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鬼使神差
“去,把這間石屋收拾了,今晚我們要在這裡休整。”
被迫與鶯時二人來到這鳥不拉屎的荒村,耳邊又響起這道吩咐下人的命令,李離忍無可忍,終於怒道:“你們是修士還是強盜?我憑甚麼要做這些?你們抓我這等單純無辜的小妖,就不怕損害道心?”
“你這狐妖,不懷好心踏足俗世你還有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是衝著嘉平郡主的七竅玲瓏心來的!”鶯時瞪著他道,“你都想殺人吞心了,算甚麼單純無辜?”
李離驚愕了一瞬,迅速控制表情,反駁道:“我、我才沒有!我只是來學習做人的,你少以修士之心度狐妖之腹了!”
“管你有沒有,現在你受制於我們,便要聽我們的話。”鶯時模仿他在原書中對男主的行事做派,指示道,“沒有抹布,就把你的尾巴放出來掃灰,聽見了沒!”
“沒聽見!”李離嘴上硬氣,手卻不得不開始揮掃起梁下的蛛網。
他身上連著捆仙索,還有魔氣在一邊虎視眈眈,現在只能先臥薪嚐膽。
沒關係,反正他已經謀劃好了復仇方案,只待夜色徹底降臨了。
到時他自會給狐毒加大劑量,成倍釋放,哪怕過量損害自身精血,也一定要毒暈他們!
看到李離妥協地開始做起了保潔,鶯時也不再監督他,而是有些嚴肅地環顧起逢魔村來。
老實講,她有點後悔自己的決定了。
這村子簡直是中式恐怖片的取景地!
暮色之中,一座座空蕩的房子恰似林立的墓碑,十一年前那場慘絕人寰的屠殺留下的痕跡都還沒有完全消失。
現在他們落腳的這處石屋已經是殘留血跡最少的房子了。
村裡的每一間住宅可都是實打實的鬼宅啊,暫居一夜還行,要是得住十幾二十天,就很難這樣對付下去。
明日起,還是要買些建築材料自己蓋房子才行……
鶯時默默規劃著藍圖,一轉頭,看見霜見正望著村中的某個方向出神。
“霜見,你還好嗎?”她湊近些小聲詢問道,“是不是屬於原男主的記憶來到這裡後還是和原文一樣被啟用了,讓你腦海裡浮現出了一些血腥畫面?”
“……沒有,我並無不適,只是方才在思考建造房屋的材料選用石材還是木料。”霜見低聲道。
“都可以呀,只是臨時住所罷了,怎麼方便怎麼來,反正不管建得多精美,過不了多久都要被殺過來的幽冥魔主給毀了。”
鬆懈了一段時間的鶯時想到這裡又緊張了起來,她有幾分凝重地喃喃著,“這個最終BOSS的確兇殘,今晚就得開始努力抱佛腳才行……”
……
入夜了。
勞作了一個晚上的李離被捆仙索綁在門外的石柱子上。
他望著天上那輪慘白的月亮升至最高空,憤恨抿起的唇角才稍稍洩力,變成一個不懷好意的微笑。
衣袍之下悄悄鑽出三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它們左右搖擺,扭著扭著,已叫身上的鎖鏈鬆了一角。
李離輕輕地低下身,整個人便從那束縛中脫離了出去。
望著一左一右亮著照明符的兩間房,他眸中淬火,含笑咬破指尖,將指頭滲出的血珠不斷吹入空氣中。
“……”
吹到一半,他忽而擰著眉停住,四處張望起來。
不對。
好奇怪的感覺,彷彿一舉一動還被誰盯著似的。
難道他的逃脫被發現了嗎?……不應該啊!
就、就算被發現了,此刻他已經將狐毒散佈出去,又有月華的加持,至少也該讓那兩個大活人外加一隻豬陷入意識昏沉了才對。
李離警惕地站在原地未動,直到夜風驟起,吹熄石屋內的兩張照明符,他才不由鬆了口氣——看來那兩人當真已昏睡過去了,不然定會將符紙再燃。
他腳步放輕,徑直朝著左側那間屋子走去。
那是菩提心的房間。
李離在門前站定,抬手敲了敲門,聲音刻意壓低,帶著幾分熟稔的溫和:“鶯時,醒一醒,是我。”
“……霜見?”
