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第 50 章
◎孩子都長得這麼大了?◎
蘇抧無意識地皺了下眉。
她的眼睫很長, 只是偏細,略向下垂的時候,眼瞼處會有一片迷濛的影子, 無端就讓人覺得很憂愁。
素風還在看她,不知不覺間, 輕輕屏住了呼吸。
蘇抧的聲音揚在風裡, “郡主。為甚麼大家都會猜, 紫英仙君本人已經死了呢?”
這一聲倒把素風問得有些發愣, 很慢的嗯了一聲, “……因為他太強大了?”
“強大就要死嗎?”
“倒也不是……”
“還是因為,他們心裡害怕這樣的強大?”
“你可真是把我給問住了。”素風笑了笑, “其實倒也沒有其他原因,就是你說的那樣了。許多人, 實際上都在期盼著他早些消失。”
奶茶在錢包裡忽然翻了個身子。
它輕輕撞了下蘇抧。
但蘇抧只是在出神, 伸手慢慢把她被風吹皺的衣襟撫平。
那是師燁山給她帶回來的衣服。
“這倒奇了。”柳二孃插嘴問道:“修仙界不都是尊著紫英仙君為首,怎麼還會盼著他死去?”
“因為,他也當了太多年的仙尊了, 難免會擋到一些人的路。”素風輕描淡寫,“不過話又說回來,一個人活得太久,那便跟怪物沒甚麼區別了。只是沒人敢這麼說而已。當年與魅魔一戰,紫英仙君本可以獻祭自己以防魅魔再生, 但他卻沒有這麼做,之後, 又不願意受天劫飛昇, 寧願閉關化劫。雖然沒人敢置喙甚麼, 但這也不是天下共主所為呢。”
柳二孃點點頭, 遲疑道:“倒也是。”
不過很快她又笑著搖了搖頭,“但這也是人之常情吧,只不過放在紫英仙君的身上,就顯著不可饒恕了一點。沒想到這樣的屢次救世、大仁大義的仙尊竟也會有私心。”
“是呢,我小時候第一次聽說這些的時候,也覺著很失望,紫英仙君怎麼也能有七情六慾呢?後來經歷的事情多了,倒也覺得沒甚麼。”
素風郡主的聲調很慵懶,“不過橫豎跟我沒甚麼干係,許多人都是冷眼旁觀而已。上次蜀山被魏裕老祖攻上門去,離它最近的洲際幾個大宗門,平日裡都是以蜀山為尊、也都是在蜀山的匡扶下立身的,卻沒一個伸出援手。直到聽說魏裕老祖被滅了,這才派人上門打探。”
“還有這事兒。”柳二孃奇道:“原來修仙界也沒甚麼不一樣的,倒是會見風使舵,獨善其身。”
蘇抧心不在焉聽著她們說話。
素風挑了挑眉,“而且就我所知的,大半宗門實則都已經轉而偷偷去擁立魏裕老祖,據說有人討得魏裕老祖的歡心,讓那老祖傳以秘功修煉,功法修行竟能一日千里,叫人傾羨。”
“我怎麼沒聽過這個甚麼老祖。”柳二孃很熱衷跟素風郡主拉近關係,又來問了下蘇抧,“你聽過麼蘇蘇?你家夫君就在蜀山的。”
“……好像聽過他。”蘇抧分神想著,“對了二孃,當時方大哥不是去了一個甚麼青陽宗?方嫂子那會兒跟我們說,青陽宗就是那甚麼魏裕老祖的門下。”
就是從青陽宗回來之後,方大哥的身上,才突然發生了那件離奇的事情。
提到晦氣事,柳二孃的臉色轉瞬就變了,“可見這不是甚麼好東西,還好被蜀山給剿滅了。”
“的確不是甚麼好東西。”素風嗑著瓜子八卦,“但他大方,但凡是他的信徒,都有機會得到魏裕老祖修煉的秘技,而且魏裕老祖還允許他們管轄凡人。哪兒像紫英仙君,他當天下共主的這些年,不僅定了修行上的戒律,還嚴令禁止各大宗派驅使奴役凡人,有流言說,其實他只是害怕旁人勢力坐大,威脅到自身而已。”
坐船無聊,她們一路漫不經心閒扯著這些流言,直到來到都城地界。
這裡似乎是要更冷一些,除了大街上明顯多了不少穿著貴氣的人以外,跟城裡倒是沒甚麼分別。
滄州這裡,處處都還算規矩。
嬤嬤給她們拿了兩件大氅,兩個跟在郡主後頭吃喝玩樂了一陣,午後,二孃卻帶著蘇抧先行離開了。
“記得莊子上那五小姐嗎?大家都不喜歡她,就只有你一人,覺著她很機靈有膽子的那個丫頭。”柳二孃拉著蘇抧的手,“她原本的家就在這裡,一會兒我得過去送些鞋子,人家點名要的。”
蘇抧沒想到突然會聽到這個名字,一時有些微妙,“……現在想想,五小姐可不只是機靈有膽啊,她還沒被鍾家找到嗎?”
