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前往神殿的路靜謐無人, 菱形水晶燈散發出的光如水波一樣鋪滿四周，浮空島上的夜晚沒有一絲風，遠處延伸向無盡深黑, 時間與空間在這裡仿若靜止, 神秘與神聖混在一處, 鉗住路過每一縷聲音。
再又一次路過散發熒光的黑色大石塊後, 辛路聽到一直安靜跟隨的沈一開口問道：“閣下, 可以問您個問題嗎？”
辛路腳步微頓, 回頭對著沈一點了點頭道：“當然。”
“大祭司是個甚麼樣的人？”沈一問。
辛路臉上表情不變，自然而然地回答道：“嚴肅，嚴謹, 是一位虔誠的信徒。”
辛路說完沒有停，而是指著前方散發著熒光的黑色大石塊說：“大祭司生前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站在那裡, 聆聽宇宙發出的聲音, 他說那能讓他內心平靜，能讓他感受歸途在召喚。”
“歸途在召喚？是指回歸宇宙本身嗎？”
辛路笑著搖頭：“不知道, 我資質愚鈍, 靠近神石只會感覺胸口煩悶, 大祭司說那是因為我的信仰還不夠純粹。”
沈一輕輕點頭，她沒有糾結辛路為甚麼會感覺胸口煩悶的問題，趁著辛路現在的配合繼續問：“大祭司生了甚麼病？”
辛路笑容瞬間變得有些古怪：“大祭司身體一直很好。”“大祭司突然逝去是受到神的召喚。”
神的召喚？沈一扯了扯嘴角，這離譜的說法鬼都不信！不過嘴上依舊十分神棍地說：“祝福大祭司。”
幾輪試探之後，沈一發現辛路對她的問題幾乎算得上有問必答，態度好的過分，於是沈一結束了試探, 單刀直入，十分大膽直接地問：“大祭司是他殺的？”
沈一不敢完全確定辛路所說的“她的朋友”就是賀為, 所以故意模糊了說辭，想看看辛路會如何反應。
可能是話題太過跳躍，辛路穩健的腳步直接停住，過了幾秒鐘才重新抬步。
“不是。”辛路說。
“難道大祭司並沒有死，而是被他軟禁起來了？”沈一繼續問。
辛路這次主動停下來，盯著沈一看了一會兒：“不是。”
說完辛路轉身邊走邊含糊道：“過一會兒你可以當面問他。”
…………
……
穿過廣場，遠處突兀出現一棟亮著光的建築，融融白光如豆，懸在漆黑的夜色中，辛路適時開口：“前面就是祭司殿，是停放遺體的地方，大祭司突然消失的訊息只有幾人知道，外界並不清楚真相，對外的說辭依舊是病逝。”
辛路指了指祭司殿側面：“你的朋友在那裡等你。”
沈一沒多想，告別辛路後朝那邊走去。繞過主殿，朝著側面唯一一間亮光的房間走去。在門口站定，沈一抬手敲了敲門，不多時門內響起熟悉的聲音，果然是賀為。
沈一沒多猶豫，直接推門進去，可眼前的景象還是讓她愣在原地。
房間不算狹小，四周沒有窗戶，只有門上的一扇鐵質小窗。室內陳設簡單，四周牆壁和室內用品全部經過特殊處理，無稜無角，看起來十分柔軟。
這種處理通常是為了防止被關在裡面的人自·|殺而設計的。所以，賀為會自·|殺？不可能，以她對賀為的瞭解，哪怕宇宙爆炸賀為都不會自·|殺。
沈一看向坐在房間正中的賀為，賀為悠閒地靠坐在一張單人沙發上，面前擺放著一張棋盤，棋盤邊是吃到一半的餐點。看起來倒更像是在做客，只是腳踝上的電子環扣破壞了表面的和諧，昭示著面前的人正在被囚禁。
只在門口停了兩三秒，沈一反手關門進屋，坐到了賀為的對面。沒等沈一開口，賀為先問道：“我猜，你是來找大祭司的？”
沈一沒有否認：“你又是為甚麼在這裡？”
“和你的目的一樣。”賀為沒了往日焊在嘴角的微笑，難得變得嚴肅了一些，不用沈一追問，便把這段時間發生的事全盤托出。
奧汀號事件後賀為同樣察覺到蟲洞的異常波動，一個月前，他透過一條特殊的資訊渠道得知，蟲洞的異常波動或許和巫星有關，於是便放下手頭的事情來到這裡。
賀為與辛路是舊識，賀為刻意偽裝出的鉅富身份，有辛路暗中指點，再加上張能挑動一國局勢的巧嘴，沒多久賀為便得大祭司青眼，被奉為上賓。
在賀為眼中，大祭司行為舉止多有違和的地方，比如每當午夜大祭司便t會徹底消失一段時間，消失的時間不定。這件事除了賀為沒有第三個人知道，至於他，如果不是半人魚體質特殊，也不會發現大祭司的秘密。
除了無人知曉的午夜消失，還有人人知曉的正午祈福。
大祭司數十年如一日，不論颳風下雨，每日正午都會帶領眾祭司在黑色神石前祈福。這一切看起來似乎並無異常，但怪就怪在這裡，在賀為的感知中，每當正午祈福時大祭司都會如午夜一般消失，但睜開眼卻能看見大祭司虔誠地身影就立在黑色神石面前。
