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8章 我們，兩不相欠
周景猛踩剎車停下，幾乎是連滾帶爬的下車衝向黎恩夏。
那張原本淡漠清冷的臉，此刻慘白如紙，驚慌失措，天崩地裂。
身後周丞漾也衝了過去，少年雙目猩紅，跌跌撞撞的跪倒在她面前。
黎恩夏蜷縮在地上，白色禮服裙襬被血跡染紅了一片，大口喘息著。
周丞漾雙手顫抖到不成樣子，小心翼翼的將人抱起。
“恩夏…..黎恩夏…..”周丞漾撕心裂肺的哭喊著，心臟像是被硬生生剜開，滾燙的淚水砸下，混合著她的血跡暈染開來。
“別哭了，你哭起來比我還像苦瓜。”黎恩夏費力的睜開眼，強忍著疼痛抬手擦拭著他的淚水，卻越擦越多。
黎恩夏已經很久沒有見到周丞漾哭成這樣。
像個無助的孩子。
彷彿回到了她八歲那年，遭遇綁架被救下來，醒過來後去周家找他時，他也是這樣哭的像個淚人。
此刻，周丞漾聲音還帶著濃重的哭腔，邊哭邊抱怨：
“黎恩夏你甚麼時候也變得這麼傻了，再怎樣也不能用自己的生命冒險啊！你不是最惜命了麼！”
“我…… 我才不傻呢。”黎恩夏輕微活動了一下筋骨，緩了緩開口：
“剛才跳下去的時候都做好防護措施了，傷的其實不嚴重，這血主要是落地的時候，小腿不小心被碎石劃傷了。”
黎恩夏說的是實話。
她剛才跳車時，將四肢抱在身前，牢牢保護住頭部，順勢翻滾落地，儘可能的減少了衝擊力。
雖然很疼，但不算嚴重。
已經是很幸運的了。
可即便如此，周丞漾依舊無法接受。
他見不得恩夏受一點傷。
還是在他面前，這比要了他的命還難受。
周丞漾抱著她，低聲抽泣呢喃著：
“你為甚麼不能等等我，再多等我一下，我就要追上你了啊…… ”
“忘了麼，我是個急性子啊。”黎恩夏打斷他，“之前等你當掌權人的那段時間，已經消磨掉我所有的耐心了，所以這一次，不想等了。”
“我們之間，已經因為等待，錯過太多，我再也不想等了。”
說到這裡，黎恩夏眼眶也有些紅，頓了頓，玩笑的語氣道：
“而且，本小姐我….咳咳….福大命大的很，這點小傷，還是能承受住的。”
黎恩夏咳嗽幾聲，勾起唇角，笑容堅韌，“用你的話來說，就是……衣角微髒？”
“黎恩夏，都這樣了怎麼還開玩笑！”
周丞漾被她氣到咬牙切齒的怒吼，卻又心疼的將人抱在懷裡。
像是抱住了失而復得的寶物，小心翼翼到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裡怕化了。
不敢抱得太緊，更不敢太用力。
只能輕輕環抱著她，讓她靠在自己懷裡，緩歇一下。
“跟你學的嘛。”黎恩夏笑著挑眉，慢慢緩過來，抬眼便對上了不遠處的周景。
高大挺拔的身型，此刻失魂落魄到像是一縷幽魂般。
像是生怕驚擾到黎恩夏，生怕自己的出現又惹得她厭煩，周景不敢靠的太近。
他無措又崩潰的站在那裡，神情複雜的望著黎恩夏。
記憶中，上次見到周景流露出類似的神情，還是在她骨折時，他去探望她的時候。
當初的黎恩夏有多期盼周景出現，現在的黎恩夏就有多厭惡周景的出現。
此刻，黎恩夏望向他的眼神裡，只剩下了一片冰冷。
看著眼前為了逃離自己不惜豁出性命的黎恩夏，周景感覺心臟像是被撕裂成兩半。
在黎恩夏跳車的那一刻，周景整個世界轟然倒塌。
所有的執念與不捨，全部都煙消雲散。
只剩下了撕心裂肺的痛苦與懊悔。
他愛黎恩夏，是真的。
只是，他的愛太扭曲了。
這一刻，周景想起了母親的那句話：
愛的太用力，就會面目全非。
最後只剩下彼此傷害。
周景從來都沒有想過，竟然有一天，傷害黎恩夏的人，會是自己。
看著黎恩夏傷痕累累的樣子，他實在無法原諒自己。
以死謝罪都覺得不夠。
“恩恩，對不起……”周景聲音哽咽，想上前卻又不敢靠近，慌亂無措的解釋：
“我……我沒想過會變成這樣，我也從來沒想要傷害你的……”
黎恩夏抬眼看向周景，“我相信這不是你的本意，但是周景，這的確是你造成的結果。”
周景無助的點頭，跪倒在地上，祈求得到她的原諒，“我錯了恩夏，我願意贖罪，任憑你們處置！”
周景瘋了一般的說著，眼底一片絕望，聲淚俱下，“只要恩恩能原諒我，我怎樣都可以！”
周景說著看向周丞漾，“你不是一直都想除掉我麼，來啊殺了我，殺了我吧。”
“呵……我現在還真挺想殺了你的。”周丞漾看了他一眼，翻湧著恨意。
黎恩夏安撫的握住周丞漾的手，看向周景繼續道：
“我可不想我和我未婚夫，在訂婚典禮這天變成殺人犯。”