柳二孃搖搖頭,“不知道,大家族不會宣揚這些事兒,一個小姐偷跑出去畢竟不光彩。你跟我一道去麼?還是就在外頭等我?”
恰好鍾府旁連著一條街,柳二孃把她放在一家書店門口,便自顧自去辦事了。
這店裡很是清雅,琳琅滿目的種類繁多,蘇抧還瞧見不少那種上不得檯面的小說,許多都以紫英仙君為主角胡編亂造,粗略翻看了幾下差點沒把她嚇暈。
她訕訕著把書放回去,“我真的應該跟他們收版權費……”
“大人不喜t歡,我把這些邪書都燒了!”奶茶趴在她的肩頭剛要吐火,被蘇抧抓著塞進兜裡去,“算了,哪裡都喜歡看龍傲天,沒甚麼的。”
繼續在書店裡逛著,蘇抧慢慢跟它說,“奶茶,沒關係的。我們以後小心點就行了,你不用自責啊,你看我,我連半點法力都沒有,面對壞人只能束手就擒,我遠遠不如你,你要是覺得自己沒用,那我呢?”
奶茶馬上探出頭來著急辯解,“不是的大人!你是全天下最厲害最厲害的人 ,等到紫英仙君把陽元渡給…”
話說一半,這片影子又灰溜溜地縮了回去。
它失言了。
“陽元,渡給我?”蘇抧在無意識地重複著它的話,看出來奶茶大為懊悔說漏嘴了,她並沒有追問,只是把腳步放得輕緩,在心裡琢磨著含義。
陽元。
聽起來是和搞黃色相關的東西。
奶茶徹底不敢說話了,蘇抧只是轉悠到了書店的成人區域,指望蒐羅出點相關的東西,她看得很仔細,沒注意到身後跟了兩個人。
那是兩個孔武有力的嬤嬤,打量她好一會兒了。
“就是她了。”
“生得這般嫩皮,這能是七凌峰的村婦?”
蘇抧動作一頓,緩緩轉頭看著她們,不等對方說話,倒反而先出了聲,“是柳二孃叫你們來的?”
“正是。”那嬤嬤皺著一張臉,“省得我們盤問了,走吧。”
一看便是來者不善,但蘇抧還是跟著她們離開了書店,一手按住兜裡的奶茶,慢慢地問她們,“柳二孃她還在鍾府嗎?”
兩個婆子沒搭理她,就這麼一前一後把她帶去了旁邊的鐘府,走得很快,還上手搡了蘇抧一下,越到裡面就越顯得兇相,直到在後宅最裡頭的一處院子前停下。
透過院門,能瞧見被麻繩捆在地上的柳二孃,她也看見蘇抧了,眼裡染上點點絕望之色。
蘇抧快步來至她的身旁,伸手想替她解開麻繩,只是那東西綁得結實,一時片刻奈何不得。
上首,有人坐在主屋的前頭,帶點嫌意地看著蘇抧,“長得妖里妖氣的,難怪敢幫那賤人。”
這是個十五六歲的少女,一襲綠衫,雖然是坐著,但周邊有好多婆子丫鬟簇擁著,看上去卻分外盛氣凌人。
“好啦。”她身邊一個莊重婦人皺了下眉,“鍾思則也替你被送去祖宗那裡了,事情都完了,你又胡鬧。”
“要是沒人幫她,那賤人能跑了這麼長時間嗎?差點就害得我要去被獻祭給祖宗了!我非把這些多管閒事的人都找出來!”少女倏地坐起來,順手就抄起滾燙茶盞砸過去,蘇抧連忙推著二孃避開了。
綠衫女的眼睛猛地瞪大,不可置信似的,“你居然還敢躲?!”
