那處裂縫游去。
但水流太急了。
洪水灌入洞內後形成漩渦,將他們往洞底深處拉扯。千宸拼命蹬水,手臂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他能感覺到念念的身體在顫抖,能感覺到她肺裡的空氣正在耗盡。
不能死在這裡。
絕對不能。
這個念頭像一道閃電,劈開他腦海中所有的雜念。某種沉睡已久的東西,在生死邊緣被觸動了。
他的眼底深處,極短暫地掠過一絲極淡的金芒——那是戰神千宸被封印的神力,在凡人之軀瀕臨極限時,本能的、微弱的悸動。
但僅僅是一瞬。
下一瞬,那金芒便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決絕。他不再試圖對抗水流,而是順著水勢,帶著念念朝洞口方向游去——既然出不去,那就回到洪水的主乾道,尋找其他機會!
這個決定極其冒險。
洞口處的洪水流速最快,衝擊力最強,一旦被捲進去,生死便不由自己掌控。
但千宸沒有猶豫。
他抱著念念,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魚,艱難地朝著那唯一的、被洪水充斥的出口游去。
渾濁的水中,他能看到被沖斷的樹枝像長矛一樣刺來,能看到臉盆大的石塊隨著水流翻滾撞擊。他用自己的背、自己的肩膀,為懷中的女孩擋下一切。
一根碗口粗的斷木撞上他的左肩時,他悶哼一聲,嘴裡湧出一股血腥味。但他抱緊念念的手臂,沒有絲毫鬆動。
終於,他們衝出了洞口。
但外面的世界,比洞內更加可怕。
山谷已經完全變成了奔騰的河道。洪水寬達數十丈,渾濁的浪頭掀起一人多高,裹挾著無數雜物——整棵的樹、碎裂的屋樑、動物的屍體、還有大大小小的石塊——以排山倒海之勢向下遊衝去。
暴雨依然傾盆,豆大的雨點砸在水面上,激起無數白沫。
千宸和念念一衝出洞口,就被捲入了洪流的主乾道。
那一刻,念念真正感受到了甚麼是天地之威。
水流的速度快得驚人,身體像一片落葉,完全無法自主。渾濁的洪水不斷拍打在臉上,灌進鼻子耳朵。
她只能死死抱住宸的脖子,將臉埋在他肩頭,才能勉強呼吸到一點點空氣。
千宸一隻手環著她的腰,另一隻手拼命划水,試圖控制方向,朝著水流相對平緩的岸邊靠攏。但他的努力在如此狂暴的洪水面前,顯得如此微不足道。
一塊門板大的岩石被洪水推著,從側面狠狠撞了過來。
千宸瞳孔一縮,在最後關頭猛地轉身——
“砰!”
沉悶的撞擊聲被洪水咆哮淹沒。岩石擦著他的右肋劃過,劇痛瞬間炸開。他能感覺到肋骨至少斷了一根,尖銳的痛楚讓他眼前發黑,划水的動作都變形了。
念念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抬頭看去,正好看到宸蒼白的臉和緊咬的牙關。
他的額頭上不知是雨水還是冷汗,大顆大顆地往下滴。右肋處的衣物,顏色正在變深——那是血。
她慌了,想用手去捂他的傷口,但水流太急,她根本做不到。
千宸卻對她搖了搖頭,用口型說:“沒事。”
怎麼可能沒事。
但他的眼神依然堅定,抱著她的手臂依然有力。彷彿那斷掉的肋骨、那正在流血的傷口,都不存在一樣。
洪水繼續奔騰。
前方出現了一處彎道。水流在彎道處形成巨大的漩渦,速度更快,衝擊力更強。
而彎道外側,是一處相對較高的河岸,岸邊長著幾棵尚未被衝倒的大樹。
那是機會。
最後的機會。
千宸深吸一口氣——儘管吸進去的更多是混著泥沙的水——然後開始拼命朝那個方向游去。他划水的動作已經變形,每動一下,右肋都傳來撕裂般的痛楚。
但他不管不顧,眼中只有那處河岸,那幾棵大樹。
近了。
更近了。
十丈、五丈、三丈……
就在他們即將觸及河岸邊緣時,一股潛藏在水下的暗流突然湧起,形成一道巨大的浪頭,朝著他們狠狠拍下!
“抓緊!”千宸用盡最後的力氣吼道——儘管念念聽不見。
他將念念整個護在懷裡,用背部迎向那道巨浪。浪頭砸下來的力量,像一柄重錘。
千宸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震得移位,喉頭一甜,一口血噴了出來,瞬間被洪水衝散。
而懷裡的念念,因為這一下衝擊,手臂一鬆,整個人被浪頭從千宸的懷裡扯了出去!
“念念——!”