於是很快，賀為便確定大祭司有問題，他常常對之祈福的黑色螢石也有問題。
確定之後調查便陷入停滯，賀為沒急著進一步挖掘大祭司的秘密，祭司島權利結構特殊，貿然查探不是好主意，他需要先滲透一些力量進去。
而且，掌控祭司島就等於掌控了巫星，掌控巫星這個擁有特殊地位的星球，也能為他的事業提供很多幫助。有信仰的人不好收買，卻也最好收買，賀為開始緩慢佈局。
三天前賀為做好初期安排，他打算離開巫星，外面還有工作等著他處理。
說到這裡賀為一直平靜地聲音變得有些古怪：“離開前我去找大祭司辭行，就在他的房間，他在我眼前消失了。”
“消失了？”沈一下意識跟著重複了一遍。
賀為點頭：“大祭司消失的時候房間裡只有我和他兩個人，我成了嫌疑最大的那個，但是他們找不到證據，只能把我軟禁起來。”
沈一坐在賀為對面，視線再次落在他腳踝上，環抱著胸口的手下意識敲了兩下：“你想讓我救你出去？”
賀為搖頭：“不，我還沒說完，接下來的話才是重點。”
“我追著蟲洞異常的線索來到巫星，被關的這三天我反覆梳理這一個月的見聞和那些線索之間的聯絡，在和辛路長聊過幾次之後，我懷疑，大祭司和神石就是引發蟲洞異常的源頭。”
“大祭司不是人類。”
房間內再次陷入詭異的安靜，沈一沒有答話，空茫的視線落在虛處，想起那些精準出現在身邊的蟲洞，想起原本安全的區域開始出現蟲洞，想起獵星上巨大的巢xue。
如果這一切不是巧合，而是有人，不，有另一種智慧生物在背後操縱，那將是整個星際的末日。
沈一視線凝實，表情嚴肅又堅毅：“你想怎麼做？”
“合作。”賀為鄭重道，“我會留在巫星，找出大祭司消失還有神石的秘密，我也會在今後可能發生的戰爭中盡我所能幫助你。”
“但一切結束後，沈怡，我希望你能推動帝國改制，再由你來做新的執政官。不要推脫敷衍我，憑你超S的實力，你有能力做到這些。”
他能暗·|殺掉每一位皇室成員，可沒了尹氏還有其他氏族，人魚族的悲哀不在於一個氏族，而在於制度下附生的強權。
如果按照原計劃慢慢來，他有耐心用幾十年甚至上百年慢慢引導一場變革，可祭司島的一切預示著未來的星際並不會太平。如果一切猜測屬實，星際即將遭遇滅頂之災，他的那些籌謀就是個笑話，畢竟一切計劃都要建立在活著的基礎上，而且是所有人都活著。
這打亂了他的計劃，但同時也是一個機會，一個可以更快實現他願望的機會。試想，戰亂過後迅速先發動一場變革，在尹氏失去一切後慢慢清算，要比等上幾十上百年，在那個老頭子死絕後清算更令人激動。
賀為對面，在他刻意的咬字發音下，沈一聽懂了賀為口中的沈怡二字，她並沒有多驚訝，在猜到賀為是人魚混血後她已經有被認出的覺悟。
她忽略了賀為的刻意，直接絕他的要求：“不行，換一個。”
“好吧。”像是知道沈一不會同意，賀為絲毫不覺意外地說，“那換我做執政官，也行。”
這次沈一認真考慮了一下才拒絕：“你也不行，你還不如我。”
這次換賀為沉默，幾秒鐘後賀為重新開口，語氣都不自覺地低了些：“所以，你贊成推翻尹氏，推行新政？”
沈一點頭：“不止我，已經有人在這麼做了，甚至是皇室內部。”
賀為皺眉：“尹澤宇？她想做的是女皇。”
沈一沒說話。
“還是說尹坊？可我沒看出他有任何政治野心。”
“這不重要，總之我會讓你看到你想要的新世界，這就夠了不是嗎？”
賀為盯著沈一，沉默。沈一繼續：“接下來我們來聊聊具體的合作內容，比如你到底掌握了哪些線索？為了接下來可能面對的局面，我還需要做些甚麼，你又要做甚麼？你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
天光微白，沈一終於結束了與賀為的密聊，辛路早已等在門外。
見沈一出來辛路表情如常地遞上一個手提包：“這是他給你的。”
沈一接過手提包簡單看了一眼，賀為倒是自信，竟然早就準備好一切。
“問都不問就遞給我，不怕我倆沒談攏？”
辛路笑了笑：“是否達成合作，這些東西他都準備交給你。他說帝國已經爛透了，但除了你。這些東西除了給你他不知道還能給誰。”
沈一有些承受不住，只能微笑，好在辛路沒有繼續說些肉麻的話，轉身帶著沈一一路離開祭司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