奶茶好像在磨牙齒,“快讓我出來殺了她們……”
“等會兒吧。”蘇抧低聲道:“也許也沒事呢,你先藏一會兒。”
被盯上的那時,蘇抧就隱約猜到是鍾家的手筆,她雖然可以一走了之,但也不能扔下二孃不管。
索性就先進來,先把二孃撈出來再說。
二孃哪裡見過這個陣仗,此刻被嚇得涕淚四流,只靠在蘇抧身上,聲音發著顫,“小姐夫人,這跟蘇蘇沒關係……只有我那時看著可憐,給過五小姐一口飯。蘇蘇都不認得五小姐,你們放了她吧。”
“你敢給那個賤人餵飯,你就是她的同謀。這個人跟你是朋友,那她自然也該死咯。”綠衫女冷哼一聲,“見了我還不下跪磕頭,好大膽子。”
她說得是蘇抧,但蘇抧只是又看了綠衫女一眼,完全沒甚麼自覺。
柳二孃後知後覺拼命來扯著蘇抧的衣袖讓她跪下求饒,可蘇抧卻反而扶著柳二孃緩緩站起來,低聲問她,“你甚麼時候給五小姐餵過飯呀?”
“就是她剛從莊子裡跑出來那時……”柳二孃泣聲承認,“我見她渾身被人打出來的傷,又暈倒在我家後面,這麼小的一個女孩 ,我也…只是怕她死在我家附近,所以餵了她一點水食,她自己醒來以後,便就又無聲無息地走了。之後我實在不知道。”
之後五小姐失蹤一事鬧得沸沸揚揚,她怕惹禍上身,也從來不敢說。
沒想到還是招了禍患。
“只是餵飯?”那個穩重的夫人打量她們兩眼,緩緩搖頭,“這兩凡人倒也不至於。鍾思則那賤人,小小年紀鬼主意卻多,一連殺了音哥兒和幾個修士,必定是有厲害的修士幫她。”
蘇抧沒吱聲,只慢慢想起那條小狗似的赤蛇。
難怪她們找不到。
“管她們是不是。”綠衫女喝道:“把她們殺了就是!若還找不到是誰幫的那賤人,那就派人去殺光住在七凌峰的那群豬狗。”
“好啦!”夫人頭疼道:“你不願意去祖宗那兒,便抓了鍾思則替你去,老爺本就不滿意了,你還要去七凌峰殺人?……起碼現在不行,等這陣風頭過去了再說吧。”
綠衫女被訓斥,一時只是咬著嘴唇,眼裡有淚光閃爍,倔強的表情和鍾思則倒有幾分相似,“可惜,那賤人的老母早早被打死了……”
如今也只好找這兩個七凌峰的村婦撒氣了。
婦人已經替她做了決定,輕描淡寫著揮手,“把她們兩個拖去亂葬崗裡埋了,記得把臉砍碎,別叫人發現痕跡。”
然而就在她話音剛落,一陣溫熱的腥風便席捲而來。
蘇抧下意識看了眼自己的衣兜,正好和奶茶大眼對上了小眼。
不是奶茶。
這一眼過後,那婦人已是身首分離,頭顱被赤蛇咬在了嘴裡,身子卻被狂甩了下來,血漿亂飛著,彷彿夏日的一場毫無預兆的雷暴雨。
尖叫聲此起彼伏。
蘇抧連忙拽著二孃往後面躲開,慌亂中抬頭,瞧見了盤旋在屋頂那隻近乎於巨蟒的大紅蛇。
這才幾天。
……孩子居然長得這麼大了。
彷彿感知到了蘇抧的目光,赤蛇緩緩回了頭,吐了吐信子,兩顆眼睛眯成一條線,又對著她彎了彎。
“這死蛇,獻甚麼媚!”奶茶呸一聲,“快滾!你嚇著大人了!”
頓了頓,赤蛇恢復成豆豆眼,聽話地轉過了蛇頭,用尾巴尖兒纏住了在地上亂爬的綠衫女,捲起來,卻遞到了蘇抧的面前。
“救救我!!”綠衫女驚恐無比,費力想要衝著蘇抧伸出一隻手,“求求你……”
“你也滾!”
奶茶飛身而起,卷著身子在她臉上用力撲扇,不一會兒就把她扇得面頰高高腫起,讓蘇抧又抓了回去。
身邊的柳二孃已經被嚇暈了過去。
見到蘇抧出了氣,赤蛇這才把綠衫女捲回去,尾巴對著蘇抧搖一搖,似乎是在告別。
把鍾府弄得人仰馬翻,這條大蛇便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