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第 57 章
◎真的生氣了。(修)◎
兩個黑衣人沒有理會奶茶。
蘇抧卻已在愣怔間, 鬆開了師燁山的手。
這個動作宛如一個訊號。
幾息過後,院中的這群人已無聲地又對著師燁山跪服,不同於方才咄咄逼人的微妙壓迫感, 此時的他們,心中翻騰著恐懼, 誰也不敢再出聲。
楚意眯了眯眼, 對著蘇抧一招手, 她便踉蹌著離開了師燁山, 來到了楚意的身側, 勉力站穩。
師燁山只是靜靜抬眸望著她,兩人都沒說話。
楚意扮演的魔道, 看上去有些煩躁,“還發呆…難道你還不明白?”
密林裡。
“不對啊, 楚意怎麼能告訴蘇抧這個。”林微喃喃自語, “師祖的禁令,到底是甚麼時候解開的……”
不。
是師祖默許楚意這樣做的。
但這又是為了甚麼?
林微凝神,緊緊盯著蘇抧略有無措的面容, 心中翻湧著無數個揣測,卻又一一推翻。
難道是要現在便殺了這魅魔麼。
然而時機卻是遠遠未到。
“師兄,師兄。”花梵的聲音有些興奮,“不如我們趁亂把沈綺青殺了,反正他現在是在假扮魔頭, 誤殺了他也不要緊。”
林微卻靜默不語,漆黑的眼瞳如墨一般洇散, 忽而又急劇凝縮, “花梵, 師祖他去摘星樓做甚麼?”
花梵微微愣怔:“……不清楚啊。我只知道, 師祖去找了萬星君商討過幾次,也許是在商量怎麼誅殺魅魔吧。”
萬星君,那是摘星樓的主人。
摘星樓是玄門,善觀星象、推演天數,在混亂宇宙中試圖抓取沉浮混沌的真相。
“不…不,我知道,摘星樓自認是命運的窺伺者,命數……契約…”林微喃喃道:“我從一開始就猜錯了,花梵,也許師祖他並不想殺死這隻魅魔。”
花梵曾在摘星樓待過一陣子,他此刻模糊領略到林微的意思,然而一時之間,他卻只是遲疑看向了院中的光景。
這不可能啊。
魅魔,是來自其他世界的異數。
這也是它堪稱滅世魔頭的根源所在。
這東西原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世間所有的任何一種解釋,都不能夠詮釋它的存在。
那麼它就不該存在。
在魅魔初降臨世時,是摘星樓最先觀測到了異數。萬星君為此出世,她四處奔波宣告,試圖引起世人的警覺,可惜摘星樓不過是個玄門小派,遇到的所有人都當她是算命算得魔怔,沒人搭理。
等萬星君終於找到紫英仙君的時候,天下已有大半歸順了魅魔所在的魔道。
紫英仙君出手遏制了這一切,在誅殺魅魔的那一天,舉世歡騰之下,萬星君卻留下了魅魔還將復生的預言,重新歸隱於寂空谷。
魅魔與這個世界相厭相斥,決不能被容納。
或者它會耗盡神魂而消亡,或者,它會藉助世間的情慾業力貪婪膨脹,直至一切迎來終結。
紫英仙君,怎麼可能容忍這樣的東西存活於世間。
花梵怔怔說道,“難道師祖是在想辦法,要令這隻魅魔為世道所容?”
林微的聲音冷峻,“他這般逆天而行,為之付出的代價,又是甚麼?”
不清楚。
但那,一定會是龐大到令他們不能接受的。
花梵略有茫然,不願去想那個答案,卻聽見林微低聲問道,“捆仙鎖,能困住師祖多長時間?”
