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 第 59 章
◎來我的身邊。◎
兩心同。
成。
“誒嘿!”萬星君推了推眼鏡, 一把推開前面那堆繁冗雜物,她在原地茫然地想了一會兒,緩慢地轉了幾個圈, 陷入沉思。
紫英仙君當時留給她的傳音螺,好像被她收在了十五層的架子上, 也許是十七層……
這可耽擱不得。
仙君當時是很認真地拜託她, 等結成兩心同的命契之後, 一定要馬上去找花梵他們的。
形狀怪異的幾層小吊樓上, 忽而響起了‘砰’的一聲, 隨後是一連串的叮鈴哐當的動靜,那是萬星君沒注意到木梯腐爛, 很倒黴地跌倒了下去,又牽連著屋子裡幾個架子失去穩定而傾倒, 眼看著就要砸到她的身上, 她卻被人一把從書架下頭撈了過去,堪堪讓她避開。
“謝謝你哦。”
萬星君驚魂未定看向來人,發覺自己躺在她的懷裡, 臉紅了紅,“你是蜀山的人嗎?”
花梵搶先答了,“是!萬星君,我們有事情請你幫忙。”
門口處還擠著幾個人,這小吊樓很有點搖搖欲墜的意思, 楚意索性帶著她從窗戶裡飛身下去,把她放穩在地上, 下意識回身打量了那小吊樓, “這就是摘星樓?”
怎麼有點像蘇抧畫出來的東西, 沒甚麼結構與穩固可言, 沿著牆壁又開了許多絢爛的粉紫花朵,像是小動物的棲息所。
對滅世魔頭的成功預言,讓原本無人知曉的摘星樓聲名顯赫起來,萬星君更是被描摹成了一位仙風道骨、超然於世的存在。
這些年來總有無數修士想要請摘星樓替自己一窺天機,卻沒人能再見到她一面。
因為萬星君有點社恐,也不想替人家算命,索性請紫英仙君幫自己找個沒人打擾的清淨地方,在寂空谷一待就是幾十年。
外頭都傳,是紫英仙君把這位老神通關在身邊,讓對方專程幫他閉關化劫。
楚意禁不住又打量了這個傳說中萬星君一眼,一時有些沉默。
對方看上去有些緊張,口齒也不怎麼清楚,“……紫英仙君讓我跟你們說。”
她費力把裙角里縫著的一隻玉牌扯了,遞過去,“他跟他的妻子,結成了命契。…叫做,兩心同。他們兩個的命運現在是相連的,所以他估計會死,想讓你們去照顧他的妻子。”
一團黑影倏地衝了下來,想叼走那枚玉佩,卻被花梵追上一腳踩在了地上,“你想幹甚麼?”
奶茶尖叫,“臭小子,別以為我不敢打你。”
這群人陷入了混亂,萬星君不知所措著往後退了兩步,手裡還捏著那枚玉佩。
只有林微從容走來,對著她施禮:“多謝前輩。”
這前輩長得像小孩,不太好意思地對他胡亂搖搖頭,把玉佩遞過去,“你們要不要這個?它能把你們傳到紫英仙君的妻子的身邊……不要就算了,紫英仙君說不許你們嚇到她。”
“怎麼不要?”花梵回身,咬著牙瞪過來,“師兄、師姐,現在追上去殺了那個魅魔還來得及,師祖老糊塗了,要用自己的命去換她的?!”
“真是老鼠的兒子會打洞,歹毒的東西!少胡攪蠻纏了。”奶茶高高彈射跳到了楚意的肩上,回頭叫囂著,“紫英當年就該被天雷劈死的,現在不過…捨生取義。既解決了滅世的災厄,還能給自己留個遺孀,以後每年上墳都有人哭了,你們倒反不樂意?!”
又罵起來了。
萬星君很尷尬地看向了楚意,“……你要嗎?”
沈琦青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在楚意的身旁溫聲問道:“敢問前輩,何為兩心同?那是個命契麼,能讓兩人命運交換?”
