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第 23 章
◎難為情。◎
蘇抧沒搭理楚意這茬,慢騰騰回家以後,發現五小姐卻也在院子裡。
她正在摸著赤蛇的頭,只打量蘇抧兩眼,沒說話,倒是赤蛇衝著她嘶嘶討好叫了兩聲。
楚意跟著竄進院子裡,往她家搖椅上一躺,眯著眼看頭頂上樹蔭的光影,“還是這裡舒服。”
因為靠著七凌峰,即使在盛夏,蘇抧的小院亦是怡人舒爽,院中錯落栽種著些許小花和青菜,是個整潔而明亮的小家,一進來就覺得放鬆。
雖然師祖讓她不必再回來,但可沒說不許回來。況且許思則身子一好就吵著要回來看赤蛇,楚意便打算繼續住在這裡,每天還能蹭點飯。
她始終惦記著那口沒吃到的蛋糕,只是不好意思說。
蘇抧給她們倒了點甜水,還給赤蛇也倒了一小碟,“後面房子燒了,你打算怎麼怎麼辦呀?”
“重新建唄。”楚意下巴往許思則那邊點了點,面帶得色,“這小子也住t這,她得給我當牛做馬,以報救命之恩。”
許思則翻了個白眼,因為年紀很小,做出這個表情卻很有點可愛的意思。
蘇抧也順勢坐在石凳上,微側著頭問那五小姐,“你之前身邊跟著一個靈霄宮的修士麼?靈霄宮的人好像在找他,你得要小心點。”
“靈霄宮?甚麼東西,沒聽過。”楚意介面,不屑,“這種不入流的門派,也值當你操心。”
她突然想起來,“等會兒,難怪你家院門口處設了個結界,那可是蜀山的高階術法,我還尋思是防我的,原來是為了擋那甚麼靈霄宮?他們來找你麻煩了?”
許思則冷不丁說道,“他們的確是來找了麻煩,差點把蘇抧打死。”
赤蛇嘶嘶兩聲,許思則又改口,“哦,是差點把蘇抧弄瞎了,還把她骨頭打折了幾根。”
……五小姐居然能跟赤蛇交流。
蘇抧一時大為驚奇,而楚意已猛地站起來,高聲嚷嚷,“你怎麼不告訴我這件事?!這門派在哪兒,帶我過去,我削平了他們掌門腦袋!”
許思則也抱著赤蛇起身,葡萄似的眼睛裡帶了點興奮,“我知道他們老巢在哪兒,我帶你去!”
一大一小說著就要殺氣騰騰去尋仇,卻被蘇抧拍拍桌子阻止,“我買了點牛肉燒餅帶回家,先吃飯吧,楚意,你幫我去河裡打點水過來。”
打發了楚意去提水,只剩下許思則滿臉不耐煩地盤腿坐在凳子上,蘇抧便跟她有話直說,“你跟靈霄宮有仇,所以想利用楚意,去幫你去報仇對不對?”
方才,她言語挑撥得很是熟練,三兩句就激得楚意要殺出去。
五小姐掀起眼皮子來看她,又聽見蘇抧說,“五小姐,你傷好的話就自己離開吧,我會讓楚意放你走的。我們兩個對你沒有惡意,之後也不會透露你的行蹤。今後希望大家能相安無事。”
許思則愣了一下。
赤蛇在許思則懷裡搖搖尾巴,顯然是不願意,對蘇抧顯出了幾分依戀之情。
許思則敲了下它的腦袋,不高興地嘀咕,“走就走,我又不喜歡你們三個人,亂得要死。”
只是許思則有點意外,想不到蘇抧會果斷地趕她走,因為她覺得蘇抧這個人很軟弱,接近於廢物。
如果蘇抧是生在許家,恐怕不到半年就會被人利用完再整死,不知道要有多慘呢,就像許思則那個愚蠢的二姐一樣。
這小孩子大概真的有點生氣,正門不走,反而三兩步蹬上牆頭溜了,溜之前還回頭瞪了蘇抧一眼。
蘇抧看著她的身影,莫名想起了那天的小熊貓,忍不住笑了下 。
又放走了一個脾氣暴躁的小獸。
五小姐才剛走,蘇抧便聽見了方家兩口子的牛車聲,還以為師燁山回家了,很快就開門小跑下去,不想那牛車卻是方嫂子在駕著,車上只有一個橫躺著的方成業,看起來是受傷了。
蘇抧訝然道:“這是怎麼了?師燁山呢。”
她難得有點驚慌。
“蘇妹子啊……”方成業在車上抬起頭來,苦笑道:“你先別擔心,師道友他跟著堂裡的修士們一起去誅殺疫鬼了。唉,想不到這卻是中了妖魔的計,它們放出了疫鬼的訊息,把修為高的修士們引出去之後,就趁機來攻紫幹堂,堂裡只剩下一些低階子弟,哪裡抵禦得住,我也是僥倖沒把命給丟了。”
紫幹堂裡的寶物和秘籍一類的東西,卻已是讓妖魔們搶了個空,堂內子弟死傷大半,損失慘重。
方大嫂則是心有餘悸,接連嘆氣,“想不到剛一入仙門就發生這種事,簡直是拿命去填。”
“天下不太平。”方成業又叫一聲痛,“往後這些事情還多呢。”
兩人告訴了蘇抧這個訊息之後便離開了,只她還站在路口發著呆,心裡很亂。
……很擔心。
師燁山的修為不高,平時也只負責去處理一些凡間俗務,他怎麼會去誅殺甚麼疫鬼?雖說也為此逃過一劫。
但是下次還會這樣好運氣嗎?
