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4 第 54 章
◎碎了。◎
在自家小院外的臺階下面, 蘇抧揹著手走來走去,不時還會踮腳往裡張望。
她沒等太久,院門很快就被沈綺青開啟, 他的表情還算輕鬆,彷彿還有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開門後就側身讓開, 讓楚意先行。
這是……成了?
蘇抧一怔。
然而楚意卻是滿面沉鬱, 看都沒看沈綺青, 腳步很重, 就這麼昂首大步踏出了門。
蘇抧連忙湊上去,“楚意, 怎麼樣…”
楚意頓住腳步,看她一眼後, 卻是直接打斷她, “我不會就這麼放棄的。”
“……楚意,你先聽夫人把話說完。”沈綺青安慰般地拍了下她的肩,反被楚意不耐煩地聳肩躲開, 她硬邦邦地說道:“不管要我問甚麼,我都是這個答案。”
說得如此擲地有聲,應該是還帶了點內力,驚得枝葉簌簌搖動,清亮的迴音盪漾在了山中。
蘇抧後知後覺…楚意她好像, 是在故意大聲說給師燁山聽。
這是十足的挑釁。
……甚麼時候這麼有種了。
她遲疑看了一眼無奈的沈綺青,還是決定問出聲, “你的意思是, 不管你師祖怎麼反對, 你都要與沈綺青在一起是嗎?”
既然都這麼堅決了, 師孃會幫你的。
豈料此言一出,霎時四下皆驚,連身旁的空氣似乎都冰凝住了。
只有院裡的師燁山輕嘖了一聲。
沈綺青的一張臉瞬間變得爆紅,磕磕絆絆張口:“…什……甚麼?!”
接著是楚意,但她會臉紅,顯然是被氣得,“啊?!”
剛出院門的花梵亦是嚇得跳了起來:“啊?!”
他終於看向沈綺青,語氣很不禮貌,“……你誰啊?”
林微的表情似是僵了僵,只很快重新又彎起一雙眼,跟花梵解釋道,“不得無禮。這位是沈道友,是世所聞名的長霖真人,叫多少女子魂牽夢縈的正人君子,難道你沒聽說過嗎,紅嶺的那位趙思君仙子,就曾立誓非他不嫁的,還有那個甚麼國的公主,也曾與他傳過一段佳話。”
這下輪到蘇抧驚愕著出聲了:“甚麼?!”
中央空調啊!
難怪師燁山不同意。
現在她也不能同意了。
沈綺青飛快回頭,只怒視後頭的林微,嗆聲道:“林道友,我與長樂公主清清白白,當年不過是為了除妖才……”
“煩死了!!”楚意大聲打斷了他,“你閉嘴啊,誰管你的這些東西。”
她氣得像個辣椒,感覺頭頂都在冒著煙,火卻是對著蘇抧發的,吼她:“我是為你才……你瞎說個甚麼東西?!”
奶茶終於找到機會插嘴:“對啊!”
大人是不是誤會了甚麼。
蘇抧有些錯愕。
但楚意是真的生氣了,又瞪了她一眼,恨鐵不成鋼的語氣,“你用點腦子行不行,脖子上長的東西難道只有漂亮一個作用嗎?”
說完之後,楚意便氣得拔足而去,連聲再見都不說。
蘇抧誒了一聲:“楚意等等……”
她一直想要的小蛋糕還沒有吃啊。
下意識想追,但對方三兩下就沒了影子,蘇抧慢慢停了下來,總覺得楚意話裡有話。
但是……楚意她,應該不會話裡有話的暗示別人吧。
沈綺青連忙召出佩劍要追上去,卻被林微按住了肩膀,親切地跟他說, “懲戒弟子,這畢竟是我們蜀山的私事,不便讓外人知曉。沈道友,你雖不是我蜀山門中之人,這些時日卻總為我蜀山之事奔波勞累,連自己的要緊事都不顧了,實在讓我過意不去。”
“無須多言。”沈綺青淡淡道:“林道友,我竟不知道你對我的私事如此關切,既然你這般關愛同門,也便也該知道,那些捕風捉影的傳言,實際是對我的惡意中傷,你怎可將它當做事實再說與旁人聽?!我相信林道友不是那別有用心的人,但今後,還望你不要再這般行事了。”
林微含笑,只是客氣點頭,“我師妹畢竟心思單純,我多提醒她兩聲,也是怕她被某些心懷不軌之人所迷惑。”
……吵起來了。
蘇抧忙不疊往旁躲開兩步,只是把耳朵豎得尖尖的。
沈綺青咬牙:“你簡直不可理喻!”
