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8章 第八章

2026-04-07 作者:孍嬽

第八章

赤炎仙尊那蘊含著神力與威嚴的喊話聲,如同投入古潭的巨石,在戰神宮外激盪起層層無形的漣漪,也在結界內死寂的宮殿中隱隱迴盪。

主殿深處,背靠著冰涼殿門的聽雪猛地抬起頭,蒼白的臉上血色盡失。那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和陣法,雖已減弱,卻依舊清晰得令人心膽俱裂。

她蜷縮的身體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來了……他們真的來了……千宸他……殿外,赤炎仙尊話音落下,灼灼目光如炬,緊緊鎖定前方那依舊沉寂、唯有結界水波微漾的戰神宮宮門。

所有天刑司精銳屏息凝神,手中兵刃微光流轉。圍觀的仙眾也停止了竊竊私語,無數道目光匯聚於一點,空氣中瀰漫著令人窒息的等待。

時間彷彿凝固了。

就在這壓抑到極致的寂靜中——

那扇高達十丈、雕刻著古老戰紋的玄色金屬宮門,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下,發出一聲低沉悠長的“嘎吱”聲,緩緩地,向內開啟了一道縫隙。

縫隙不大,僅容一人透過。

一道身影,自那幽深的門後陰影中,緩步踏出。

沒有預想中的戰甲鏗鏘,沒有神力沖霄的煊赫威勢。千宸只穿著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衣料是某種看不出材質的暗紋錦緞,在宮門兩側長明燈映照下,泛著幽冷的光澤。

他長髮未束冠,僅用一根同色髮帶鬆鬆系在腦後,幾縷碎髮垂落額前。

面色依舊帶著幾分久睡初醒的蒼白,甚至比之前帶聽雪逃亡時更顯疲憊,但那雙眼睛——那雙深邃如古井寒潭的眼眸,此刻卻亮得驚人,平靜無波地迎上了赤炎仙尊那灼熱bi人的視線。

他就這樣,獨自一人,空著雙手,走出了宮門,站在了那層水波狀結界的內側邊緣。

夜風吹拂,揚起他玄色的衣襬和髮絲,也帶來了宮外雲海翻湧的微涼溼氣,混雜著赤炎仙尊身上那令人不適的熾熱焦灼感,以及無數圍觀仙眾或好奇、或審視、或忌憚的複雜目光。

千宸的目光,先是在赤炎仙尊身後那殺氣騰騰的天刑司戰陣上掃過,又緩緩掠過外圍那些懸浮於雲海、神情各異的仙眾,最後,才重新落回赤炎仙尊臉上。

“赤炎仙尊。”千宸開口,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平穩,帶著一種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間壓過了雲海間所有的竊竊私語,“深夜率眾圍我宮門,所為何事?”

赤炎仙尊眉頭一皺,眼中厲色更盛。

他沒想到千宸竟會如此平靜,甚至帶著一絲……質問?他冷哼一聲,聲如洪鐘,再次響徹四方:“千宸戰神!本尊方才所言,你莫非未曾聽見?本尊奉天刑司緝拿令,追捕身懷禁忌影力之桃林司小仙聽雪!據可靠情報,此女已被你帶入戰神宮!影力乃三界禁忌,禍亂之源,凡身懷此力者,皆需即刻清除,以防不測!此乃天條鐵律,亦是維護三界安穩之根本!速將此女交出,由天刑司依律處置!”

他每說一句,身上熾烈的氣息便強盛一分,到最後,整個人彷彿化作一輪燃燒的小太陽,刺目的紅光映照得周圍雲海都染上了一層血色,恐怖的高溫讓離得稍近的一些圍觀仙眾都忍不住後退,面露駭然。

他身後的天刑司戰陣也隨之向前半步,兵刃齊舉,仙力共鳴,發出低沉的嗡鳴,一股肅殺的鐵血之氣沖天而起,直逼結界!

圍觀的仙眾頓時騷動起來。

“赤炎仙尊動真格了!”

“好強的威壓!不愧是執掌天刑司的古神後裔!”

“影力……果然是影力!那桃林小仙竟真的身懷此等禁忌之力?”

“難怪赤炎仙尊如此大動干戈,格殺令都下了!”

“戰神殿下……會交人嗎?”