而且他還從不告訴自己遇到了甚麼危險……
楚意一直在不遠處聽著,見蘇抧只是呆立,便側著頭叫她一聲。
難得蘇抧還只是出神,眼睛裡有點空,直到楚意過來拍拍她的肩膀,這才緩緩看過來。
“我讓五小姐離開了。”
“我聽見了,她走就走吧。”楚意往後退了兩步,沒頭沒腦著說,“…你怎麼會跟我師兄一樣的。”
楚意把許思則帶去了林微那裡治療,雖說只有幾天的功夫,林微卻數次嚴厲提醒過楚意,說這孩子心思狡黠,又無善惡之分,恐怕以後會害了楚意。
只是楚意有些不服氣,直到剛才聽見蘇抧說許思則利用自己要去報仇,才有了點實感。
蘇抧卻還是心神不寧的樣子,突然問道,“楚意,你真的能帶我去見紫英仙君嗎?我只想看幾眼,弄明白他長甚麼樣子就好。”
她不想讓師燁山在紫幹堂裡,繼續做那麼危險的差事了,但師燁山肯定不會同意辭職。
如果她能拿到素風郡主許諾的一百塊靈石,兩人之後的生活有了保障,這件事才好落實。
虎子連陽.痿都能坦然接受,應該也不會拒絕被她賺錢養的吧!
*
烈風昭昭,絮雲撕扯成白霧在她臉頰流過,風聲凜冽幾乎穿破耳膜,蘇抧緊張地半閉上眼,死死抓住楚意的衣角。
兩人正在御劍飛行,萬丈高空之上往下看,凡塵種種皆不足道,讓人頗為感慨。
“先說好,你別打我師祖的主意。”楚意大聲強調,“我師祖他從來不近女色,你縱使是愛上他了,也不過是自己獨自傷心,我只帶你看一眼而已,而你回去後得做小蛋糕給我吃。”
蘇抧:“……”
她在腦補些甚麼。
“等一下,我剛是不是說了我師祖。”楚意猛地醒悟,“你甚麼都沒聽到昂,不許跟旁人說這件事,我可不是那種沒事就顯擺自己來歷出身的狂妄之徒。”
“知道了知道了。”蘇抧只是緊張,“你飛得穩一點啊,不要老是晃。”
兩個時辰之後,二人堪堪落地,蘇抧整個人都有些暈乎乎的,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才適應。
是她要來的,但是站在蒼凜山的下頭,連她一個凡人都能切身實際地感受到那撲面而來的浩蕩蒼然之意,心中升騰起了模糊的畏懼,忍不住往後退了一小步。
“楚意,”蘇抧小聲問道:“真的沒關係吧,我只想看看這位仙君長甚麼樣子,不會冒犯到他的吧,我心裡對他其實很尊敬的!”
楚意卻沒理她,而是眯著眼睛去望向山頂,說得古怪,“為甚麼會有朵花開了,奇怪……”
蒼凜山從來都是冰雪覆蓋,靈力死滯,遊魂都不見半點的。
蘇抧還在拽著她的袖子,擠出一個微笑來,“楚意……不管發生甚麼事情,你都不會把我丟下的,對不對。”
“你不信我?!”楚意皺眉道,“紫英仙君正在閉關,真身陷入沉眠,我又是他的親傳弟子,能出甚麼事!”