下意識計算之後,花梵答道:“五數之內。”
師燁山自願被縛,原意是要矇騙蘇抧,卻也給他們創造了時機。
不知不覺間,林微屏住了呼吸,轉頭冷靜地看著他,“師弟,你我只有這一次機會。趁著師祖受困……必須殺了她。”
院子裡,氛圍有些詭異。
“你是魔頭,他要殺你。”
楚意很想敲一敲蘇抧的腦袋,“你到底聽明白了沒。”
蘇抧往後退了一點,吶吶說道:“你不用再說了…我明白。”
可是,然後呢?
楚意卻還在盯著她。
目的已經達到,沈琦青默不作聲地提醒楚意,該是他們兩個撤離的時候了。
那棵碩大的殘楓卷落下片片血色枯葉,在風裡打著旋兒降落。
蘇抧又扭頭看了師燁山一眼,發覺對方的目光只追逐著自己,眼裡並沒有旁人,表情卻始終冷淡。
……原來,這就是他一直不肯告訴自己的事情。
穿越到異世界,對蘇抧來說並不是個難以接受的事情。在最初的茫然過後,她順理成章接受了這件事。對自己的定位,也一直就是簡簡單單的穿越女。
蘇抧從沒想過,原來問題出在了自己的身份上。
她居然穿成了魔頭,還在一開始,就被師燁山給抓到了。
此時一切事情串聯完畢,她有種詭異的暢快感,頭頂那高懸之劍即將劈落,但她也總算,不會再為了某種東西而擔憂了。
死一般的寂靜裡,楚意輕輕抓住了她的肩膀。
“你跟我走吧。”她說,“你雖然是個滅世魔頭,t但只要不做壞事,便會自行消亡於天地間,誰也沒理由要先來殺你。”
這是蘇抧能得到的最好結局。
沈琦青驀地輕聲嘆了一口氣。
蘇抧抿著唇,認真答道,“謝謝你。”
聽出了她那拒絕的意思,楚意皺了皺眉,然而不等再說甚麼,從天而降的一道劍光已直指向了蘇抧的心臟。
那鋪天蓋地的霸道力量,蘊含著紫英仙君張揚而隨心所欲的氣息。
擋在前頭的楚意被狠狠掀翻,沈琦青立時隨她而去,只留下還帶著點茫然的蘇抧,遲疑抬頭看著勢不可擋的凌霄劍光,躲無可躲,她在狠厲的光芒中,緊緊閉上了眼睛。
是害怕的、無措的、惶然的,還覺出了些許難堪,甚至……有一絲若有似無的歉意。
只是沒有怨恨。
她平靜地接受了這一切。
師燁山忽而閉了閉眼睛。
花梵手中的凌霄劍脫了手,他與林微一併陷入了白茫茫似霧的捲風裡,所有的力道全都消弭於無形,轉眼間,兩人都被迫退離至院落以外。
這樣的劍勢之下,整個小院霎時間已被攪得一片狼藉,房屋整個轟然塌陷,煙塵四起,又被厲風吹得凋零盡散。
他的神壓無處不在,鎮得所有人都被恐懼而攝,只覺得自己像是變成了一隻泥塑的人,動彈不得,只能驚懼著看向那位超然平淡的紫英仙君。
凌霄劍無聲地重歸於位,在他周身凝結成了淡淡青光,壓迫感恍若實質,這便是高高在上、不可逼視的正道魁首,紫英仙君。
如此陌生。
蘇抧深吸了一口氣,理智絲絲回籠,她還直視著師燁山,挪動著僵硬的步伐向後一步步退去。
鮮紅色的捆仙鎖失了本領,鬆垮著從他身上掉落,叫他一手扯了,慢慢地,從容不迫地纏在了掌間。
聲音和他的動作一樣幽冷,“去哪兒?”
