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聽雪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回來的。
從西斷崖到桃林司深處那間偏僻小院的距離,平日裡只需一盞茶的工夫,今日卻漫長得像是走過了三生三世。每一步都踩在虛浮的雲絮上,腳下是軟的,心是空的,腦子裡塞滿了千宸那些冰冷而殘酷的話語,像無數根冰錐,反覆穿刺著她本就搖搖欲墜的神智。
“影力……三界禁忌……鑰匙……”
“赤炎仙尊……天刑司……不會罷休……”
每一個詞都帶著血淋淋的鋒芒。
她推開那扇簡陋的竹扉時,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桃林司各處亮起了零星的、用以照明的柔和仙光,唯獨她這小院,因為位置偏僻又無甚緊要,平日裡連最基礎的照明陣法都懶得佈置。
此刻,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被桃枝篩得細碎的黯淡天光,勉強勾勒出屋內桌椅床榻模糊的輪廓。
黑暗,反而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鬆懈了一絲。至少,在這片熟悉的黑暗裡,她可以暫時不用面對任何人審視或懷疑的目光。
她反手關上門,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緩緩滑坐在地。手中那枚玉符被她攥得死緊,堅硬的稜角深深嵌入掌心皮肉,帶來清晰的痛感,這痛感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還沒有被那鋪天蓋地的恐懼徹底吞噬。
但恐懼並未遠離,它像冰冷的潮水,從四面八方湧來,浸透她的四肢百骸。她想起碧雲試探的眼神,想起天刑司雷仙將手中那嗡嗡作響、直指她的羅盤,想起千宸那雙彷彿能洞穿一切、卻又深不見底的眸子……還有,她體內那個名為“影力”的、足以讓她萬劫不復的東西。
“到底為甚麼……”她將臉埋進膝蓋,聲音嘶啞,帶著絕望的哽咽。眼淚終於不受控制地湧出,滾燙地滑過冰涼的臉頰,滴落在粗糙的衣料上,留下深色的溼痕。
她不敢哭出聲,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將所有的嗚咽都堵在喉嚨深處,身體因為壓抑而劇烈顫抖。
就在她情緒崩潰到極點的剎那——
異變陡生。
她體內那股一直潛伏著、被她本能壓抑著的冰冷力量,彷彿嗅到了宿主心神失守的縫隙,驟然躁動起來!那不是仙力的溫和流轉,而是一種陰冷、粘稠、帶著強烈侵蝕意味的暗流,猛地從她丹田深處炸開,沿著經脈瘋狂竄動!
“啊!”聽雪驚駭地抬起頭,瞳孔驟縮。
她看到自己按在地上的雙手周圍,地面上那些原本被微弱天光映出的、屬於桌椅的淡淡影子,開始劇烈地扭曲、蠕動!它們像是被賦予了生命,又像是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倒影,瘋狂地盪漾、拉伸、變形。
桌椅的影子拉長成詭異的觸鬚狀,牆壁的陰影膨脹成不規則的腫塊,整個房間內所有物品投下的陰影都在瘋狂舞動,彼此糾纏,將本就昏暗的空間切割得支離破碎,光怪陸離。
更可怕的是,她感覺到自己周身的空氣溫度驟降,一種陰寒刺骨的氣息從她身體裡不受控制地瀰漫開來。窗欞上凝結出細密的黑色霜花,空氣中瀰漫開一股淡淡的、如同陳年墓土般的腐朽氣息。
不!不能這樣!
聽雪心中警鈴大作,殘存的理智讓她拼命想要收回這股失控的力量。
她調動起體內那點微薄的、屬於桃樹地仙的純淨仙力,試圖去包裹、壓制那暴走的暗流。
然而,她的仙力與那影力相比,如同螢火之於皓月,溪流之於汪洋。那點可憐的仙光剛一觸及暴走的影力,非但沒能將其鎮壓,反而像是油潑進了火堆!
“轟——!”