說著,她長臂一伸就把蘇抧夾在臂間,蹭蹭著輕身攀著陡峭懸崖上去了。
“你膽子也太小了點。”楚意跳上懸崖後不忘數落她,“我可是紫英仙君的親傳弟子,你居然不放心我。”
蘇抧:“啊啊啊你慢點……”
但楚意為了顯擺,卻越來越快,只專注著自己腳下功夫,不過半盞茶的時間,就已經帶著蘇抧登上山頂。
“我師祖就躺在山峰頂的冰棺裡。”她喘著氣說,“你隔著冰棺看吧。”
好冷,只一會兒的功夫,就冷得讓人骨頭痛。
楚意是修行之人不覺得有甚麼,但蘇抧的眼睫上已經沾滿了冰霜,觸目所及皆是冰晶的白茫茫一片,就像來到了北極冰川。
蘇抧被凍得有些意識模糊,然而楚意已經把她放在地上了,推推她的肩膀,“快去看。”
山頂有一塊兒巨大的冰臺,沿著晶瑩冰階逐級踏上去,便能瞧見冰棺中沉眠的紫英仙君。
冰棺是一整塊兒的千年玄冰,即使在冰天雪地中,仍然散發著陣陣寒意。
蘇抧撥出一大口濃白霧氣,整個人抖成了個篩子,顫抖著往前緩慢移動,卻不能踏出一步。
楚意這才意識到她一個凡人受不住,連忙解開外衫給蘇抧披上,但這於事無補。
玄冰並非是單純的寒冷,凡人靠得太近而沒有修為護體,不消片刻,渾身的熱量便會被玄冰穿透掠奪。
楚意遲疑地發覺……她闖禍了。
蘇抧已經被凍得面無血色,黑白分明的眼睛也蒙上了一層霧霧的灰,嘴唇顫抖兩下,唇面上便結了一層薄薄的冰,只可憐的看著楚意。
玄冰寒氣已然入體,哪怕這時候立刻把蘇抧再帶下去,她也會死。
……這可不行。
來不及多想,楚意立刻貼掌給蘇抧輸送靈力助她抵禦玄冰寒氣,可就在她催動靈力的同時,腳下大地開始緩慢顫動、鳴裂。t
楚意心裡叫苦不疊,知道師祖他老人家要發現闖入者了,本來她不用靈力還可以不驚動師祖,可不用靈力蘇抧就要死,所以這都要算在蘇抧的頭上。
來自楚意的靈力霎時溢滿了全身,四肢百骸都覺出了舒緩,眼睫的冰霜也在緩緩消融,蘇抧總算活了過來,腦子裡還有點混沌,卻只聽見楚意在她耳朵旁撂下一句,“我先走了,你慢慢看啊。 ”
啊?
蘇抧難以置信:“啊?!!”
別丟下她啊。
但天地茫茫,風雪交織,哪裡還見到楚意的身影。
眼前的冰棺,卻緩緩裂出了幾道縫,有安靜的崩裂聲,落入蘇抧的耳中,不啻於驚雷炸響。
……要被逮到了。
蘇抧驚恐著往後退去,腳下觸感卻有些奇妙,她遲疑地發現,只要自己走過的地方,冰雪便在消弭。
就像是春天在一瞬間降臨。
冰棺裡,有很輕的一聲嘆息。
那是紫英仙君,意外的嗓音很是慵懶,帶了點微微地無奈,“原來是你。”
是他的小妻子,跋山涉水而來,要將他喚醒。
終年寂寥的蒼凜山,在這一刻,萬木齊齊抽出脆嫩的枝芽,百花綻放。
白雪世界瞬間換了個模樣,連風也輕柔。
蘇抧茫然地看著這一切,不明白到底發生了甚麼,懷疑自己是不是出現了甚麼幻覺。
師燁山卻靜靜躺在冰棺裡不想起來,沒由來地覺出了點惱。
此處的一切變化,都莫不彰顯著他春心蕩漾,為蘇抧而神魂顛倒,可都讓她很明白地瞧見了,無法掩藏。
倒真是讓人有點兒……難為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