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創可貼 那他談過女朋友嗎
林渡這一晚是一個人回家的。
因為鬼迷心竅預備跟蹤孫靈冉,所以提前找了理由讓阮思璇幫忙跟小堯說最近都有事情不能跟她一起回家。
夜晚的老街長而昏黑,雨過之後不絕鳥雀蛙鳴。走在這條十年如一日的路上,林渡垂著頭,沒拎傘的另一隻手上握著一個涼涼的醫用冰袋,影子被路燈拉得很長。
穿過C大校園回來的這一路,林渡悶頭往回走,頭腦都是發昏的。
今天發生的一切都太快太迷幻,讓人來不及反應。
像一場一望無際的噩夢。永恆地迴圈,看不見盡頭。
但是回家的路有盡頭。
手扶上老家屬樓噴漆粗糙的樓梯扶手,林渡好像找回了實感。
窄小的樓梯間空氣不流通,一走進來憋悶的感覺兜頭罩過來。
林渡後知後覺地開始擔心,該怎樣用這張腫脹受傷的臉去面對林老師和爺爺。
她有些頹喪地在樓梯上坐下來,垂眼看著手上這個冒著水珠融化的冰袋,頓了一下,慢吞吞地摘下半邊口罩把冰袋貼在臉頰上。
冰涼的觸感緩解了臉上快要麻木的痛感,林渡一直在一樓和二樓中間的一節樓梯上坐了十幾分鍾,到估計林老師快看完晚自習下班回家的時間,才任命地解開綁頭髮的發繩,讓髮絲遮過單薄的肩頸,也半遮過受傷的半邊臉。準備靠頭髮遮住臉矇混過去。
插進鑰匙開門的那一刻,她腦袋裡閃過一百種騙過爺爺的謊言。
幸好今天唯一的一點點不幸中的幸運是爺爺已經睡著了。
廚房灶臺上小砂鍋還熱著宵夜,一掀開蓋子“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林渡把煤氣關掉。趁著林老師還沒回家,鑽進衛生間裡洗好澡,鎖好房門回到房間,才終於敢翻出摺疊鏡子,直視自己的臉。
右半邊明顯的比另一邊腫高一截,大概因為剛剛冰過,腫得沒有特別誇張。
但是白皙的面板上,發紅的指印分外明顯。
林渡抬起手,無意識地碰了一下紅腫的傷處。
有點懊惱地在想,她跟周嘉梁撒的那個過敏的謊,好像有點太拙劣。
……
各種各樣紛亂的思緒衝撞著她,林渡收起鏡子,一面用冰袋麻痺臉上的痛感,一面用另一手翻出來作業跟習題冊,用學習來麻痺自己的心緒。
等林渡寫完所有作業,記了五十個單詞,又費力地做完一套數學卷子跟兩篇課外文言文練習題外加兩道季風洋流大題,從抽屜裡掏出手機的時候,已經是凌晨一點半。
屏鎖上躺了十幾條微信訊息,林渡心裡忽地一緊。
吸一口氣劃開時,發現都是宋小堯發過來的,才終於鬆了這口氣,靠在椅背上開啟微信。
宋小堯發了真的發了很多訊息過來。
大多數是文字,只有最上面的一條是一張截圖。
林渡沒及仔細看文字訊息,先點開了那張圖片。
有點出乎意料的,是孫靈冉的朋友圈。晚上十點半發的一條,內容是一張照片,照片裡酒綠燈紅的室內,近處玻璃矮几上放了一整排五顏六色的酒。
照片上方的文案寫著:想和你一起過一個生日,為甚麼這麼困難?