一聲只有她能“感覺”到的悶響炸開。
那陰冷的暗流彷彿被徹底激怒,更加狂暴地奔湧而出!她周身的陰影瞬間凝實了數倍,顏色加深,幾乎化為粘稠的墨汁,不僅在地面牆壁上扭曲,甚至開始脫離實體,如同黑色的煙霧般升騰、瀰漫!房間內唯一的光源——窗外那點黯淡天光,被這濃郁的“影”迅速吞噬、扭曲,整個小屋徹底陷入一種令人窒息的、彷彿連光線都能吸收的詭異黑暗之中。
“救……救命……”聽雪癱軟在地,連手指都無法動彈,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黑暗將自己吞噬。極致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她連完整的呼救都發不出。
就在這時——
“砰!”
隔壁傳來一聲清晰的、甚麼東西被碰倒的悶響,緊接著是一個帶著驚疑的女聲:“聽雪?是你在屋裡嗎?甚麼動靜?怎麼這麼黑?”
是住在隔壁的、一個負責漿洗的低階仙侍,平日裡與聽雪交集不多,但此刻顯然被這異常的黑暗和能量波動驚動了。
聽雪心中一片冰涼。完了……被發現了……
幾乎在同一瞬間,她緊握在掌心的那枚玉令,驟然變得滾燙!
不是灼傷面板的燙,而是一種內蘊的、彷彿有熾烈光芒要從中迸發出來的高溫!玉令表面那古樸的戰紋瞬間亮起刺目的金紅色光芒,一股磅礴、威嚴、帶著滌盪一切陰邪氣息的灼熱力量,順著她的掌心經脈,轟然湧入她體內!
“唔!”聽雪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暖流強勢無比地撞入她冰寒刺骨的經脈,所過之處,那暴走的陰冷影力如同冰雪遇陽,發出“嗤嗤”的、彷彿被灼燒消融的聲響,迅速退卻、平息。
與此同時,小屋中央,一點金紅色的光芒憑空亮起。
那光芒起初只有豆粒大小,卻瞬間膨脹,化作一道挺拔的身影。千宸,身著一襲簡單的玄色常服,長髮未束,隨意披散在肩頭,臉色比在斷崖時更加蒼白幾分,但那雙深邃的眼眸中,卻燃燒著令人不敢直視的凜冽金焰。
他甚至沒有多看癱倒在地的聽雪一眼,目光如電,掃過屋內瀰漫的、尚未完全散去的詭異陰影和那股令人不安的殘餘氣息。
他眉頭微蹙,抬手,五指虛張。
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只有一種無形的、彷彿天地規則般的壓迫感驟然降臨。
他掌心浮現出一個極其複雜、由純粹金光勾勒出的微型法陣,法陣緩緩旋轉,散發出溫暖而神聖的光輝。
那光芒並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絕對的淨化之力。屋內所有殘存的陰影、陰寒氣息、腐朽味道,在這金光照耀下,如同暴露在烈日下的朝露,迅速蒸發、消散,不留絲毫痕跡。
連窗欞上的黑色霜花也化作縷縷黑煙,被金光淨化於無形。
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
小屋恢復了原狀,桌椅歸位,陰影正常,只有空氣中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若有若無的焦灼氣息,以及那被徹底驅散的黑暗所帶來的、對比之下過於明亮的寂靜。
“砰!砰!砰!”隔壁的敲門聲變得急促起來,“聽雪?你到底在不在?開門!剛才那黑光和奇怪的感覺是怎麼回事?你再不開門,我去叫執事仙官了!”
千宸終於垂下眼眸,看向癱軟在地、臉色慘白如紙、渾身還在不住顫抖的聽雪。
他眼中金焰斂去,恢復成深不見底的幽黑,但那目光深處,卻掠過一絲極淡的、幾乎無法察覺的複雜情緒——是預料之中的凝重,還是……一絲幾不可察的嘆息?