少女的聲音隔著門板傳來,果然帶著幾分惺忪。
若不是他出聲喚醒,她是不會醒過來的。
他的第一層狐毒是催眠,第二層嘛……
指尖的血珠再次順著地縫送入房中,李離眸光微閃,順勢又道:“是我。此地氣息混雜,你方才強行入定,容易經脈紊亂……”
他說這話時語速不快,語調也很是剋制,努力照著印象中那魔修的說話方式逐字復刻。
“若有不適,不必勉強。”他停頓了一下,柔聲道,“不如讓我進去,為你助力吧……”
門內安靜了一瞬。
正靠著牆壁昏昏欲睡的鶯時,隱隱覺得一陣莫名的燥熱正自小腹升起。
修行果然是件令人煩躁的事,她為了保持專注,特意與霜見分隔兩室,兀自入定,執行心法刺激靈脈,結果不知道甚麼時候竟然打起了瞌睡……實在太不像話了!
現在霜見關心她的情況,特意來找她了……
鶯時扯了扯衣領,心中有幾分歡喜,雖覺得那股纏到身上來的熱意揮之不去,卻好像也不算很難受,只不過讓她有點奇異的心悸。
她紅著臉準備蹭過去開門,卻不知一門之隔,外頭正上演著極度血腥的畫面——
李離坦蕩蕩站在門外,還在絞盡腦汁地想著些和那魔修更像的措辭,根本沒有意識到,一道冷冽至極的殺意正毫無預兆地自他身後落下。
他甚至來不及回頭。
沒有怒喝,沒有質問,沒有拆穿,只有穿膛破肚的鬼霧,乾淨利落地終結他的生命,瞬間掠奪了他的意識,也粉碎了他未來得及進行下去的騙局。
血腥味尚未瀰漫開來,便被夜風吹散。
門開的剎那,霜見站在原地,將化在門邊的一截染血的狐尾踢遠。
“……”
他抿唇,有一點懊惱。
原本,他是打算放走這隻狐妖的。
因為需要他去找埋於地下的魔主斷臂。
鶯時出於關心,希望由他來吸收那斷臂中的魔氣。
他的確需要填充更多的魔氣以在關鍵時刻擁有更多與那個人對抗的把握。
可他不想吸收斷臂,屬於那人的一切都令他排斥,而他也有其他可以引渡鬼霧的方法,只不過不能透露給鶯時——他可以前往焚天焦土,去吞噬其他的魔。
最重要的是,他不願拂了鶯時的好意。
所以,比起真的被他們挖地三尺尋到魔主斷臂、或是直到最後也沒能找到,不得不直面鶯時失望的神情……不如就讓那隻狐妖被放走,他必定會如從前兩世那樣被斷手所蠱惑,將之加裝在身,從而擁有了撕裂妖界入口的能力。
而後,霜見便也可以在徹底解決了那狐妖之後,自妖界進入幽冥境。
——計劃得很好,且環環相扣,只要放水讓這妖自以為成功脫逃一夜即可。
可他低估了此妖的蠢鈍,更低估了他對鶯時的覬覦之心。
而這兩者,都是不可饒恕的,足以致死的,他不得不降下審判,送他去死。
而後,門開了。
於是霜見又一次從審判者變成了受審者,他僵硬地站在門外,邁不動腳步。
因為鶯時無比依賴道:“霜見,那你快進來吧,我以為我一個人能專心,結果腦子居然還更加昏沉了……”
——鶯時誤以為此刻站在門外的他,就是那個前一秒哄騙她開門的“韓霜見”。
“……”
霜見的腦袋有幾分發木。
他只能回想起擊殺李離時所看到的他的指尖血飄飛的那一幕,並由此想到一個概念——狐毒,類同於不會引起失憶的醉生夢死。
狐妖會在剖心的那一刻散佈大量狐毒,讓目標到死都處於極致的快樂中,然後在死亡的那最後一秒清醒過來,感受到巨大的痛苦,使得他們的心經受錘鍊而增添些醇厚的風味。
而其他時候,少量的狐毒則起到“助興”之用。
一方面,適當吸入會讓人腦袋不夠清醒,分辨不出許多事情——李離想以此讓鶯時產生混淆,誤認他的身份。
