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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

2026-04-07 作者:孍嬽

第二十一章

接下來的幾天,念念變得格外安靜。

她依然幫忙晾曬草藥,跟著千宸進山,學認新字,但她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追隨著千宸。

她看見他在灶臺前添柴時,動作會突然停頓,側耳彷彿在傾聽甚麼遠方的聲音;她看見他夜裡坐在油燈下,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竹簡邊緣,眼神卻落在跳躍的火苗之外,落在某個她看不見的遠方。

那種沉重的、化不開的憂色,像一層淡淡的陰影,籠罩在他平靜的表象之下。

念念的心,也跟著那陰影,一點點沉了下去。

她開始更加仔細地觀察周圍的一切——不只是千宸,還有這座小築,這片山林,甚至吹過山崗的風,飄過天際的雲。她想知道,是甚麼讓宸的眼神變得那樣遙遠而沉重。

一個尋常的午後,千宸帶念念去稍遠處的一處山谷採藥。

山谷離小築約莫半個時辰的路程,沿途林木漸密,鳥雀的鳴叫聲此起彼伏。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枝葉,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空氣裡瀰漫著腐葉、泥土和某種甜膩野花的混合氣息。

念念跟在千宸身後,腳步輕快。

她喜歡這樣的時刻——遠離人群,只有她和他,還有這片寂靜的山林。

千宸會教她辨認各種草藥:葉片呈心形、邊緣有細齒的是“車前”,可以治咳嗽;莖稈細長、頂端開著白色小花的是“夏枯草”,能清肝火;貼著地面生長、葉片肥厚多汁的是“馬齒莧”,既能當野菜吃,又能治痢疾。

她學得很認真,每認一種,就蹲下身仔細看它的形狀、顏色,用手指輕輕觸控葉片的質感,湊近聞它的氣味。

千宸會耐心地等她,偶爾用手勢補充一些細節——比如這種草要在清晨露水未乾時採摘藥性最好,那種根莖要挖得深些才能取到完整的部分。

走到一處溪流邊時,千宸突然停下腳步。

念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溪水清澈見底,潺潺流淌,水底鋪滿圓潤的鵝卵石。

岸邊有幾叢茂密的蘆葦,在風中輕輕搖曳。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但千宸的眉頭微微蹙了起來。

他走到溪邊,蹲下身,目光落在岸邊一塊青黑色的岩石上。

念念跟過去,也看向那塊石頭——石頭上佈滿了青苔,邊緣有幾道新鮮的、深深的刮痕,像是被甚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劃過。

刮痕很深,青苔被刮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灰白的石質。

這不是野獸留下的痕跡。野獸的爪痕不會這樣整齊、密集,而且這片區域並沒有大型猛獸出沒的跡象。

千宸伸出手指,輕輕撫過那些刮痕。他的指尖在刮痕邊緣停留片刻,然後收回手,站起身,目光掃視四周。

念念也學著他的樣子看向周圍——她發現不遠處一棵碗口粗的松樹下,有幾根枝條被齊刷刷地折斷,斷口新鮮,斷枝散落在樹根旁。

那也不是自然折斷的,斷口平整,像是被利器削斷的。

她拉了拉千宸的衣袖,指了指那棵松樹。

千宸看向松樹,眼神沉了沉。他走到樹下,撿起一根斷枝,仔細看了看斷口,又抬頭望向樹冠——樹冠茂密,遮擋了大部分視線,但透過枝葉的縫隙,可以隱約看到更遠處的山脊。

念念站在他身邊,能感覺到他身體的緊繃。他的呼吸很輕,但肩膀的線條卻比平時更加僵硬。他握著那根斷枝的手指,指節微微泛白。

過了好一會兒,千宸才鬆開手,斷枝落在地上。他轉向念念,用手勢比劃著——先指指斷枝,再搖搖頭,然後指了指來時的路,意思是“沒甚麼,我們回去吧”。

但他的眼神騙不了人。

那裡面沒有“沒甚麼”的輕鬆,只有更深的凝重。

採藥的行程被提前結束了。千宸帶著念念沿著來路返回,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他不再停下來教她認草藥,也不再讓她四處張望。他的目光始終警惕地掃視著周圍,一隻手始終虛虛地護在唸念身側,保持著隨時可以把她拉到身後的姿勢。

