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聽雪怔怔地站在原地,夜風捲起她單薄的衣角,帶來陣陣涼意,卻吹不散她心頭的驚濤駭浪。
桃木本源?封印影力的關鍵?
這幾個字在她腦海中反覆迴響,與體內那股陰冷蟄伏的力量隱隱產生著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共鳴。
她看著千宸重新歸於沉默的、沐浴在月光下的背影,那背影依舊挺拔,卻彷彿承載著比她想象中更沉重的秘密。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但喉嚨像被甚麼堵住,最終只是緊了緊身上的外衫,悄無聲息地轉身,沿著來路,慢慢走回西客院那片被桂香包裹的、暫時的安寧之中。
月光將她離去的影子拉得很長,孤獨地印在冰冷的銀色沙地上。
***
夜色褪去,天光漸明。
戰神宮厚重的宮門依舊緊閉,宮牆外那層肉眼不可見、卻讓所有仙神都能清晰感知到的防禦結界,散發著不容侵犯的凜冽氣息。
然而,宮牆可以隔絕窺探,卻隔絕不了流言。
短短三日,戰神宮前那場對峙,已如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天界各個角落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聽說了嗎?那位沉睡五萬年的戰神,為了一個身懷影力的小仙,公然違抗天刑司的格殺令!”**
“何止!赤炎仙尊親自帶人圍宮,都被他擋了回去!據說當場質疑天刑司程序不公,簡直……簡直膽大包天!”
“那桃林司的小仙,叫甚麼……聽雪?定是使了甚麼見不得人的手段,魅惑了戰神!否則戰神何等人物,怎會如此不顧大局?”
“災仙!赤炎仙尊說得對,那就是個災仙!身懷影力,本就是三界禍根,如今還引得戰神與天界離心,其心可誅!”
流言在仙侍們交頭接耳的私語中,在仙官們故作嚴肅的議論裡,在雲海茶肆、仙市坊間、甚至某些仙府的宴席上,迅速發酵、變形、愈演愈烈。
“災仙”、“罔顧天規”、“紅顏禍水”……一個個充滿惡意與偏見的詞彙,被輕易地加諸在那個大多數仙神連面都未曾見過的桃林小仙身上。敵意如同無形的瘴氣,瀰漫在天界的空氣裡。
這日,瑤池畔的“漱玉軒”內,正有一場小型的仙友聚會。此處以清泉烹茶、仙樂佐興聞名,向來是些喜好風雅、訊息靈通的仙家聚集之所。
今日做東的,是一位以音律入道的仙子,名喚妙音。
軒內佈置清雅,白玉為案,青瓷盛露,嫋嫋茶香混合著瑤池水汽特有的清靈氣息。
幾位仙子仙君圍坐,言笑晏晏,話題卻不知不覺引向了近日最轟動的事件。
“說起來,那位聽雪仙子,諸位可有人識得?”一位身著鵝黃衣裙的仙子抿了口茶,狀似隨意地問道。
座中幾位紛紛搖頭。
“桃林司那等閒散地方,能有甚麼出眾人物?我倒是依稀記得,數百年前蟠桃盛會,桃林司派來佈置花草的仙侍裡,似乎有個沉默寡言、法力低微的小丫頭,毫不起眼。”另一位藍袍仙君回憶道。
妙音仙子今日穿著一襲水綠色流仙裙,髮髻斜插一支碧玉步搖,行動間環佩叮咚,聲音也如她的名字一般,清脆悅耳。
她素手執壺,為眾人續上茶水,聞言輕輕嘆了口氣,眉宇間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與不解:
“正是如此,才叫人費解呢。我依稀聽人提過,這聽雪仙子化形不過千載,修為淺薄,在桃林司也是籍籍無名。她究竟是如何闖入戰神沉睡的禁地,又是如何……恰好喚醒了戰神?這其中的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她的話語輕柔,彷彿只是隨口一提,但“巧合太多”幾個字,卻像投入水中的石子,在聽者心中盪開疑慮的波紋。
“妙音仙子是說……”鵝黃衣裙的仙子壓低了聲音。
妙音搖了搖頭,指尖輕輕摩挲著溫潤的瓷杯邊緣,目光投向窗外菸波浩渺的瑤池,聲音更低了幾分:“我甚麼也沒說。只是覺得,戰神甦醒乃是三界大事,關乎影王封印,何等緊要。這聽雪仙子來歷不明,身負那等禁忌之力,又偏偏在此時出現,與戰神牽扯至深……赤炎仙尊的擔憂,未必沒有道理。天刑司行事或許急切了些,但初衷,總是為了三界安穩。”