千宸目眥欲裂。
他眼睜睜看著那個瘦小的身影被渾濁的洪水捲走,像一片無助的落葉,迅速被衝向下游。那一刻,甚麼肋骨斷裂,甚麼內腑受傷,甚麼凡人之軀的極限,全都被拋到了腦後。
他猛地蹬水,以近乎自毀的速度追了上去。
洪水中的追逐,是生死時速。
千宸划水的動作已經完全沒有了章法,只剩下本能的、瘋狂的撲騰。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那個起伏的小點,肺像要炸開一樣疼痛,右肋的傷口每一次動作都在湧出更多的血。
但他追上了。
在又一處湍急的河段,他終於追上了念念。她正在水中無力地掙扎,臉色青紫,顯然已經嗆了水,意識開始模糊。
千宸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懷裡。
“醒醒!念念!醒醒!”他拍著她的臉,用口型急切地呼喊。
念念艱難地睜開眼,看到是他,渙散的眼神裡重新聚起一點光。她想笑,但嘴角剛扯動,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大口的渾水。
千宸將她抱得更緊。
現在,他們離那處河岸更遠了。而且經過剛才的追逐,千宸的體力已經瀕臨耗盡。
他環顧四周,發現前方不遠處,洪水衝出了一片相對平緩的淺灘,淺灘後方有一塊凸出水面的大岩石。
那是最後的生路。
如果上不了岸,那就上那塊岩石。
千宸咬緊牙關,開始朝著那塊岩石游去。這一次,他的速度慢了很多,動作也變得更加艱難。念念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極限,也開始用手臂笨拙地划水,試圖幫他分擔一點。
但洪水沒有給他們喘息的機會。
就在他們距離那塊岩石還有不到兩丈時,上游衝下來一棵被連根拔起的大樹。樹幹粗壯,枝葉繁茂,像一艘失控的戰船,以驚人的速度朝著他們撞來!
躲不開了。
千宸在瞬間做出了決定。
他用盡全身最後的力氣,將懷裡的念念猛地往岩石方向一推!
這一推,用上了他殘存的所有力量,甚至透支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
念念只覺得一股巨大的、溫和的力量託著自己,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拋起,朝著那塊岩石飛去。
她在空中回頭。
看到千宸對她露出了一個笑容。
那是一個很淡、很溫柔的笑容,像他們初見時,他對她展露的那個笑。然後,那棵大樹撞了上來。
“轟——!”
粗壯的樹幹狠狠撞在千宸的背上。他整個人像斷線的風箏一樣被撞飛,口中噴出的鮮血在空中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
但他被撞飛的方向,恰好避開了岩石——洪水裹挾著他,還有那棵大樹,以更快的速度衝向下游,轉瞬間就消失在了渾濁的浪濤之中。
“砰。”
念念摔在了岩石上。
岩石表面長滿了溼滑的青苔,她摔得很重,手肘和膝蓋都擦破了,火辣辣地疼。但她顧不上這些,連滾爬地衝到岩石邊緣,瞪大眼睛看向下游。
洪水滔滔。
渾濁的浪頭一個接一個,裹挾著無數雜物,奔騰著,咆哮著,朝著遠方衝去。雨還在下,豆大的雨點砸在水面上,砸在她臉上,冰冷刺骨。
但水裡,沒有千宸。
沒有那個總是擋在她身前的身影,沒有那個手心溫熱乾燥的手,沒有那個會對她露出溫柔笑容的人。
沒有了。
甚麼都沒有了。
念念張大了嘴。
她想喊,想叫,想喊出那個名字——那個她雖然聽不見自己發音、卻早已在心裡默唸了千百遍的名字。
但喉嚨裡,只發出破碎的、嘶啞的、不成調的氣音。
她趴在岩石邊緣,手指死死摳進岩石縫隙裡,指甲崩裂,鮮血混著雨水流下。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裡倒映著奔騰的洪水,倒映著空蕩蕩的、吞噬了一切的山谷。
雨越下越大。
洪水越漲越高。
岩石周圍的水位正在上升,用不了多久,連這塊最後的立足之地也會被淹沒。
但念念一動不動。
她只是趴在那裡,望著千宸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渾濁的、無情的洪水。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混著雨水,順著臉頰往下流,流進嘴裡,鹹澀得發苦。
她張著嘴,無聲地嘶喊。
一遍,又一遍。
彷彿只要喊得足夠用力,足夠絕望,那個被洪水帶走的人,就能聽見,就能回來。
但回答她的,只有暴雨的轟鳴,只有洪水的咆哮。
只有這片冰冷而殘酷的天地。
念念不知道自己在岩石上趴了多久。
雨勢漸漸小了,從傾盆暴雨變成了淅淅瀝瀝的小雨。洪水的咆哮聲似乎也低了一些,水位開始緩慢地下降。
東方天際,透出了一絲極淡的灰白色。天快亮了。
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讓她麻木的神經一點點甦醒。她緩緩抬起頭,臉上淚痕和泥汙混在一起,眼睛紅腫,但眼神深處,那點絕望的深處,有甚麼東西正在重新燃起。
她看向下游,看向千宸消失的方向。
然後,她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臉,撐著岩石,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岩石溼滑,她差點又摔倒,但扶住了巖壁。膝蓋和手肘的傷口還在滲血,渾身溼透冰冷,又餓又累。
但這些都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