“周景，我不需要你的懺悔和贖罪，更不想要你的命，這對我毫無用處，我只想你明白，你愛人的方式，從頭到尾都是錯誤的。”
“愛情是沒辦法強迫的，不擇手段把愛人困在身邊，這不是愛她，而是害她。”
“所以……恩恩寧願死，也不願和我在一起，對麼？”周景聲音顫抖的問她。
“是的，如果再來一次，我還是會毫不猶豫的選擇跳車。”黎恩夏回答的堅決。
“周景，你永遠也無法困住一個不愛你的人，明白麼？”
四目相對，周景忽然釋然的笑了。
如果把恩夏留在身邊，是要以恩夏的生命為代價，那周景寧願放手。
看著眼前黎恩夏在周丞漾懷中的樣子，周景忽然明白，也許愛是放手。
也是成全。
愛是希望她一切都好。
而並非是自私的將人困在自己身邊。
他愛黎恩夏，真的很愛，很愛。
愛到骨子裡，刻入生命。
因為太愛了，所以他拼盡全力也要留住她。
但是現在，他選擇放手，也是因為愛。
“抱歉恩夏，你放心，我以後……再也不會去打擾你了。”周景垂下眼睫，跪在地上輕聲開口。
黎恩夏長嘆一聲，五味雜陳。
有怨懟，有憐憫，也有無奈。
不可否認，之前的十幾年裡，周景對她是真的很好。
也教會了她許多。
黎恩夏見識過周景卑劣不堪的樣子，也見識過他敏感脆弱的樣子。
周景不是一個好人。
但也不是徹頭徹尾壞到無藥可救。
黎恩夏始終覺得，他的底色是善良的。
就像是他會在她和顧晚被綁架時出手相助，也會在寒冷的冬夜照顧流浪小貓，會在葬禮上出言不遜後，等人群散去，一個人又偷偷跑回墓地，守了一整夜，以及剛才那條因為心軟沒有綁緊的繩子……
周景總是很矛盾，很擰巴。
好的不夠純粹，壞的不夠徹底。
到最後傷害最深的，其實是他自己。
不管怎麼說，當初黎恩夏被綁架時，她和周丞漾都還太小，如果不是周景及時趕到救下，她早就死在了那場暴雨夜。
周丞漾是她的救命恩人，周景也同樣是。
黎恩夏在周丞漾的攙扶下站起身，居高臨下的看著跪在地上的周景，語重心長：
“周景，不要被童年創傷影響一生，離開京市後，重新開始新的生活吧。”
“找一個你愛的，也愛你的人，好好過日子，不要…… 再錯過，也不要再傷害愛你的人了。”
周景緩緩抬起頭，雨過天晴，陽光灑下，黎恩夏笑容明媚果決：
“當初你救了我一命，這次算是還回來了。”
“從今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她和周景糾纏了這麼多年的關係，總算在今天，徹底結束。
“再見周景，再也不見。”黎恩夏話音落下，轉身離開。
周景跪在地上，這一次望著她的背影，控制住自己沒有再追上去，卻沒忍住開口叫住她：
“恩夏……”
黎恩夏沒有停下腳步，也沒有回頭。
周景頓了頓，笑中帶淚，千言萬語最後化作一句祝福，笑著大喊：
“祝你幸福——”
淚水滴落下來，周景的聲音迴盪在綿長的公路，順著風吹進黎恩夏的耳朵。
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也沒有說話，只是抬起手揮了揮。
他們彼此都清楚，這是他們此生最後一次見面了。
黎恩夏輕嘆一聲，拍拍身旁的周丞漾，“走吧。”
她說罷抬腳準備繼續往前走時，周丞漾直接將她打橫抱起。
“不是說了傷的不嚴重嘛，我自己能走！”話雖如此，黎恩夏還是下意識摟住他的脖頸。
周丞漾眉梢輕挑，抱緊懷中過的人，繼續往前走：
“黎恩夏，你剛才跳車的行為已經惹到我了，再不老實點兒，我真要生氣了。”
“今天可是大喜的日子，不要生氣，讓你抱著還不行嘛！快回去吧，現在趕去參加典禮，應該…… 還來得及吧？”
周丞漾無奈的笑了，“你這傢伙，都這樣了怎麼還想著訂婚典禮呢。”
“當然啦！那可是我準備了好久的呢，快快快，趕緊回去！哦對，要先跟大家報個平安，然後通知大家，典禮繼續！！”
“呵……黎恩夏，你還真是……”
兩人的聲音遠去，周景的視線也逐漸被淚水模糊。
周景終於懂得了甚麼是愛，代價是，永遠失去此生摯愛。
機車的轟鳴聲響起，黎恩夏坐在後座，抱著周丞漾。
兩人徹底消失在周景的視野裡。
周景收回視線，忽然發現，手上的腕錶，在剛才衝向黎恩夏跌倒時，摔碎了。
即便再不捨，他也不得不解下了那塊，陪伴他許多年的腕錶。
這一次，是真的沒辦法再修好了。
再也修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