念念的心跳也跟著加快了。

她不知道那些痕跡意味著甚麼,但她知道千宸在緊張——那種緊張,和他望著遠方天際時的憂色不同,更加具體,更加迫近,像是某種危險已經悄悄逼近了這片安寧的山林。

回到小築時,天色尚早。

千宸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開始整理採回的草藥,而是先繞著木柵欄走了一圈,檢查每一處柵欄的牢固程度。

他又走到院門邊,仔細看了看門閂,還用手試了試門軸的轉動是否順暢。

做完這些,他才回到院子裡,開始處理草藥。但他的動作比平時更快,更利落,帶著一種不容錯辨的緊迫感。

念念坐在屋簷下的石階上,看著他忙碌的背影,心裡那股不安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她想起青石鎮上那些人對她的指指點點,想起王癩子猙獰的臉,想起那些砸過來的石頭和汙言穢語。難道……那些人也找到這裡來了?

可是千宸說過,這裡很安全,沒有人會找到。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手指上還沾著剛才採藥時蹭上的泥土和草汁。她用力搓了搓,泥土被搓掉,露出底下乾淨的面板。

但心裡的不安,卻怎麼也搓不掉。

與此同時,青石鎮。

鎮東頭最氣派的“悅來客棧”二樓雅間裡,一位身著鵝黃錦緞衣裙的年輕女子正臨窗而坐。

她約莫十八九歲的年紀,容貌姣好,眉眼精緻,面板白皙得近乎透明。

一頭烏黑的長髮梳成時下流行的垂雲髻,髮間簪著一支赤金點翠步搖,隨著她微微側頭的動作,步搖上的流蘇輕輕晃動,折射出細碎的光。

她手裡端著一隻白瓷茶盞,盞中茶湯碧綠,熱氣嫋嫋。但她並沒有喝,只是用指尖輕輕摩挲著盞壁,目光透過半開的窗欞,投向鎮外那片連綿的青山。

窗外傳來街市的喧鬧聲——小販的叫賣、孩童的嬉笑、車馬的軲轆聲,混雜在一起,構成人間最尋常的熱鬧。

但女子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她的眼神很冷,冷得像深冬的寒潭,沒有一絲波瀾。只有當她望向那片青山時,眼底才會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嫉恨。

“仙子。”

一個恭敬的聲音在雅間門口響起。

女子——妙音仙子化身的富家小姐“黃小姐”——緩緩轉過頭。

門口站著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粗布短打,身材幹瘦,臉上帶著諂媚的笑。他是鎮上有名的地痞頭子,人稱“劉三”,平日裡欺軟怕硬,專做些偷雞摸狗、敲詐勒索的勾當。

“進來。”妙音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

劉三弓著腰走進來,不敢抬頭看妙音,只盯著自己的腳尖:“仙子吩咐的事,小的已經辦妥了。鎮東頭李寡婦、西街賣豆腐的老張頭,還有南巷那幾個長舌婦,我都打點過了。銀子給得足,他們保證把話傳得全鎮都知道。”

妙音放下茶盞,瓷器碰撞桌面發出清脆的聲響。

“怎麼說?”她問,聲音依然很輕。

劉三舔了舔嘴唇,壓低聲音道:“就說鎮外山裡那座小築,住著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帶著個啞巴丫頭。那丫頭古怪得很,天生不會說話,眼神也瘮人,看人一眼就能讓人倒黴。那男人也不是甚麼好東西,整天在山裡轉悠,誰知道是在搞甚麼亂七八糟。說不定……是在養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他說得繪聲繪色,還添油加醋地加了些細節——比如有人半夜路過山腳,聽見小築裡傳來奇怪的聲音;比如那啞巴丫頭曾在溪邊對著水面自言自語,水面倒影裡她的眼睛是紅色的;比如那男人採的草藥裡,有些根本就不是治病的,而是毒藥……

妙音靜靜地聽著,臉上依然沒甚麼表情。

等劉三說完,她才淡淡開口:“就這些?”