然而,此刻院中卻有一道不耐煩的聲音響起,“別在這吵。”
隨著這道聲音落下,此處也乍然掀起一道蕭瑟的勁風,那是趕客用的,揚起了陣陣風沙,蘇抧下意識用抬起胳膊遮住眼睛,再睜眼時,那幾人已齊齊不見了蹤影。
……他們到底是來幹嘛的。
蘇抧只覺得有些離奇,整個人還有點懵,心不在焉踏著臺階回家,看見搖椅上那懶懶散散的男人,停住了腳步。
“回來了。”師燁山站起來,如常招呼她,“吃飯吧。”
他的心情不錯,因為總算覺出了點兒清淨。
但蘇抧只是立在門口,雙手抱著胸倚在門上,學著楚意硬邦邦的語氣,“師燁山,你今天不把事情告訴我,我以後就不跟你說話了。”
男人回了頭,平淡道:“楚意犯了錯,以為今天我把她叫過來,是想要懲戒她,所以過來準備受罰的。至於那三個一連串的,都是要來替她求情。 ”
……就這?
蘇抧大為失望,“我的天,我還以為她是想要你同意她跟沈琦青談戀愛呢。”
師燁山頓了頓,又聽見蘇抧很感興趣地湊過來問他,“那你同意嗎?可是林微好像也喜歡楚意誒,你更支援哪個?對了,那個穿粉衣服的又是誰了?”
“這些都與我不相干,他們別來煩我就是了。”男人言簡意賅,三言兩語交代清楚了,“粉衣服那個是花梵,之前一直被關押著,此次是越獄出來的,還得回蜀山跟著楚意林微一起挨t罰。不過他們都是皮糙肉厚的,你就不必操心了。”
不相干。
原來沒有棒打鴛鴦的劇情。
這個師祖當得也太沒勁了,成天就知道躲懶。
蘇抧剋制著心裡的失望,戳了戳師燁山,“你先把他們叫回來先吃飯吧,我買了好多菜呢,就算要回蜀山捱打,也要先吃飽飯呀。”
此人卻大為不願意,“你管他們做甚麼?”
“你可是他們的師祖,我覺得跟師父也差不多了。”蘇抧理直氣壯,“那我就是他們的師孃,留他們吃頓飯怎麼啦?”
她比這些人小了那麼多,倒也要自認是師孃。
師燁山還沒說話,蘇抧又搖了下他的胳膊,“聽二孃說,下個月是甚麼甚麼節的…?反正風俗是要父母給子女編一串銅錢的,我要不要給他們準備這個?不過楚意她自小就失了父母,我怕會引她傷心。”
她又在嘀嘀咕咕地說了一堆,隨後折回原點,要求師燁山把楚意喊回來。
可是話音才剛落,蘇抧卻忽而一個踉蹌,就這麼被男人平靜地拉進了懷裡。
“不叫她回來。”他親了下蘇抧的耳側,聲音很輕:“省得再打擾我和你談戀愛。”
蘇抧:……
她安靜了。
此時,她卻不合時宜地想起了林微跟沈綺青。
希望他們多跟師祖學學吧。
“不叫就不叫吧。”蘇抧嘴角落了點笑,“那就我們兩個吃蛋糕了,你放手呀。”
“抧娘。”
他反而是抱得更緊了一點,雙手無意識撫過她的脊背,聲音有點悶,“……你從前,只會在意我一個人。”
在七凌峰這麼長時間了,蘇抧除了跟二孃走得近一些以外,對其他村民都是全然不在意。
她只會記得師燁山的生日,只會關心他一個人的大小事情,眼裡從來沒有旁人的。
現在只不過是多了一重自認的師孃身份,就這樣的要把楚意也放在心裡。
多少叫人覺得有些不快。
緩了緩語氣,師燁山雙手按著她的肩,慢慢分開了點距離,隨後垂頭直視著她,“楚意有她自己親近的人,她人緣好得很,你不管她,她也不會怎麼樣。”
蘇抧眨了下眼睛:“好像也是?”
今天算是見識到了。
她像是壓不住要笑意,眼睛彎彎的,“但是虎子人緣這麼不好,我再不管他的話,可就糟了吧。”
師燁山勾了勾唇,“是啊。”
奶茶忽而打了個噴嚏。
感覺空氣裡突然被誰撒了點膩人的花粉。
那兩人又耳語了幾聲,隨後就親密拉著手去吃小蛋糕,奶茶連忙跳到桌子上,理直氣壯盯著師燁山要給自己也盛一碗。
師燁山沒搭理它,還趁著蘇抧看不見時,一巴掌就把它拍落了下去。
“對了,楚意她說今天都是為了我?”蘇抧沒注意到,只是偏頭師燁山,“甚麼意思。”
師燁山淡淡挑眉,手裡端著一盤蛋糕要分,剛出聲要解釋,桌子底下的奶茶卻彈射而起,搶先尖聲說道:“因為楚意喜歡的是大人你啊!她昨晚就在樹林裡偷窺了你大半夜,今天一看見你就臉紅而且表現得很莫名其妙,啊啊啊就是這樣的!!”
。。。?
那股久違的震撼又回來了。
蘇抧目瞪口呆,掙扎著幹聲笑了笑,卻忽而聽見一聲叫人頭皮發麻的脆裂聲響。
師燁山亦是皺了皺眉,垂著頭跟蘇抧一起看向自己的掌中。
瓷盤,碎了。
小蛋糕,也碎了。
兩人為此忙活了一整天。
卻是誰都沒吃到嘴裡。
“你怎麼做事的?!”奶茶訓斥一聲,“大人想吃一天了,全讓你給毀了!!”