“我看懸,人都帶進宮了,明顯是要保啊……”

“可那是影力啊!萬一失控,後果不堪設想!戰神此舉,是否太過……”

議論聲嗡嗡作響,其中大部分都帶著對“影力”二字的天然恐懼與排斥,看向戰神宮方向的目光也多了幾分審視與不贊同。

千宸彷彿沒有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熾熱威壓和肅殺之氣,也未曾理會那些紛亂的議論。

他依舊站在原地,身形挺拔如松,連衣角都未曾被赤炎的氣息吹動分毫。他只是靜靜地看著赤炎仙尊,等對方說完,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冷意:“赤炎仙尊所言‘影力’,本君已知曉。”

此言一出,赤炎仙尊眼中精光一閃,圍觀眾仙更是譁然!戰神親口承認了!

但千宸的話並未說完。

“然,”他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如刀,直刺赤炎,“仙尊口口聲聲‘依律處置’,本君敢問,天刑司所依何律?是‘凡身懷異力者,無需審問查證,皆可格殺勿論’之律?還是‘僅憑疑似影力波動,便可無視其主是否知情、是否作惡,直接定其死罪’之律?”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帶著金石交擊般的鏗鏘:“本君沉睡五萬年,莫非天界律法已改弦更張,變得如此草率,如此……視仙命如草芥?!”

最後一句,如同驚雷炸響,震得雲海翻騰!千宸身上,一股浩瀚、古老、蒼茫的威壓悄然瀰漫開來。

這威壓並不熾烈張揚,卻厚重如山,深廣如海,帶著歷經無數血火征戰沉澱下來的鐵血與肅殺,無聲無息地抵住了赤炎那灼熱bi人的氣勢。

兩股無形的力量在結界內外碰撞、擠壓,空氣中發出“噼啪”的細微爆鳴,連光線都微微扭曲起來!

圍觀眾仙頓時感到一陣心悸,修為稍弱者更是臉色發白,連連後退。

他們驚駭地看向千宸,這才真切感受到,這位沉睡五萬年的上古戰神,即便狀態不佳,其底蘊與威嚴,依舊深不可測!

赤炎仙尊臉色一沉,周身火焰虛影猛地一漲:“千宸!你休要胡攪蠻纏,混淆視聽!影力之危害,三界共知!此力與影界同源,乃封印影王之‘鑰匙’!身懷此力者,本身便是最大的隱患與不祥!古往今來,凡影力現世,無不伴隨災劫!防患於未然,剷除禍根於未萌,正是天刑司職責所在,亦是維護三界安穩之必要手段!此女懵懂無知?正因其無知,更易被影力侵蝕操控,釀成大禍!屆時,誰來承擔這滔天罪責?是你千宸,還是我天刑司?!”

他踏前一步,腳下火雲翻騰,聲浪滾滾:“至於審問查證?影力波動確鑿無疑!此女在桃林司當值期間,已有異狀被察覺!本尊親自查驗,絕無錯漏!此等關乎三界存亡之大事,寧可錯殺,不可錯放!此乃鐵律,亦是共識!千宸,你身為上古戰神,曾為封印影王血戰重傷,更應深知影力之可怕!如今卻為一小小地仙,罔顧大局,包庇禍患,你究竟意欲何為?!莫非五萬年沉睡,已讓你失了戰神的擔當與清醒?!”

赤炎的話語字字誅心,將“影力危害”、“三界安危”、“戰神失職”的大帽子一頂頂扣下來,配合著他那義正辭嚴、慷慨激昂的姿態,以及身後肅殺的天刑司戰陣,極具煽動性和壓迫力。

不少圍觀的仙眾聞言,看向千宸的目光都帶上了疑慮和不滿。

“赤炎仙尊說得在理啊……”

“影力確實太危險了,寧可錯殺……”

“戰神殿下這次,似乎真的有些……”

“為了一個小仙,值得嗎?”

千宸聽著那些議論,看著赤炎那咄咄逼人的姿態,臉上依舊沒甚麼表情,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越發冰冷。

“赤炎仙尊,”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你口口聲聲‘鐵律’、‘共識’、‘大局’。本君只問你一句——”

他頓了頓,目光如電,掃過赤炎,掃過天刑司戰陣,掃過所有圍觀的仙眾。

“天界立律,是為懲惡揚善,維護秩序,還是為了……方便某些人,以‘大局’之名,行濫殺之事?”