她頓了頓,彷彿不忍,又補充道:“只是苦了戰神,被捲入這般是非,還要承受諸多非議。他沉睡前何等光風霽月,如今卻……”
未盡的話語,比直接指責更具殺傷力。座中幾位仙友交換著眼神,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聽雪的形象,在他們心中愈發模糊而可疑——一個來歷不明、身懷邪力、行跡詭異,甚至可能別有用心的“禍水”。
妙音仙子垂下眼簾,掩去眸底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冷意。她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精緻的面容。
戰神宮內,卻是另一番景象。
西客院中,聽雪坐在窗邊的矮榻上,手中無意識地捏著一片不知從何處飄落的桂花花瓣。
花瓣柔軟,帶著甜香,但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子瑜每日會準時送來清淡的仙食和必要的用品,態度恭敬而疏離,除了必要的交代,絕不多言一句。
宮內的仙侍似乎也被特意叮囑過,對她這個“客人”視若無睹,行動間悄無聲息。
這種被刻意維持的平靜和隔離,讓她更加清晰地意識到自己的處境——一個被庇護,同時也被“囚禁”於此的麻煩。
千宸自那夜之後,再未出現在西客院。但她能感覺到,宮內的氣氛一日比一日肅穆。
巡邏的天兵身影更加頻繁,結界的光芒在特定時辰會微微增強,散發出警示般的波動。
偶爾,她能透過高高的院牆,聽到宮牆外遠遠傳來的、模糊的喧譁聲,雖然聽不真切,但那其中蘊含的躁動與敵意,卻像針一樣,細細密密地紮在她的感知裡。
她嘗試過運轉體內那微薄的仙力,試圖感應千宸所說的“桃木本源生機”,但除了丹田處那團溫暖卻弱小的光團,以及深藏在靈臺深處、冰冷蟄伏的影力,她甚麼也感覺不到。
兩者之間,似乎隔著無形的壁壘,互不干涉,又隱隱對峙。
這日清晨,子瑜照例送來晨露與靈果,放下食盒後,並未像往常一樣立刻離開,而是站在門邊,沉默了片刻。
聽雪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著他。
子瑜身姿筆挺如松,面容冷峻,眼神銳利而平靜。他開口,聲音低沉平穩,不帶任何情緒:“戰神大人有令,請仙子近日務必留在院內,勿要外出。宮外……不甚安寧。”
聽雪的心微微一沉,點了點頭:“我明白,多謝子瑜將軍提醒。”
子瑜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似乎在她蒼白的臉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另外,戰神大人問,仙子可還記得化形之初的細節?比如,孕育你的那株桃木所在的具體方位、周遭環境、或者……化形時有無異常天象、異樣感受?”
聽雪怔住。化形之初……那已是近千年前的往事。記憶有些模糊,但並非全無印象。
她努力回憶:“我……我原身生長在桃林司最西邊的‘靜幽谷’深處,那裡偏僻,靈氣也算不得特別濃郁。化形那日……似乎是個雷雨夜?我記得天很黑,雷聲很響,我害怕極了,然後……不知怎麼,就忽然有了意識,成了現在這樣。異常……”她蹙眉思索,“好像沒有特別異常,就是覺得……特別冷,身體裡透出來的冷,即使化形後擁有了仙體,那種寒意也偶爾會浮現。”
子瑜靜靜地聽著,將她的話一字不差地記下,然後點了點頭:“好。仙子若再想起甚麼,可隨時告知我。”說完,他躬身一禮,轉身離去,步伐穩健無聲。
聽雪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心中湧起更多疑問。千宸在調查她的身世?為甚麼?和那“桃木本源”有關嗎?還是……和影力的來源有關?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清晨的天光灑落,帶著微涼的溼意。
遠處,戰神宮主殿的方向,一道玄色的身影正化作流光,沖天而起,轉瞬消失在層層雲靄之後。
那是千宸。他要去哪裡?