“我怎麼知道你會做這種事,連師祖都敢矇蔽…… ”
楚意耷拉著眼皮,慢吞吞地說,“但還是謝謝你幫我遮掩,師兄。”
他們三個已經捱過了板子,屁股腫痛,此時一併都跪在了山峰之上,受烈風吹打,蚊蠅叮啄,整整五天,不能夠移動。
一輪明月宛如銀盤,冰靜地照著這群犯了事的囚徒。
楚意自然是因為當時毀壞結界,讓東海木氏趁機帶走了蘇抧。
花梵是因為越獄。
林微,卻是因為幫助楚意將此事遮掩了過去,屬於從犯。本來他誰也沒告訴,連楚意都不知道。
如果不是楚意這次突然自曝,紫英仙君大概也發現不了此事。
現在好了,三個排排坐。
林微嗤了一聲,跪得筆直,“我就不該幫你。”
“是啊。”楚意反而同意,“一人做事一人當,我不需要你幫我,師祖發現就發現了,我巴不得。”
“你這…”林微恨恨道:“真是越長越蠢了。”
還不聽話。
花梵正在打瞌睡,被他兩的爭吵所驚醒,慢吞吞地打了聲哈欠。
不過他倒有些開心,因為只需受過這次的皮肉之苦,便不必再被抓回去關押了,很殷勤地出聲打圓場,“大師兄,師姐她一定是被那個沈綺青挑唆的,等我出去以後就幫你去教訓他。”
“跟你有甚麼關係了。”楚意不妨敲了花梵的腦袋一下,“閉嘴吧。”
“當然跟我有關了。”花梵揉了揉腦殼,“師姐,你為甚麼要幫魅魔求情?她可是個滅世魔頭,你分明是黑白不分。”
如果不是害怕捱打,花梵簡直都想問問她,是不是也被魅魔給魅惑了去。
原本,花梵還以為師祖是被那隻魅魔迷惑,一直擔憂不已,直到今日聽師祖親口說的要誅殺魅魔,這才總算是放下了心。
“連師祖都說,魅魔絕不能容於世間的。”花梵好聲好氣說道:“師姐,你不要再惹師祖生氣了。只有師祖能徹底誅殺魅魔,這是天下大幸的好事啊,你為何反而要阻攔?”
平日裡,師姐可是最尊敬師祖的那個人。
雖然也是惹師祖生氣最多的。
楚意沒說話,好像是睡著了。
就在一陣沉默過後,三人都有些昏昏欲睡,她卻又開了口,一字一頓著說,“縱然要死,也得讓她明白的死。不該就這樣一直矇蔽她。師祖接近她是為了要殺她,她反而把師祖當摯愛。沒有這樣道理吧…”
光是想想,楚意就有些氣悶。
不止是為蘇抧的命運而難過,更多的,卻也是對紫英仙君的失望。
踐行正道,不應該是用這樣的方式。
“那你準備怎麼做?”林微淡淡開口,“你要告訴她真相麼,還是要把她從師祖的身邊救出來,又或者,你是準備扶持魅魔了?”
月光如注,澆得他們如此赤誠。
楚意只是沉默。
“做不到,就不要再想了。”林微平聲說道,“師妹,你如今長大了,也總該知道,人能夠做到的事情終究很少,就連師祖也不是隨心所欲的,我們看到的也並非全部……他爹的兔崽子!!”
又是沈綺青這孫子。
他竟然敢進蜀山來直接把楚意帶走。
花梵震驚著立起來,看向天邊那個已經變得遙遠的影子,凝神聽到師姐的聲音,隨著風,遠遠傳來,
“對不住了——”
林微只是面色鐵青。
“要告訴師祖嗎?”花梵不知所措,“師祖一定會生氣的。”
“先把她追回來。”林微語氣發寒,“不能讓她壞了師祖的事。”
“師兄,師祖給她下了禁令,她沒辦法跟那隻魅魔說甚麼的。”
“楚意是個蠢蛋,沈綺青卻精明得很,還很不要臉。”林微咬牙切齒,“這小子有一萬種法子來幫楚意!”
另一頭,眨眼之間,楚意跟沈綺青已經遠離了蜀山地界,正在一片蒲草地中休息。
楚意唇色略有發白,不耐煩地擦了擦額間的冷汗。
她剛才受過刑,略有不支。身側人關切著問了聲:“你還好麼?”
楚意搖搖頭,只是偏頭看他一眼,“你肯幫我?”
“總不能就這樣看著你撞破腦袋,一意孤行。”沈綺青溫聲說道,“如果你只是不忍心看到蘇抧被矇騙,想讓她知道真相的話,卻也簡單。我這些年來周遊四方,認識了不少俠義正道之輩,他們對魅魔深惡痛絕,只消漏一點訊息過去……這訊息,也不需要是正確的。”
便可以繞過師燁山所下的禁令。
過程曲折不要緊。
只要最後能提醒讓蘇抧,讓她明白過來,自己原來是個魅魔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