“你說影力波動確鑿,本君不否認。但波動從何而來?是此女主動修煉所得,還是天生異變?是可控還是失控?其心性如何?可曾以影力行惡?這些,你可曾查清?”

“你說寧可錯殺,不可錯放。那麼,若今日錯殺的是一個身懷異力卻心性純善、從未為惡、甚至對此力一無所知的生靈,這‘錯殺’之罪,該由誰來承擔?是你赤炎,還是你口中那‘鐵律’?”

“你說本君包庇禍患。本君只看到,一個法力低微、驚恐無助的小仙,在被你們天刑司不分青紅皂白、下達格殺令追捕時,倉皇逃命。本君將她帶回,只因她此刻是本君宮中之人。在她所犯‘罪責’未明之前,在她得到公正審判之前,任何人,無權在本君宮門前,強行索拿、格殺本君宮中之人!”

“在本君眼裡,蒼生之命與一人之命,並無熟輕熟重之分。只要本君還在,就不允許有無辜者枉死。”

千宸的聲音並不激昂,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不容置疑的力量,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在場所有仙神的心頭。

赤炎仙尊的臉色徹底陰沉下來,眼中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千宸!你強詞奪理!影力本身便是原罪!何需其他罪證?!等待審判?此力詭異莫測,拖延一刻,便多一分變數!若在此期間,此女被影力侵蝕,或被影界殘餘勢力尋到,導致封印鬆動,這滔天大禍,你擔得起嗎?!你這是在拿三界安危冒險!”

“本君擔不擔得起,不勞仙尊費心。”千宸冷冷道,“本君只知,天界自有法度。即便要處置,也需經過審訊、取證、定罪之程序。而非如仙尊這般,率眾圍宮,以勢壓人,強索格殺!此等行徑,與凡間草寇何異?又置天界法度威嚴於何地?!”

“你!”赤炎仙尊勃然大怒,周身火焰轟然暴漲,化作一條猙獰的火龍虛影,盤旋咆哮,熾熱的高溫讓結界都微微盪漾起來!“千宸!你莫要以為,你曾是戰神,便可藐視天規,肆意妄為!本尊最後問你一次——交,還是不交?!”

隨著他的怒喝,身後天刑司戰陣齊聲怒吼,兵刃高舉,仙力澎湃如潮,凝聚成一道巨大的赤紅色槍影,遙遙指向千宸!恐怖的殺意凝如實質,刺得人肌膚生疼!

圍觀眾仙駭然失色,紛紛後退,生怕被即將爆發的衝突波及。氣氛瞬間緊繃到了極點,彷彿下一刻,便是石破天驚的廝殺!

千宸站在原地,面對著那滔天的烈焰與殺意,神色依舊平靜。他甚至沒有去看那凝聚的赤紅槍影,只是緩緩抬起了右手。

沒有神力奔湧,沒有光華璀璨。

他只是平平地抬起了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張。

但就在他抬起手的剎那——

“嗡——!”

一聲低沉、古老、彷彿來自歲月盡頭的嗡鳴,自戰神宮深處傳來!

緊接著,整座巍峨的戰神宮,那沉寂了五萬年的宮殿群,彷彿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了一瞬!

宮牆上那些斑駁古老的戰紋,次第亮起微光!並非刺目,而是內斂的、沉凝的銀灰色光華,如同月光下的寒鐵。

一股難以形容的蒼涼、厚重、肅殺的氣息,以戰神宮為中心,緩緩瀰漫開來。這氣息並不針對任何人,卻彷彿一座無形的太古神山,轟然降臨,鎮壓四方!

赤炎仙尊周身盤旋的火龍虛影猛地一滯,發出不安的嘶鳴。他身後天刑司戰陣凝聚的赤紅槍影,也劇烈晃動起來,光芒黯淡了幾分。

所有仙眾都感到心頭一沉,彷彿被無形的重物壓住,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這是戰神宮本身的意志!是這座曾伴隨千宸征戰四方、飲盡鮮血的古老宮殿,在主人受到威脅時,自發凝聚的守護之威!