林渡視線停在這張放大的截圖上良久,半晌終於點了下旁邊把圖放小,看到下面宋小堯發來的一連串微信訊息。
昨天下午
【小堯:新同學好像失戀了誒】
【小堯:她長那麼漂亮還會失戀啊,也不知道甚麼樣的男生竟然會拒絕她】
【小堯:最起碼得是周大帥逼那樣的吧】
【小堯:哎渡渡你說,她喜歡的是不是咱學校的啊?】
【小堯:會不會是為了喜歡的男生才轉學過來的,那簡直小說情節】t
……
昨天下午
【小堯:渡渡……】
【小堯:我真的佩服你能回家寫作業一直不玩手機的】
【小堯:我好無聊啊渡渡】
【小堯:我媽說我要是跟你一樣用功,就不用擔心月考掉平行班去了】
【小堯:渡渡我要控訴你,今天都沒怎麼理我!】
……
林渡迷糊糊回覆了宋小堯說今天太忙了。
其實心思全不在宋小堯的話上。
她在想那個朋友圈截圖……還有,晚自習下課那個時候,孫靈冉哭著跑開,她好像,真的很喜歡他。
林渡拿著手機從椅子上站起身,視線落到桌子邊上那個藍白色的冰袋上。她手伸過去,很輕地碰到上面,它被房間裡溫度同化,已經不再冰涼,碰上去的觸感溫溫的,失去了消腫的效用。
她思緒抽回來,想起被魯通海打著手電筒追,為了甩開他拉著周嘉梁一路跑到了C大。
那時候陣雨剛停,雨傘被兜進的風吹得翻折,她氣喘吁吁地停下來,連臉上的口罩甚麼時候被跑亂掉都不知道。
只知道一抬眼就看到眼前的人視線在她受傷的側臉上停了停。
冷冷淡淡的看不出情緒。
林渡有點緊張,對方沒問,她卻脫口撒謊說是過敏了。
周嘉梁眉頭動了下,似乎因為她這人太莫名。他“哦”了聲,皺著眉低頭看一眼自己有點破掉髮紅的手,沒甚麼興趣再多待,轉身一手插兜一手扯了扯紅白校服的領口,不大耐心地散散熱往出走。
再多一眼也沒看林渡。
林渡那個時候一陣瘋跑還沒緩過來,乏力地站在原地,看周嘉梁步伐散漫,走了幾步進到不遠處一家24小時營業的藥店裡。
他的手好像受傷了,被那個不知道剛剛丟到哪兒去了的紅色雨傘傘柄的介面磨破掉。
林渡把臉上的口罩戴好,吸了一口氣,也跟著走進去。
她一進門就找到自己需要的冰袋,走到前臺的時候周嘉梁正拿著一盒創可貼在掃碼付錢。她攏了下耳邊因為跑步而散亂的碎髮,走到他旁邊。
前臺說她的要十塊錢,林渡手伸進口袋裡,摸到因為上學不想帶手機而特地帶的買飯的零錢。
她對自己的每筆錢都記得很清,記得兜裡的零錢至少有三十幾塊,把錢拿出來付給店員前,她頓了頓,又把錢放回去——很突兀地,叫住轉身準備出門的周嘉梁。
她說她忘記帶錢和手機,問他可不可以借她,她會記得要還。
對方淡漠地垂下眼帶點兒審視靜靜地看她那兩秒鐘裡,林渡有點兒懷疑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幹嘛。只能低聲又重複,說真的很不好意思,她一定會還的。
周嘉梁最後還是幫她付錢了。
似乎還擔心她再去煩他,沒大所謂地說不用還。
……
林渡把那個已經溫掉的一次性醫用冰袋再一次貼在指印沒消的右臉頰上,又一次點開那張孫靈冉朋友圈的截圖,溫溫的冰袋貼在臉上沒有甚麼特殊的感覺,心裡卻有種說不上來的滋味。
***
林渡記得要把錢還給周嘉梁的事。把零錢和手機都時時帶在身上,但是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有再見過他。
那天的第二天是禮拜五,沒有晚自習。跑操和中午吃午飯的時候林渡都有特別留意,午飯的時候宋小堯還問她不好好吃飯在東張西望甚麼。她去辦公室的時候趁人不注意偷看了三班的請假表知道了他今天不在。