司命殿位於天界東方,毗鄰浩瀚星海,殿宇高聳,飛簷斗拱間流淌著淡淡的、命運長河般的銀色輝光。此處不屬任何仙宮管轄,獨立超然,掌管著三界眾生的命格軌跡與歷劫安排,氣息玄奧而靜謐。
千宸按下雲頭,落在殿前巨大的白玉廣場上。
廣場地面光滑如鏡,倒映著漫天星辰與流雲,行走其上,彷彿踏在虛空星河之中。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獨特的、混合了古老書卷、星辰砂礫與某種不可言喻的“因果”氣息的味道。
殿門無聲開啟,兩名身著星紋袍服的引路仙童躬身相迎,並未多問,徑直引著他向殿內深處走去。
穿過重重繪滿星圖、符文流轉的迴廊,來到一處僻靜的偏殿。殿內陳設簡單,只有一張巨大的星盤懸浮在半空,緩緩旋轉,投射出變幻莫測的光影。
四周牆壁皆是頂天立地的玉質書架,上面整齊碼放著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玉簡——那便是記錄著部分命格的命簿。
司命星君正站在星盤前,背對著門口。她身著一襲素雅的月白色廣袖長裙,長髮僅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起,周身氣息平和內斂,卻又帶著洞察世事的通透。
“戰神駕臨,有失遠迎。”司命星君轉過身,面容溫婉,眼神清澈而深邃,彷彿能映照出人心底最細微的波瀾。
她微微頷首,算是見禮。以她的地位,面對戰神,也只需如此。
“仙君。”千宸還禮,開門見山,“今日冒昧前來,是為一人命格之事請教。”
司命星君似乎並不意外,目光在千宸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凝重上停留一瞬,抬手示意:“戰神請坐。可是為那桃林司小仙,聽雪?”
千宸在星盤旁的蒲團上坐下,點頭:“正是。她身懷影力,此事星君想必已知。我想知道,她的命格究竟如何?影力從何而來?可有……化解或剝離之法?”他的聲音平穩,但最後一句,終究洩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司命星君沒有立刻回答。她走到星盤旁,伸出纖長的手指,凌空虛點。
星盤上的光影迅速流轉、重組,無數星辰明滅閃爍,最終,在星盤一角,凝聚出一團朦朧的光暈。光暈中心,隱約可見一株桃樹的虛影,但桃樹周圍,卻纏繞著絲絲縷縷極淡、卻無法忽視的灰黑色霧氣,更深處,似乎還有一點極其微弱的、熾烈的金紅色光點,一閃而逝。
“此女命格……”司命星君凝視著星盤,緩緩道,“確實奇特。混沌交織,明暗共生,牽涉甚廣,非尋常仙家命數可比。”她抬眸看向千宸,目光中帶著探究,“戰神當真要追查到底?有些真相,知曉了,或許比不知更……艱難。”
千宸迎著她的目光,眼神沒有絲毫動搖:“我必須知道。”
司命星君輕輕嘆了口氣,那嘆息聲飄散在充滿星辰氣息的空氣中。“影力根源,與上古影界有千絲萬縷聯絡,具體如何附著於她,命簿記載模糊,似有外力干涉或遮掩的痕跡。至於化解……”她頓了頓,指尖再次劃過星盤,那團光暈劇烈波動起來,灰黑霧氣與桃樹虛影糾纏不休,而那點金紅光芒時隱時現。
“常規之法,幾無可能。影力已近乎其本源一部分,強行剝離,恐傷及根本,形神俱滅。”司命星君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然,天道之下,總有一線生機。她的命格深處,除了影力與桃木生機,還隱藏著另一重極其古老尊貴的血脈印記……只是這印記沉寂太深,被影力與凡塵所蒙,需經歷極大變故,生死輪轉,方有可能激發,從而……以新生之力,滌盪舊日之穢。”
“極大變故?生死輪轉?”千宸的瞳孔微微收縮。
司命星君沒有直接回答,她揮袖屏退了侍立在遠處的仙童。偏殿內只剩下他們二人,以及星盤運轉時發出的、極其細微的嗡鳴聲。
她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那聲音彷彿直接響在千宸的神魂深處:“戰神可知‘扶搖古族’?”
千宸身體幾不可察地一震。扶搖古族,上古鳳凰後裔,避世而居,血脈尊貴無比,早已淡出三界視線多年。
司命星君的目光落回星盤上那點掙扎欲出的金紅光芒,一字一句,清晰無比:“此女命星最深處,隱有鳳凰虛影……雖微弱如風中殘燭,但確為扶搖血脈無疑。若要徹底洗去那如附骨之疽的影力,恐怕……需引動她血脈中真正的力量——涅槃之火。”
千宸的呼吸驟然一窒。
“而引動涅槃,”司命星君抬起眼,直視著千宸瞬間變得銳利無比的眼眸,說出了那句石破天驚的判詞,“需歷死劫。”
“死劫……”千宸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低沉得近乎嘶啞。星盤的光影在他深邃的眼中明明滅滅,映照出翻湧的驚濤駭浪。
偏殿內,星辰的氣息彷彿凝固了,只剩下命運無聲的宣判,沉甸甸地壓在他的肩頭,也壓在了那個遠在戰神宮西客院中、對此一無所知的女子,未來那不可測的命途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