千宸的手,依舊平舉著。

他的目光,越過熊熊烈焰,越過森然槍影,平靜地落在臉色變幻不定的赤炎仙尊臉上。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不高,卻如同萬載玄冰碰撞,帶著斬斷一切猶豫的決絕,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仙神的耳中:“赤炎仙尊,聽好了。”

“桃林司仙侍聽雪,身懷影力,嫌疑未明。在其所涉之事查明真相之前——”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擲地有聲:“——由我戰神宮,暫行看管。”

“誰若想越過本君,強行拿人……”

千宸那平舉的右手,緩緩握緊。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但當他五指收攏的瞬間,宮牆上那些亮起的戰紋光芒驟然一盛!一股銳利無匹、彷彿能刺破蒼穹的戟意,沖天而起!雖無形無質,卻讓所有感受到的仙神,神魂都為之一顫!

“……先問過,本君手中戟。”

話音落下,萬籟俱寂。

只有夜風呼嘯,吹過寂靜的雲海,吹過呆滯的眾仙,吹過臉色鐵青、眼中怒火幾乎要凝成實質的赤炎仙尊。

戰神千宸,當眾宣佈,庇護身懷影力的“災仙”聽雪。

公然違抗天刑司緝拿令。

公然質疑天條執行方式。

公然……站在了天界主流意志的對立面。

短暫的死寂後——

譁!!!

雲海徹底沸騰了!驚呼聲、議論聲、抽氣聲、難以置信的質疑聲……如同海嘯般席捲開來!

“他……他真的說了!”

“戰神要保那影力災仙!”

“公然抗命!這是公然抗命啊!”

“完了完了,這下事情鬧大了!”

“赤炎仙尊絕不會善罷甘休!”

“天界……要變天了嗎?”

赤炎仙尊死死盯著千宸,胸膛劇烈起伏,周身火焰明滅不定,顯示出他內心極致的憤怒與掙扎。

他身後的天刑司戰陣,依舊保持著攻擊姿態,卻無人敢擅動。戰神宮那甦醒的古老威壓,以及千宸那平靜卻決絕的態度,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得他們喘不過氣。

強行進攻?且不說能否攻破這經營了無數年的戰神宮結界,單是“對上古戰神動手”這個名頭,就足以讓任何人掂量再三。

更何況,千宸方才那番“程序正義”的言論,並非全無道理,已在部分圍觀眾仙心中埋下了種子。

赤炎仙尊臉色變幻數次,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怒火,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冰冷刺骨:“好!好一個戰神千宸!好一個‘暫行看管’!”

“今日之事,本尊記下了!你戰神宮,護得了一時,護不了一世!影力之患,關乎三界,絕非你一人之事!本尊倒要看看,你能護到幾時!”

他狠狠一甩袖袍,周身火焰收斂,但那眼中的寒光,卻比火焰更盛。

“我們走!”

赤炎仙尊不再看千宸,轉身,踏著火雲,率先離去。天刑司戰陣沉默地收起兵刃,列隊跟上,但那肅殺之氣,並未消散。

圍觀的仙眾見赤炎退去,也紛紛帶著複雜難言的神情,化作道道流光,迅速消散在雲海深處。

但所有人都知道,今夜發生在戰神宮外的這場對峙,以及千宸那石破天驚的宣言,必將以最快的速度,傳遍天界每一個角落。

風暴,才剛剛開始。

千宸依舊站在宮門前,望著赤炎仙尊和天刑司離去的方向,望著迅速空曠下來的雲海,臉上那平靜無波的表情,終於緩緩褪去,露出一絲深深的疲憊。

他放下一直平舉的右手,宮牆上那些亮起的戰紋光芒,也隨之悄然隱沒,那股蒼涼厚重的威壓,漸漸消散。

夜風,再次變得輕柔。

他轉過身,看向那扇依舊敞開的、幽深的宮門。

門內的陰影中,彷彿有一道纖細的身影,正無力地倚靠著甚麼,微微顫抖。

千宸的目光,在那片陰影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難察覺的複雜情緒。

然後,他邁步,走回了宮門之內。

沉重的玄色宮門,在他身後,緩緩合攏。

“嘎吱——”

最後一絲縫隙消失。

戰神宮,再次與外界隔絕。

只餘下宮門外,那依舊盪漾著微光的結界,以及雲海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關於“影力”與“對峙”的低聲議論,在夜風中飄散。

A−
A+
護眼
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