劉三一愣,連忙道:“仙子放心,這些話在咱們這種小地方傳起來最快了。那些愚民最信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用不了兩天,保管全鎮人都覺得那倆是禍害,得趕緊趕走。”

妙音點了點頭,從袖中取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扔在桌上。

錦囊落在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是剩下的酬勞。”妙音說,“事成之後,還有重賞。”

劉三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錦囊。

“等等。”妙音的聲音突然冷了幾分。

劉三的手僵在半空。

“記住,”妙音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你從未見過我,也從未收過甚麼銀子。這些話,是你自己聽來的,看來的,覺得不對勁,才跟街坊鄰里說道的。明白嗎?”

劉三被那眼神看得脊背發涼,連忙點頭:“明白,明白!小的明白!仙子放心,小的嘴嚴得很,絕不會洩露半個字!”

妙音這才揮了揮手:“去吧。”

劉三如蒙大赦,抓起錦囊塞進懷裡,弓著腰退出了雅間。

門被輕輕關上。

雅間裡重新恢復了安靜。

妙音重新端起茶盞,這次她終於喝了一口。茶湯微苦,入喉後卻回甘。她慢慢品著那絲甘甜,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青山。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聽雪。

不,現在應該叫念念。

那個卑賤的桃林地仙,那個身懷影力的災星,那個……奪走了千宸全部目光的啞巴。

妙音永遠忘不了那一日——千宸抱著重傷的聽雪衝進瑤池,求王母賜藥時的眼神。那是她從未見過的千宸:慌亂,急切,甚至……卑微。

那個高高在上的戰神,那個對誰都冷淡疏離的千宸,竟然會為了一個小仙,露出那樣的表情。

憑甚麼?

她妙音陪伴千宸數千年,在他沉睡時日日去戰神宮外守望,在他甦醒後第一時間送去瓊漿玉液、仙果靈丹。她為他撫琴,為他起舞,為他打理宮務,為他周旋於天界眾仙之間。

可他從未多看她一眼。

他的眼裡,只有那個突然出現的、身懷禁忌力量的小仙。

而現在,那個小仙被貶下凡,洗去仙骨記憶,成了個又聾又啞的凡人,千宸竟然還不肯放手。他不惜違抗天條,自損修為,也要化出分身下界守護。

甚至……還與她同住一屋,親手照料她的飲食起居,教她識字認藥。

妙音透過特殊手段追蹤到念念轉世所在時,看到的便是那樣一幕——千宸的化身,牽著那個啞巴丫頭的手,走在山間小徑上。他低頭看她時,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那一刻,妙音只覺得胸腔裡有甚麼東西炸開了。

嫉妒像毒蛇一樣啃噬著她的心臟。

她不敢直接對千宸動手——那是戰神,即便只是化身,也絕非她能抗衡。但她可以對那個啞巴下手。

一個凡人,一個聾啞的、手無縛雞之力的凡人,要毀掉她,太容易了。

散佈謠言,只是第一步。

她要讓那個啞巴在人間也待不下去,要讓她眾叛親離,要讓她被千宸親手守護的凡人逼到絕境。

她要看看,到了那時,千宸還會不會用那種溫柔的眼神看她。

妙音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窗邊。

春日的風吹進來,帶著街市上各種食物的氣味——剛出爐的燒餅香、油炸果子的甜膩、還有不知哪家燉肉的濃郁肉香。

這是人間的味道,熱鬧,鮮活,卻也……骯髒。

妙音輕輕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她看著那片青山,彷彿能透過層層疊疊的樹木,看到那座隱蔽的小築,看到那個啞巴丫頭茫然不安的臉,看到千宸護在她身前的背影。

“等著吧,”她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戲,才剛剛開始。”

謠言像瘟疫一樣,在閉塞的青石鎮迅速蔓延。

起初只是幾個婦人在井邊洗衣時的竊竊私語。

“聽說了嗎?鎮外山裡那座小築,住著怪人哩。”

“怎麼沒聽說!劉三親眼看見的,說那男人陰沉得很,看人的眼神像刀子。帶個啞巴丫頭,那丫頭更奇怪,不會說話,眼睛直勾勾的,看誰誰倒黴。”

“真的假的?我前些天還看見那男人來鎮上買米,看著挺斯文的啊。”

“斯文?那是裝的!劉三說了,他半夜聽見山裡有奇怪的聲音,像是甚麼東西在哭,又像在笑,瘮人得很!”

