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癩子站在破廟門口叫嚷了好一陣,黑黢黢的廟內始終沒有回應。他啐了一口唾沫,罵罵咧咧地轉身走了,腳步聲漸漸遠去。
念念蜷縮在神像後方的角落裡,直到確認那腳步聲徹底消失,才慢慢鬆開捂住嘴巴的手。
她大口喘著氣,冰冷的空氣灌入肺裡,帶來一陣刺痛。懷裡的破陶碗被她焐得溫熱,碗沿粗糙的缺口硌著她的掌心。
天光從廟頂的破洞漏下來,在佈滿灰塵的地面上投下幾道光柱。塵埃在光裡緩緩浮動。
念念抱著碗,從角落裡爬出來。她走到廟門口,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去張望。
黃土路上空蕩蕩的,只有幾隻麻雀在啄食著甚麼。遠處鎮子裡傳來隱約的人聲,那是與她無關的熱鬧。
她回到廟裡,走到那個小小的土灶前。灶膛裡只剩下冰冷的灰燼。她掀開旁邊那個缺了蓋的陶罐——那是老廟祝生前用來存米的。罐底只剩下薄薄一層糙米,大概只夠煮兩碗稀粥。
念念盯著那點米看了很久,然後蓋上罐子。她走到廟角,那裡堆著老廟祝留下的幾件破舊衣物。
她翻找著,從一件舊棉襖的內襯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布包。布包很輕,開啟來,裡面是幾枚銅錢——這是藥翁上次來時留下的,老廟祝一直捨不得用,說要留著應急。
現在,就是應急的時候了。
念念把銅錢仔細數了一遍,一共七枚。她把它們重新包好,塞進自己衣服最裡面的口袋,貼著胸口放好。
然後她抱起那個破陶碗,走到廟門口的水缸邊。水缸裡的水結了薄冰,她用碗沿小心地敲開冰面,舀了半碗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水很冰,凍得她牙齒打顫。
喝完水,她把碗放回懷裡,用舊布條在腰間繫了個結實的結,確保碗不會掉出來。然後她走出破廟,朝著鎮子的方向走去。
青石鎮不算大,一條主街貫穿東西,兩旁是些雜貨鋪、布莊、鐵匠鋪和幾家小飯館。街面是青石板鋪的,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里長著青苔。
念念走在街邊,貼著牆根。她低著頭,儘量不引起別人的注意。
但一個十歲左右的孤女,衣衫破舊,懷裡緊緊抱著個破碗,在街上走著,終究還是引來了目光。
那些目光大多是漠然的。鎮上的居民早已習慣了她的存在——那個住在西頭破廟裡的小啞巴,老廟祝撿來的孩子。
老廟祝活著時,偶爾還會帶她來鎮上買點鹽巴針線,如今老廟祝死了,她就成了真正的孤魂野鬼。
有些目光帶著憐憫。賣豆腐的劉嬸看見她,嘆了口氣,從攤子上切了一小塊豆腐邊角,用荷葉包了,招手叫她過去。念念猶豫了一下,走過去
。劉嬸把荷葉包塞進她懷裡,擺擺手,示意她快走。念念鞠了個躬,抱著豆腐快步離開。她能感覺到背後有其他攤販在低聲議論。
“劉嬸心善啊。”
“唉,這孩子可憐。”
“可憐歸可憐,誰家能養得起一張嘴?”
“聽說西頭的王癩子盯上那破廟了……”
“造孽哦。”
念念聽不見這些議論。她只是抱著那塊豆腐,快步走到街尾,找了個沒人的牆角蹲下來。
她開啟荷葉,豆腐的豆腥味混著荷葉的清香飄出來。她用手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地嚼。豆腐冰涼,沒甚麼味道,但能填肚子。她吃得很慢,很珍惜,把每一口都嚼得很碎。
吃完豆腐,她把荷葉仔細摺好,塞進口袋——這荷葉還能用。然後她站起身,繼續在街上走。
她需要找點活幹。
鎮東頭有家糧店,店門口經常需要卸貨。念念走過去時,正趕上夥計從驢車上往下搬米袋。米袋很沉,夥計搬得滿頭大汗。
念念站在旁邊看了會兒,然後走過去,指了指地上的幾個空麻袋,又指了指自己,做出整理的動作。
夥計擦了把汗,打量她一眼:“你想幫忙?”
念念點點頭。
夥計想了想,指著牆角那堆散亂的麻袋:“行,你把那些麻袋疊整齊,捆好。幹完了給你一個銅板。”
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她立刻走過去,開始整理那些麻袋。麻袋很重,上面沾著米糠和灰塵,她一搬動,灰塵就揚起來,嗆得她咳嗽。
但她乾得很認真,把麻袋一張張抖開,疊得整整齊齊,然後用麻繩捆成捆。她的動作不算快,但很穩,每一個結都打得很牢。
夥計搬完米袋,過來檢查,滿意地點點頭,從懷裡摸出一枚銅錢遞給她。念念接過銅錢,在衣服上擦了擦,小心地放進內襯口袋,和那七枚銅錢放在一起。
八枚了。
她向夥計鞠了個躬,轉身離開。走出幾步,她回頭看了一眼糧店門口——那裡已經不需要人了。
接下來的幾天,念念就這樣在鎮上艱難求生。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從破廟走到鎮上,在街巷間尋找任何能掙到一口飯、一個銅板的機會。
她幫人掃過院子,收拾過柴火,洗過衣裳——雖然她自己的衣服也破舊不堪。報酬有時是半個饅頭,有時是一小把菜葉,偶爾能掙到一兩個銅板。
但王癩子並沒有放過她。
第一次是在她回破廟的路上。王癩子不知從哪裡冒出來,堵在她面前,咧著嘴笑:“小啞巴,這幾天去哪兒發財了?”