“對,他們兩個結成契約了。不過那不是交換命運。”萬星君很謹慎地推了下眼鏡,費力描述道:“比如說,每個人的命運,都是一條直線。”
她伸長手臂,比劃著,“就像是這樣,沿著一條線,生老病死地筆直走下去,不會有甚麼曲折的。但是兩心同的契約,卻能讓結契的兩條命線靠近,讓它們糾纏在一起,然後再也不分開。”
所有人都屏息,靜靜地聽著萬星君的描述,大多數沒聽懂,花梵卻喃喃道:“怪不得師祖能替她解開熱毒。”
熱毒不是個強大的術法,對於擁有法力的修士而言,只消自我淨化便可。
但是蘇抧那時候沒有任何法力,本來,除了花梵本人,誰也不能替她解毒。
紫英仙君能夠替她解毒,不是因為他的強大,而是那兩人……實際上同一個人。
他們的命運糾纏在一起,不分你我。
沈綺青若有所思,“如果是命運相連,那便是,紫英仙君要承受她的命運,然後代替她受死的意思?”
“啊…不是的,沒有這個說法。”萬星君張了張口,“嗯,紫英仙君會死,是因為他違背了天道,逆天而行……本來結契不算甚麼,可是他結契,是為了回到她妻子的過去,利用兩人命運相連的契機,強行扭轉因果之力。他們兩個之間的糾纏,變成了一個圓,沒有首尾、因果迴圈,這是不合乎天道的。”
她突然曲起了手臂,合攏成一個圓,“就是這樣喏……他讓線變成了環。”
“本來,紫英仙君的妻子不屬於這個世界。我沒辦法觀測她的存在,她就像……像是侵入這個世界裡的癌細胞一樣。”萬星君無意識揮著雙手,“可就在剛才,我能夠觀測到她了,她的命線已經融入到了這個世界裡,再也不會被排斥了。也就不會再變成滅世魔頭,可以做一個普通人啦。”
這裡安靜得過分。
如畫的翠綠小坡上,白雲悠悠飄過去,扯出幾條散絮,蒙在萬星君的臉上,讓她看上去不太自在,眼巴巴地看著蜀山那幾個小弟子,“那個、你們聽懂了嗎?”
藉由兩心同的命契,紫英仙君回到了蘇抧的過去,打破了命運那條筆直的線,強行扭轉了因果,自己也因此要受到懲罰。
楚意的眼睛斜了一下,又慢慢移回來,沒吭聲。
這鬼才能聽懂。
林微直截了當問道:“師祖要扭轉甚麼因果?”
“噢!是他妻子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萬星君一拍腦袋,“……我忘記說這個了。魅魔之所以不能為世所容,就是因為她沒有存在的理由,她是一個‘虛無’。但是紫英仙君回到過去,就是為了t給他妻子一個存在的理由!!從此以後,他那妻子才是真正的‘存在’。”
這卻是,因果的悖論。
循著蘇抧的命數,師燁山找到了那個轉折點。
就在那一天,蘇抧會從原本的世界消失,掉進宇宙的縫隙裡,飄零流轉到他所在世界。
那是一個很尋常的午後,溽暑未消,距離師燁山所經歷的那場幻境風波,已經過去大半月。
蘇抧沒有為此尋短見,那個老師上傳遺書之後也並沒有實施自殺行為。眾說紛紜沸騰不已,但在校方大規模刪帖以及控制輿論之下,短短半月,所有痕跡都被抹消了乾淨。
有關於性騷擾的舉報也就此不了了之,李老師照舊任職,還是堅持自己被誣告。
而蘇抧的生活也與平常沒甚麼不同,除了同學們有意無意的異樣目光,她自己倒沒甚麼特別的感覺,一切都很平靜。
已經放了暑假,圖書館還開放。
學完以後,蘇抧去附近做家教。她的學生是一個初中女生,不怎麼聽話,有時候會撒點小謊。那天哭著說自己的小狗走丟了,請蘇抧跟她一起出去找。