“哎呀,這可不得了!咱們鎮子向來太平,可別招來甚麼不乾淨的東西!”

“就是就是,得跟里正說說,趕緊把那倆趕走!”

這些話一傳十,十傳百,越傳越離譜。到後來,已經演變成“那啞巴丫頭是山精變的,專吸人精氣”、“那男人是逃犯,手上沾了好幾條人命”、“他們小築底下埋著死人……”

閉塞的小鎮最不缺的就是愚昧和恐懼。

很快,鎮民們看那座山、看那條通往山裡的路時,眼神都變了。原本只是尋常的山林,現在彷彿籠罩著一層不祥的陰影。有膽小的婦人甚至不敢再讓自家孩子去山腳撿柴,生怕被甚麼東西盯上。

一些原本就對宸和念念心存疑慮的人——比如當初被宸拒絕診治的潑皮,比如嫉妒念念被千宸帶走的閒漢——更是趁機添油加醋,把謠言說得有鼻子有眼。

終於,在一個傍晚,第一塊石頭砸向了小築的木柵欄。

那時念念正坐在院子裡,看千宸晾曬今天新採的草藥。夕陽的餘暉把整個院子染成暖金色,草藥的氣味在微風中瀰漫,一切都寧靜而美好。

突然,“砰”的一聲悶響。

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砸在柵欄上,震得木柵欄晃了晃。石頭落地,滾了幾圈,停在唸念腳邊不遠處。

念念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柵欄外,幾個半大孩子的身影一閃而過,伴隨著一陣壓抑的、惡意的笑聲。他們跑得很快,轉眼就消失在樹林裡。

念念愣愣地看著那塊石頭,又看向柵欄外空蕩蕩的山路,一時沒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

千宸從草藥架邊轉過身。

他的動作很慢,很平靜,彷彿剛才那聲巨響只是風吹落了樹枝。

他走到柵欄邊,低頭看了看那塊石頭——石頭上還沾著新鮮的泥土,稜角尖銳。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投向孩子們消失的方向。

夕陽的光照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隱在陰影裡。他的眼神很靜,靜得像深秋的湖面,沒有一絲波瀾。

但念念卻覺得,那平靜之下,有甚麼東西正在凝結。

冰冷的東西。

千宸彎腰撿起那塊石頭,握在手裡。他的手指修長有力,指節分明,握著石頭時,手背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他轉過身,看向念念。

念念正看著他,眼睛裡帶著茫然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卻發不出聲音。

千宸走到她面前,蹲下身,與她平視。

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後用手勢比劃——先指指石頭,再搖搖頭,最後指了指屋裡,意思是“沒事,別怕,我們進屋”。

他的動作很溫柔,眼神也很溫和,和平時沒甚麼兩樣。

但念念卻覺得,他握著石頭的那隻手,很緊,很緊。

緊得指節都泛白了。

她點了點頭,站起身,跟著千宸往屋裡走。走到門口時,她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夕陽已經沉下山脊,天邊只剩下一抹暗紅的餘暉。

山林漸漸暗下來,樹木的輪廓變得模糊,像一頭頭蹲伏的巨獸。

柵欄外空無一人。

只有那塊石頭落地的地方,泥土被砸出一個小小的凹坑。

念念收回目光,走進屋裡。

千宸關上門,插上門閂。木門合攏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油燈被點亮,昏黃的光暈驅散了角落的黑暗。

千宸把石頭放在桌上,然後像往常一樣開始準備晚飯。他舀米,洗菜,生火,動作有條不紊,彷彿剛才甚麼都沒發生過。

念念坐在桌邊,看著他的背影。

油燈的光在他身上鍍了一層暖色的邊,但他的側臉卻隱在陰影裡,看不真切。

只有那雙眼睛,在偶爾抬眼時,會映出跳動的火光,深得像不見底的古井。

屋外,山風呼嘯而過,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遠處,似乎又傳來幾聲模糊的、壓抑的笑聲,很快就被風聲吞沒。

念念抱緊了膝蓋。

她突然覺得,這間曾經讓她覺得無比安全、無比溫暖的小屋,此刻卻像暴風雨來臨前的一葉孤舟。

而千宸站在船頭,握著槳,背影挺直,沉默地面對著即將到來的驚濤駭浪。

他的眼神,比屋外的夜色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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