週末她過得按部就班,寫作業、煮飯,聽新聞做練習。她沒他的聯絡方式,對他最大的瞭解是宋小堯說的那些八卦。
所以週六下午去宋小堯家寫作業的時候,林渡在宋小堯講那些八卦時,難得走了心去聽。
週四那場大雨結束之後,一連兩天都是大晴天。
盛夏午後的風像一陣陣熱浪,順著老樓房半開的窗子斷斷續續地吹進來,小堯媽媽為人節儉,主張能忍則忍輕易不開空調,還特地把風扇抬到了宋小堯她倆旁邊。
落地風扇吱呀呀扭著頭在餐桌邊上奮力地工作。林渡額角汗涔涔,手上這道選擇題要的數值求了兩遍,得到的答案還是選項裡沒有的。
她把草稿紙翻過去,不服輸地預備再求一遍,坐她對面的宋小堯則趁著她媽媽出去買菜把筆一丟,伸著懶腰跟林渡說:“歇會兒吧渡渡,一動不動寫倆小時了,我媽可走了,再盯著我要瘋了。”
林渡聞言應一聲“嗯”,手上動作卻沒停,從第一步重新列了個式子,正一邊往下重新算一邊跟自己剛剛算錯的思路對照。
對面的宋小堯卻難得不被盯著,終於放開自我,開始滔滔不絕地跟林渡說話。
一開始還說的要發個微信給她媽媽讓買菜回來的時候給她們兩個帶杯冰鎮飲料,再不喝點兒冰的真要熱瘋了。
林渡手上沒停還在解題,低頭說她不喝了。小堯媽媽省一天空調的電費一杯飲料就給喝完了,下回她要不好意思來了。
不過後面的話她沒說出來,只是說她胃不太好不怎麼能貪涼。
“行吧,”宋小堯邊說邊給她媽發微信說要一杯就行了,剛按完傳送就迫不及待跟林渡說起另外的話題,“你說關子默是不是魔障了?”
關子默是班裡體委,班長鄭聽司的同桌。跟宋小堯的愛恨情仇十輩子講不完,林渡已經習慣宋小堯整天把這個名字掛嘴邊兒。
所以聽到這句開場白的時候筆沒停頭也沒抬,順著對方的話問:“怎麼了?”
宋小堯聽到林渡這句“怎麼了”,終於放心地開啟話匣子:“擼鐵把腦袋擼壞了,哎也有可能是因為這回摸底考沒考好破防了。”
“反正就是突然說要考慮走體育,你說按他成績老師都說一本線穩的,努努力就211啊,幹嘛非得走體育。”
“他媽還特地給問了體育老師那邊兒,說要走這條路現在都算有點兒晚,該去就趕緊去練著。”
“完事又跟他媽說了一大堆練體育的好,給畫餅說孩子資質不錯的,一努力上北體了,說不定到時候直接東京奧運會為國爭光去了,他媽本來不支援,差點兒都直接給說動讓他去了。”
林渡一邊解題一邊聽著,弄懂了其中的意思,關子默想走體育,宋小堯不太高興覺得文化課夠了。
他們現在上了高二,走文化還是走藝體競賽保送或者準備出國這些確實已經是亟待考慮的問題。
附中這種學校裡,絕大多數人的家庭早已經為他們規劃好接下來的路,宋小堯關子默跟林渡他們都是普通家庭,沒那麼高瞻遠矚,只是現在架子跟底下了,也該考慮這些問題。
宋小堯聽上去因為這事兒不太高興,林渡大約知道,因為關子默如果當體育生,可能要面臨轉到二十班藝體班,又要分出不少時間去訓練專業,到時候聚少離多,不會再像現在這樣朝夕相處。
她不大知道怎麼安慰對方,沉默須臾,很輕地嘆口氣:“可是小堯,可能人各有志吧。”
“可能關子默真心喜歡體育,以此為志呢。”
其實她有點羨慕關子默了。
或者說羨慕隔壁班的藝體生。她偷偷問過一個認識的學播音的女生,被她們昂貴的集訓費用嚇到,她其實很早就想要走那條路,但是始終沒有敢同林老師提。
那個費用太高額,不是他們這個家庭所負擔得起的。
宋小堯癟癟嘴:“哎,我就是怕以後見不著他嘛。”
盛夏晴天萬里無雲,照得屋子裡亮亮堂堂,連人心也跟著亮堂。
林渡心情比前兩天好些,久違地開個玩笑:“承認啦?”