蘇抧硬著頭皮去找楚意,對方此時已經站了起來,因為受了內傷,並沒出聲,只是喘著粗氣想要擋在蘇抧的身前。
“你能,讓我走嗎。”蘇抧扶住楚意的臂膀,她看向了師燁山,“楚意說,我不做壞事就沒事,所以,我想跟她走。”
楚意聞言卻是一怔,飛快扭著脖子看過來。
頭套之下,目光灼灼。
無聲地譴責她爆馬行為。
蘇抧:“……”
……你剛才忘記變聲了你不知道嗎。
她忽然伸手把楚意的頭套給扯了下來,短短一瞬以後,又給塞了回去。
兩人對看一眼,師燁山便又有些冷漠地說了一句,“不行。”
他說不行,那便就是不行。
蘇抧輕輕抿起了嘴唇,此時卻有人顫顫巍巍著高呼:“請紫英仙君殺了這魔頭,匡扶正道,守護天下蒼生。”
“……匡扶正道,守護蒼生。”
請辭聲此起彼伏,都要讓他來殺死蘇抧。
楚意猛地喝了一聲,“閉嘴,一幫慫貨!”
沈綺青為難著:“……楚意。”
花梵飛身上前,他半跪在了師燁山身側,“師祖!您不能對一個魔頭心軟。她是個魅魔,她在蓄意引誘你,她根本不值得你這麼做!”
說這話的時候,他有意無意地回身望了楚意一眼,語氣懇切,口吻焦灼。
但楚意只是嗤了一聲。
師燁山沒再看旁人一眼,他寬厚的手掌還纏著捆仙鎖,就這樣不緊不慢地來到蘇抧身前。
往前一步,蘇抧便下意識後退一步,但她同時卻也用力搡開了身旁的楚意,直到退無可退,後背抵著半個殘牆,在朝陽的金光下,躲閃著師燁山的眼神。
身後,烏泱泱的一群人,還在請紫英仙君降妖除魔,聲震煙塵,齊聲高呼。彷彿聲勢越是浩大,此行便越顯得公正。
‘她在引誘你。’
師燁山只能聽見這句。
“不是要引誘我,跑甚麼?”
他的聲音在這場囂沸中幾不可聞,又湊上前來一步俯視著蘇抧,嘴角勾了點極淡的笑。
蘇抧搖搖頭,說得很小聲,“……我想跟楚意走。”
“不行。”他冷下了臉色,頓了頓,又將手裡的捆仙鎖遞過去,“給我係上。”
蘇抧卻還搖頭,沒再說話了。
還不明白麼。
師燁山凝望著冷淡的容顏,輕聲說道,“抧娘,我是你的奴隸了。”
眾目睽睽之下,只見紫英仙君執起了這魅魔的手,雖說白日青天,這動作卻偏有些纏綿的意思。
一眼都沒再看向身後的眾人,下一刻,師燁山已經帶著蘇抧飛身遠離此處,彷彿他們都是甚麼不相干的阻礙。
此處陷入了詭異的寂靜。只有試圖跟上他們,卻被蘇抧一手擋了回去的奶茶驚叫了一聲,它怔怔看著已無蹤跡的青天,忽而就沒由來著在地上翻滾著嚎啕大哭起來。
哭聲可真尖利。
蘇抧皺著眉往下望去,但師燁山卻挑著她的下巴讓她回神,“帶你…”
“我不想去。”她打斷了這個男人,“我想跟楚意走……或者,你把我放在當初撿到我的地方好了。”
沉默之後。
他淡聲告訴蘇抧,“這不行。”
蘇抧睜著一雙眼看他,“那我也不行。”
師燁山想,他該是永遠也忘不了此刻蘇抧的表情了。
她沒有法力,卻像是在二人之間凝出了一道結界,要隔斷他們的一切關聯與情意……這才是她真正生氣了。
“我,”師燁山頓了頓,“我想要與你結契。這需要你我陷入極致的愛恨裡,抵死糾纏,直到愛憎融入骨血深處,才是結契的條件。”
兩人之間,分明有情。
師燁山自然不會去恨蘇抧,他只有引著蘇抧生恨,哪怕只有那麼一瞬也好。
可是不管怎麼樣,蘇抧都不會恨他的。