另一方面……他不會去考慮那一方面。
霜見面色微冷,他對鶯時道:“我就不進去了,鶯時,你今夜身體也許會有些不適,但自行睡下幾個時辰便會轉好,我就在門外守著你。”
“……為甚麼?”鶯時沒想到這個前一秒說要陪她的人下一秒又會變臉,總不能是她開門的速度慢了點,導致霜見心中敏感,疑心她不想被打擾吧?畢竟分房修煉一事是她提議的。
“你在房間裡守著我也行呀!”鶯時頗為自然地上手去拽他的胳膊,“門外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我們在一起,我遇到問題還能問問你,剛才我靈力執行到一半,感覺渾身燥熱,不知道和這個環境有沒有關係……”
一向對她的言行堪稱順從的霜見這一回卻沒有順應她的力道進來。
他反過來,箍住她的手腕。
“……”
鶯時茫然望著他。
開門後,她的感官似乎變得異常敏銳。
霜見的氣息、聲音、甚至此刻指尖貼在她腕骨上的溫度,都被無限放大。
而這一切恰在佐證霜見的話——
他說:“鶯時,你中了狐毒。”
……狐毒?
原書中寫過狐毒。
它與許鶯時的腳鏈,白芳歲的千年寒玉,巧元的血契一樣,是競風流一一分發給女配們、用以讓感情戲更刺激、讓讀者們更浮想聯翩的設定之一。
別看這些曖昧專供的設定每次都沒發揮出應有的作用,可它們時不時便要出來刷一刷存在感。
原書之中,狐妖后來在妖界幾次想吞食嘉平郡主的心,為此對她用出過狐毒,可臨下手時又被男主施計打斷引開。
中了狐毒的郡主於是向男主求助,說她不舒服,但男主這次也頗讓讀者們火大地選擇火速撤離,先跑為敬,留郡主獨自硬抗。
按原文中那個描述來看,狐毒,恐怕是某種讓人身體變得更為敏感的不可描述之物。
與醉生夢死不同,醉生夢死只是讓人精神麻痺、失去神志,單純追求快樂,對於熱愛睡覺的人而言,喝幾口不過是能睡個暢快覺,醒來忘卻煩惱,可以說暗含著關懷、祝福之意,不然也不會被選用為嫁女酒的打底。
可狐毒卻不一樣。
它分明就是被換了個名字包裝的高階型違禁藥品!
一階段啟用後,表現形式為蒙汗藥,二階段觸發後,則會形似春.藥。
鶯時的神色變得恍惚,臉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她恍惚中又聽霜見點明道:“方才,在你門外說話的,是假扮成我的狐妖。”
他說話間已經鬆開了握著她腕臂的手,之後好像又說了一些話,表示歉疚與安撫,反正表情沉重,始終垂眸,幾乎不曾看她。
話的內容不慎都從鶯時左耳進右耳出,因為她竟不住地聯想起原文中的情節,身中狐毒的郡主向男主求助,卻被獨自撂下……方才霜見好像也和她說“自己睡一覺就會好了”之類的話了來著——當然,原文也正是如此,郡主硬抗過去後也甚麼事都沒有,所謂的春.藥哪有那麼難解,又不是不XX就會死,將之理解為稍微更強力一些的激素水平變化不就好了?
可是看著退後一步、欲將門閉合的霜見,鶯時竟還是忍不住鬼使神差道:“可是霜見,如果我說我不舒服……你會救我嗎?”
霜見心中猛顫,他終於抬眸,看了今晚望向她的第一眼。
“……已經不舒服了嗎?”他低聲問。
“……”鶯時眨巴眨巴眼,慢吞吞道,“……能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