念念警惕地後退,抱緊了懷裡的碗。
王癩子逼近一步,伸手就要去摸她的口袋:“聽說你幫糧店幹活了?掙了錢吧?拿出來,孝敬孝敬你王大哥。”
念念猛地轉身就跑。
她個子小,靈活,鑽進路邊一條窄巷,七拐八繞,把王癩子甩掉了。
但等她氣喘吁吁地跑回破廟,發現廟裡被人翻過了——雖然本來也沒甚麼可翻的。
她的那床破被子被扔在地上,上面踩了幾個泥腳印。存米的陶罐被打翻了,最後那點糙米撒了一地,混在灰塵裡。
念念蹲在地上,一粒一粒地把米撿起來。她的手在發抖。
第二次是在她幫人洗衣服的時候。那家人住在鎮子南邊,院裡有口井。
念念正費力地打水,王癩子晃悠過來,靠在院門框上,陰陽怪氣地說:“喲,小啞巴還挺勤快。這家人給你多少工錢?分我一半,我就不告訴別人你偷東西。”
念念抬起頭,憤怒地瞪著他。她張開嘴,卻發不出聲音,只能用力搖頭。
那家的女主人聞聲出來,看見王癩子,皺起眉:“王癩子,你在這兒幹甚麼?別嚇著孩子。”
王癩子嬉皮笑臉:“嬸子,我這是幫你看著呢,這小啞巴手腳不乾淨……”
“胡說八道!”女主人抄起掃帚,“滾!再不滾我喊人了!”
王癩子悻悻地走了,臨走前狠狠瞪了念念一眼。
女主人嘆了口氣,對念念比劃:“以後別一個人來,叫上個人陪著。”她多給了念念一個菜餅。
念念接過餅,鞠躬道謝。但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她知道,王癩子不會罷休。
第七天,念念的銅錢攢到了十二枚。
這天下午,她在鎮子北邊的菜市附近轉悠。菜市已經散了,地上到處是爛菜葉、魚鱗和汙水。
一些窮人家的婦人孩子在這裡撿拾還能吃的菜葉。念念也蹲在地上,仔細地挑揀著。
她找到幾片還算完整的白菜幫子,幾根沒完全爛掉的蘿蔔,用舊衣襟兜著。
就在這時,幾個頑童從巷子裡跑出來。
那是鎮上有名的幾個調皮孩子,八九歲年紀,正是貓嫌狗厭的時候。他們看見念念,互相使了個眼色,圍了上來。
“看,小啞巴又在撿垃圾!”
“啞巴啞巴,不會說話!”
“她懷裡那個破碗,寶貝似的,裡面是不是藏了錢?”
一個胖乎乎的孩子撿起地上的一塊小石子,朝念念扔過去。石子砸在她肩膀上,不重,但很突然。念念嚇了一跳,手裡的菜葉掉在地上。
其他孩子鬨笑起來,也紛紛撿起石子、土塊朝她扔。
“打啞巴!打啞巴!”
念念抱著頭蹲下去,蜷縮成一團。石子土塊砸在她背上、胳膊上,有些疼,更多的是羞辱。
她咬緊嘴唇,不讓自己哭出來——哭了也沒用,他們聽不見。她只是把懷裡的碗抱得更緊,那是爺爺留給她的,不能摔碎。
頑童們越扔越起勁,嘴裡喊著難聽的話。巷子口有幾個大人路過,看了一眼,搖搖頭走了——孩子間的打鬧,大人懶得管。
念念的舊衣服上沾滿了泥土和菜汁。她蜷縮在牆角,小小的身體顫抖著。
世界是一片死寂的,她聽不見那些嘲笑,但能看見他們張合的嘴,能看見他們臉上惡意的笑容。那種冰冷的感覺又來了,從腳底一直蔓延到頭頂,讓她渾身發冷。
就在又一波石子將要落下時——
一個高大的身影,突然擋在了她面前。
那身影來得悄無聲息,像一陣風,又像一道突然出現的牆。
他背對著念念,面向那些頑童。石子土塊砸在他身上,他紋絲不動,只是抬起一隻手,輕輕一揮。
一股無形的氣浪蕩開。
沒有聲音,沒有光芒,但那些頑童突然覺得手裡的石子變得滾燙,嚇得紛紛扔開。
他們抬頭看向那個突然出現的人,對上那雙平靜卻深邃的眼睛,沒來由地感到一陣心悸。
那是個年輕男子,看起來二十七八歲年紀,穿著一身樸素的青灰色布衣,料子普通,但裁剪合體,穿在他身上卻有種說不出的氣度。
他面容清俊,眉目疏朗,眼神很靜,靜得像深潭的水,不起波瀾,卻讓人不敢直視。
他就那樣站著,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那幾個頑童。
頑童們互相看了看,胖孩子壯著膽子喊:“你、你是誰?多管閒事!”