……就算是知道她的夫君要取走她的性命。
“我是做錯了。”他說得有些古怪,“方才不應該嚇唬你,抱歉。”
蘇抧好像在心裡反覆罵著一些甚麼,她其實是在告誡自己要冷靜,再開口時,聲音卻還有些發顫,“你為甚麼要與我結契。”
“現在不能告訴你。”他的口吻認真,“但此事,我是一定要做的。”
眼睜睜看著她額頭青筋似乎要跳起來,師燁山寬慰著摸了摸她的腦袋,“以後會有讓你出氣的時候,現在,先跟我來。”
他們來到了東海,木氏曾經住宅。
這裡已然成了一片廢墟,但師燁山抱著蘇抧如履平地,眨眼間就來到了曾經的水晶垂燈大殿中央,低聲唸了一句甚麼咒語,四維光景卻已是大變。
在失去意識之前,蘇抧模糊著想起來,木懷素當時說過,他們木家似乎有一種獨門的法術……
他們遁入了幻境之中。
師燁山此刻還保留著清明的神識,睜開眼睛以後,卻見周圍是昏沉的一片光影,他忽而甩了下腦袋,看到四周浮動著暖融融的綠意。
他身在偌大的階梯教室中,空調吹了陰陰冷氣襲來,講臺下坐著一些昏昏欲睡的學生們,偶爾有人抬頭,舉起手裡的東西對準他。
師燁山平靜地環顧四周,看著全然陌生的場景,很仔細地將這些都打量在眼裡。
此時正是夏日,有聒噪的夏蟬,趴在枝頭上哀聲呼喚,聽起來叫人格外煩躁。
這是大學校園,是蘇抧曾經待過的地方,是她所經歷過的,最尋常的一天。
師燁山想要讓蘇抧對自己生恨,就只能動了這樣的歪腦筋,在幻境中抓住著蘇抧生出的一些恨意,這樣也勉強能算是結契的條件。
因為這個目的,所以此時的幻境,應該是蘇抧格外討厭的一幕才是,但底下坐著的這些人卻並沒有她的存在。
她在哪裡?
師燁山平靜走下了臺階,在學生們驚愕的目光中離開了教室。
他所扮演的角色,是蘇抧的師長。
【作者有話說】
【不好意思,回看感覺情緒的確有些割裂,緊急修改了章尾的一段。現做小劇場放出:】
他們遁入了幻境之中。
師燁山還保留著清明的神識,睜開眼睛以後,卻見周圍是昏沉的一片光影,那是冰冷、華麗的裝扮。
這是現代世界,她長大的地方。
大理石地面流過冷冷的一道光,身後是巨大的落地窗,整個城市的夜景俯瞰而見。
他翹起腿,發覺自己正坐在一個皮質的座椅之上,一手漫不經心拿了個玻璃杯晃著,杯裡有粘稠的葡萄酒液,而手腕上掛著一支很重的金屬機械圓盤。
看上去,他要扮演的角色很是讓人討厭。
幻境,是提取了蘇抧意識裡最討厭的東西,呈現了出來。
師燁山想要讓蘇抧對自己生恨,就只能動了這樣的歪腦筋,在幻境中引導蘇抧恨上自己的角色,這樣也勉強能算是結契的條件。
只是蘇抧又在哪裡?
師燁山聽到有人踏著地毯匆忙趕來,在面前低頭恭敬道,“總裁!”
總裁沒甚麼廢話,“她人呢?”
秘書汗顏,“已經依據您的吩咐,取走了夫人的腎……但她卻不認錯。”
總裁的神色一僵。
“您別生氣,夫人的子宮也被取走了。”秘書深吸一口氣t,“可她依舊不認錯……”
總裁面色鐵青。
“所以,我們按照您的吩咐,取走了她的心臟!”秘書擦了擦額角的汗水,“她……”
師燁山盯著他,涼聲道:“她終於肯認錯了?”
秘書咬著牙,“不,夫人她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