“……承認甚麼我!”宋小堯惱羞成怒,“林小渡你學壞了啊!”
林渡今天尤不怕死:“承認你對關子默。”
宋小堯聽這話一拍臉,說不過她,悶了兩秒找到理由:“我那是怕以後一陣子見不著他,再見到他成黑皮體育生了,我討厭啊,我喜歡白白淨淨的!”
她說完還覺得不夠,加重語氣舉了個例子:“周大帥比那樣的!”
林渡繼續計算剛剛那道題的手頓住。她當然知道說的是誰,也知道為了讓其他人聽不懂秘密,女孩子之間總會有些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為人知的代號,而他在宋小堯那裡代號大帥比。
“是不是?”宋小堯還在找補,“看人大帥比那麼白那麼帥,長在我XP上,我吃他這款我還能看上關子默我瞎了我。”
那麼白那麼帥嗎。
林渡視線還落在剛剛那道選擇題的草稿算式上,思緒卻已經倏忽飄遠,很突然地想起來,那天藥店裡明亮的冷光燈下,他面板像是能被燈光照透。
思緒又被那些烏糟糟的事情填滿,孫靈冉趾高氣揚的一巴掌,在那男生面前卻卑微地邀請。矛盾的兩種樣子在腦袋裡撕扯。
明明那道題雖然半天沒有解出來,但還是稍微有了一點思路。可是現在再看那張草稿t的時候,卻突然想不起來那些思路,熟悉的字母數字也好像都變成了不知所謂的亂八七糟的符號。
她一個也不認得了。
索性不再費力去想那題,低頭假作看下一題,嘴上輕輕脫口問道:“那你喜歡他甚麼?帥?”
“誰說我喜歡他了?”宋小堯立刻反駁,“再說了渡渡你眼睛清楚點好不好,關子默他哪兒帥了?我才不喜歡他。”
“不是。”林渡抬起頭,看一眼現在張牙舞爪的宋小堯,“不是關子默。”
宋小堯一聽,當即懊惱自己的過度反應,腦袋卡在關子默那一part,一時沒反應過來林渡在說誰:“那你說誰?”
“周嘉梁。”林渡第一次念他的名字,從很多人口中聽到過這個名字,第一次念出口,有種怪異的感覺,她看著宋小堯問,“你喜歡他甚麼?”
宋小堯不知道為甚麼鬆了口氣。
“為甚麼喜歡他那理由可多了啊,”難得林渡願意聽,她還有點興奮,掰著手指頭細數,“長得帥啊,家裡有錢啊,成績好啊,喜歡他的女生一大把,他還冷淡,還對我不屑一顧。”
林渡抿抿唇笑了笑。
喜歡他的女生多、冷淡、對人不屑一顧……這算甚麼喜歡他的理由?
宋小堯說渡渡你不懂。
“追著你跑的男生有甚麼意思啊,就是夠不上的拿不住的駕馭不了的才讓人上頭好不好?”
“是嗎。”
林渡手上黑筆在草稿紙上無意識地寫著甚麼數學符號,心思卻不在這上面,只是低著頭,狀似隨口地問:“那他談過女朋友嗎?”
作者有話說:
sry昨天忙暈了 這章補昨天 十二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