男子依舊不說話,只是目光掃過他們。
那目光並不兇狠,甚至沒有甚麼情緒,但被掃到的孩子都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
他們想起家裡大人說過,鎮上最近好像來了個生人,住在鎮外山腳下,獨來獨往,不知道是做甚麼的。有人說他是遊方郎中,有人說他是隱居的讀書人,但都沒人敢去打聽。
胖孩子嚥了口唾沫,拉了拉同伴的袖子:“走、走吧……”
幾個孩子一鬨而散,跑出巷子,還不忘回頭看一眼。
巷子裡安靜下來。
男子這才轉過身,蹲下身,與蜷縮在牆角的念念平視。
念念還抱著頭,身體微微發抖。她感覺到那些砸過來的東西停了,感覺到有人擋在了她面前。
她慢慢抬起頭,透過手臂的縫隙,看見了一雙眼睛。
那是她從未見過的眼睛。
很黑,很沉,像夜晚最深的天空,裡面沒有星星,卻有一種溫潤的光。那光不刺眼,很柔和,像春天化凍的溪水,緩緩地流淌過來。
男子看著她,目光在她沾了泥土的臉上停留片刻,又掃過她破舊的衣服、緊緊抱在懷裡的破碗。
他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蹙眉很輕,很快又舒展開,但念念捕捉到了——那不是厭惡,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類似心疼的情緒?
念念怔怔地看著他,忘記了害怕。
男子伸出手,不是要碰她,而是停在半空,掌心向上,做了一個“起來”的手勢。他的手指修長乾淨,指甲修剪得整齊。
念念猶豫了一下,慢慢放下抱著頭的手臂。她身上沾滿了泥土和爛菜葉,頭髮也亂了,看起來狼狽不堪。她有些窘迫,低下頭,不敢再看那雙眼睛。
男子卻不在意。他蹲著沒動,又做了幾個手勢——指了指她的胳膊,那裡被石子砸到的地方有些紅;又指了指她的臉,用詢問的眼神看著她。
他在問她:疼嗎?受傷了嗎?
念念看懂了。她搖搖頭,又點點頭——有點疼,但沒受傷。
男子似乎鬆了口氣。他從懷裡掏出一方素白的帕子,遞給她,指了指她的臉。
念念接過帕子。帕子很軟,帶著一種淡淡的、清冽的氣息,像雪後松針的味道。
她小心地用帕子擦了擦臉,帕子上立刻沾了泥土。她有些不好意思,想把帕子還回去,但已經髒了。
男子搖搖頭,示意她留著。然後他站起身,朝巷子外看了一眼——那幾個頑童早已跑得沒影了。
他又低頭看向念念,目光在她懷裡的破碗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有甚麼情緒飛快地掠過,快得讓人抓不住。
他伸出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念念,然後做了一個“走”的手勢——跟我來。
念念愣住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陌生的男子。他很高,她需要仰著頭才能看清他的臉。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周身鍍了一層淡淡的光暈。他的表情很平靜,眼神很溫和,但那種溫和裡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
他是誰?為甚麼要幫她?要帶她去哪兒?
念念心裡閃過無數疑問。她應該害怕,應該警惕——老廟祝生前教過她,不要跟陌生人走。可是……
可是他的眼睛那麼幹淨。
可是他擋在她面前的樣子,像一座山。
可是他遞過來的帕子,有雪後松針的味道。
念念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舊的衣服,沾滿泥土的手,懷裡那個缺了口的破碗。
她又抬頭看了看男子——他站在那裡,安靜地等著,沒有催促,沒有不耐煩,只是伸著手,掌心向上,等著她的決定。
巷子外傳來鎮上的嘈雜聲,那些聲音與她無關。巷子裡很安靜,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聲音——她也聽不見。
世界是一片寂靜的。
但在這個寂靜的世界裡,她第一次感覺到,有人看見了她的存在。
念念咬了咬嘴唇。她伸出手,很小,很髒,指甲縫裡還有泥。
她猶豫了一下,然後慢慢地、試探性地,把自己的手,放在了那隻寬大的、乾淨的手掌裡。
男子的手很溫暖。他輕輕握住她的小手,力道很穩,不會弄疼她,但讓她感覺到一種堅實的安全感。
他牽著她,走出巷子,走進午後的陽光裡。
念念跟在他身邊,仰頭看著他側臉的輪廓。陽光照在他臉上,他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陰影。
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彎了一下,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
念念低下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她的手那麼小,完全被他的手掌包裹著。掌心的溫度透過面板傳來,一直暖到心裡。
她不知道他要帶她去哪兒。
但她突然覺得,去哪兒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