她家的小狗的確不見了。
蘇抧有點兒擔憂,“家裡大人都在上班不能回來嗎?那我跟你一起出去找,今晚補上時長可以嗎。”
可是一出家門,那學生便徑自去了商場的一家店鋪排隊,對蘇抧的催促很不耐煩,“狗丟了就丟了啊,那條死土狗又不值錢,就是我放它出去玩的,不用找。今天是我推限量款穀子,搶不到就沒了。”
“你的父母叮囑過我,讓你在家老實學習,而且你哪兒來的錢買這些?你不能養成偷錢的習慣……”蘇抧抓著她的手腕,難得言辭急迫,“你現在回家自習,我自己出去找狗。”
學生只是胡鬧,被蘇抧用力推搡著離開排隊的隊伍,臉漲得通紅厲聲哭喊著,引得一堆人側目。
兩人拉拉扯扯走出了商場,蘇抧板著臉,只是忽略她口不擇言的辱罵,態度堅決地讓她回家。
“大姐,難怪你是個沒家的孤兒!還賴在我家吃飯,你要不要臉啊,想勾引我爸嗎。”
烈日蒸騰下,那學生一腳踢在她的小腿上,掙開蘇抧的束縛以後,又扭頭飛快往馬路對面跑,她還在哭叫著,眼淚糊滿了眼鏡,聽到了刺耳急促的鳴笛聲。
蘇抧看得很清楚,那輛車剎車不及時,一定會撞上學生。
她也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其實不應該跑過去,沒甚麼用……而且有些蠢。
下一刻,事故就這樣發生了。
本來,蘇抧可以推開學生,可學生下意識往旁邊躲開了她的觸碰,於是兩個人一起被撞飛。
沒甚麼疼痛的感覺,因為太快了,彷彿只是一眨眼,蘇抧就墜入了一個輕盈的世界裡,她變成了一縷亡魂,掉進了甚麼無邊無際的黑暗縫隙,就這樣漫無目的地飄著。
她有些茫然。
要去哪裡呢?
“來我的身邊。”
這個聲音,如此的遙遠而清冷,像是一座雪山的寂寞迴響。
蘇抧慢慢地停了下來。
她的一生,好像都是這樣,沒有可以停泊的地方,身如不繫舟,總是灰心地往前漂著。
不如就沉在這裡。
她聽見山澗的嘆息,“不行,你要繼續往前走,因為我還在等你。”
……但是好累啊。
“那麼多人,也不差我一個吧。”師燁山聲音沉沉,“你總喜歡為別人考慮,不如多來心疼我一些,你不來,我會很難過。”
有多難過?
“非常、非常的難過。”他說,“也會非常可憐。因為沒有你陪我,我就會變成一個孤僻又古怪的瘋子,沒人喜歡我,都想要從我這裡得到些甚麼,等我沒甚麼用了,就又想讓我去死。真的是……很可憐的。”
流光四溢裡,在虛無之地,蘇抧慢吞吞地笑了一下。
這麼可憐啊。
那我就去找你吧。
“好啊。”他口吻認真,“一定要來找我啊。因為是我先抓住了你,所以你才到我身邊的。你知不知道?”
知道了,我來到你在的世界,要去找你。
她在混沌之中緩慢甦醒,在黑暗裡睜開一雙眼睛,看到漫天星辰鋪了滿天,月光如此慈悲,她眼睛裡盈滿了流動星光。
這是七凌峰。
師燁山的腳步聲很輕,打量了她有一會兒,不緊不慢地問她,“你,為甚麼哭呢?”
“……我忘記了。”蘇抧說,“剛才好像夢到了甚麼,但是不記得了。”
這個答案很奇怪,師燁山安靜了一會兒,又湊得近了一些,“你傷得很重,先不要亂動。”
“我的住處就在附近。”他客氣道,“這位修士,如若一時無處可去,不如先跟我回家?”
【作者有話說】
不要慌。
蘇蘇會重新把虎子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