他沒有說話,一步踏出,已至聽雪身邊。彎腰,伸手,不是攙扶,而是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手掌依舊冰涼,力道卻不容抗拒。
聽雪只覺得一股柔和但無法抗衡的力量包裹住自己,眼前景物瞬間模糊、拉長、扭曲。
空間轉換的輕微眩暈感襲來,等她再次能看清時,發現自己已經不在那間危機四伏的小屋,而是置身於一片茂密桃林的深處。
四周桃花開得正盛,月光透過層層疊疊的花枝,灑下破碎的清輝,夜風拂過,帶來濃郁的花香和樹葉的沙沙聲。
這裡,似乎是桃林司管轄範圍的外圍,更靠近荒僻的山野。
千宸鬆開了手,聽雪腿一軟,差點再次跌倒,勉強扶住身旁一株粗壯的桃樹才站穩。
她驚疑未定,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看向千宸的目光充滿了後怕和茫然。
千宸卻沒有看她,而是微微側首,目光投向桃林司核心區域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
就在他們離開後不到十息。
聽雪那間小屋上空,原本平靜的夜空,驟然被幾道迅疾的流光劃破!流光斂去,露出三名身著銀色輕甲、氣息精悍的天兵。為首一人手持一面不斷閃爍微弱銀光的稜鏡,臉色凝重。
“就是這裡!剛才監察法陣捕捉到一股極其隱晦但性質特殊的能量波動,陰寒、侵蝕性強,與記載中的‘影力’特徵有七分相似!”持鏡天兵沉聲道,目光如鷹隼般掃過下方安靜的小院。
另一名天兵已經落在院中,仙識仔細掃過每一寸土地、牆壁。“能量殘餘非常微弱,而且……似乎被一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淨化過,但……”
他蹲下身,從門邊的泥土裡,撿起了一片桃花瓣。
這花瓣本該是嬌嫩的粉白色,此刻邊緣卻呈現出一種不祥的、彷彿被墨汁浸染過的灰黑色,雖然那黑色正在極緩慢地淡化,但仍殘留著一絲令人極不舒服的陰冷氣息。
“有殘留物!”天兵將花瓣遞給為首者。
為首天兵接過花瓣,指尖亮起探查仙光,臉色瞬間大變:“確鑿無疑!是影力侵蝕痕跡!雖然微弱,但性質明確!立刻上報!不……直接稟報赤炎仙尊!”
他毫不猶豫地捏碎了一枚傳訊玉符。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直達天界某座籠罩在熾熱氣息中的赤紅仙府深處。
僅僅半盞茶時間後,一道熾烈如流星、帶著焚盡一切威勢的虹光,撕裂夜空,轟然降臨在桃林司聽雪的小院上空!
虹光散去,露出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來人一身赤金戰袍,袍角繡著熊熊燃燒的火焰紋路,面容剛毅冷峻,眉峰如刀,一雙眼睛開闔之間,彷彿有熔岩流淌,熾熱而威嚴,正是天界主戰派巨頭之一,以鐵血和極端著稱的赤炎仙尊!
他甫一現身,整個小院的溫度都驟然升高,空氣中瀰漫開一股灼熱乾燥的氣息,與之前殘留的那一絲陰寒形成鮮明對比。三名天兵立刻單膝跪地,恭敬行禮:“參見仙尊!”
赤炎仙尊根本未看他們,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火焰,掃過下方的小院。那被淨化後幾乎難以察覺的殘餘,那空氣中極淡的焦灼氣息,以及……那名天兵雙手奉上的、那枚邊緣泛著灰黑色的桃花瓣。
他伸出手,那枚花瓣自動飛入他掌心。
赤炎仙尊低頭,看著花瓣邊緣那正在消散卻依舊刺眼的灰黑痕跡,感受著其中那令他無比厭惡、警惕的陰冷侵蝕氣息。他眼中熔岩般的熾光猛地爆射而出,周身轟然騰起一股恐怖的熱浪,將小院地面的石板都炙烤得微微發紅!
“影力……果然是影力!”他的聲音低沉,卻蘊含著火山爆發前的怒意與殺機,“如此精純的侵蝕特性……絕非尋常沾染!”
他緩緩抬起頭,目光彷彿穿透了桃林司的重重屋舍,鎖定了某個早已空無一人的偏僻小院,也鎖定了那個名字。
“桃林地仙……聽雪。”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迸出的火星。
下一刻,赤炎仙尊冰冷徹骨、不容置疑的命令,如同驚雷,炸響在桃林司上空,也清晰地傳入了下方三名天兵以及附近被驚動、探頭探腦的仙侍們耳中:
“傳令天刑司!”
“即刻緝拿桃林司地仙聽雪——”
“若有抵抗,”他五指猛地收緊,掌心的桃花瓣瞬間被金色的火焰吞噬,化為灰燼,紛紛揚揚從他指縫灑落,他眼中寒光凜冽,吐出最後四個字,
“格殺勿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