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祁晏遊的屍身 不可能,絕不可能是我大……
她今日穿了一身豔紅色石榴裙,上墜金玉,遠遠一望顏色奪人,正在諸位賓客之中轉來轉去,誰瞧見她都要讚一聲聰慧靈通。
旁的姑娘家三棍子打不出個屁來,身上透著一種被嚴厲管教後的謹小慎微,祁四卻不是,她膽大又外向,很容易與旁人相熟。
她雖然市儈,短視,但卻有一種刻在骨頭裡的精明,又帶了點審時度勢的能耐,她好像跟誰都能玩兒的來,也不怕闖禍,做錯了事就給人家賠禮,一般人家也不會與她計較。
偌大的宴會她自己一個人都能忙的過來,旁人見了她,都覺得這是個能鎮得住場子的聰明姑娘,以前溫玉掌家的時候,祁四不怎麼冒頭,現在溫玉一下去,祁四立刻自己竄出來了。
花枝疊繞間,諸位賓客的醉顏交映浮現,歡笑聲由遠至近,溫玉冷眼旁觀,繞廊斜睨。
溫玉才一繞過來,祁四便瞧見了她,特意走過去將她迎過來,以一個“主人翁”的姿態向旁人介紹溫玉。
“這是我大嫂嫂——最近身子骨不大好,還勞諸位擔待。”祁四對上別人的臉,欲蓋彌彰擠眉弄眼的說上兩句,旁人就知道了溫玉是那個“喪夫”的寡婦,看溫玉的目光同情又憐憫。
溫玉也確實如她所說一樣,整個人瞧著都清瘦了幾分,病懨懨的,沒甚麼力氣,完全沒了過去裡那股子趾高氣昂擲地有聲的樣子,到了宴會上也不吵鬧,就安靜找個地方坐下。
祁四腦袋抬得更高了,以前這些出風頭的活兒都是溫玉自己把著的,哪裡輪得到她?現在溫玉落下去了,祁四頓覺痛快,花孔雀一樣撲來撲去,忙著宴會的事兒——
因著客多,又不是甚麼婚娶喪嫁之類的大宴,不必太盯著規矩,所以宴會沒有選在廳內,而是擺在花園內開,花園內倚著各色花枝木下襬上桌椅,吃茶賞花別有一番野趣。
不過片刻功夫,賓客到齊後,祁府就開了席。
席間祁府眾人齊齊出場,祁老夫人高坐主位,其餘親朋好友簇擁其上,來回吹捧,祁府在場的四個主子都被吹了個遍。
“祁老夫人有福之人,兒子孝順,女兒高嫁,真是好命數啊!”
祁老夫人樂的見牙不見眼。
“祁二爺也是經商能人!這一出手要鎮住半片海河!”
祁二爺下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四姑娘覓得良人,真真叫人豔羨。”
祁四滿面得意的倚扇抬眸,看向對面的紀鴻。
紀鴻坐在人群中央,喝的正熱烈,似乎都沒察覺到她的目光,她有點鬧性子,嗔嗔怪怪用眼鉤子去挖紀鴻的後背,紀鴻似是察覺到了,但回頭望了她一眼,隨後衝她挑眉一笑。
浪子俊俏,眉目含情,一眼望來要將心望醉了,魂兒望飛了,祁四拿著團扇羞澀掩面。
就是這麼一掩一遮間,有人笑著說了一句:“哎呀,這大夫人許久不見了,眼下可好些了?”
祁府三人都斂了笑,旁人不止為何卻也跟著收了笑,席面為之一靜。
眾人下意識看向溫玉。
溫玉坐在主席偏側,身著素淨,面不佩髮簪耳鐺,淺施粉黛,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打擊太大,她瞧著都清瘦了幾分,一套素錦白衣勾出一抹細細的腰,她坐在這,像是裹著霧氣與晨露的詩,飄飄渺渺,該活在丹青的筆下。
聽聞提及她,她緩緩抬眸,窗外的光影似乎都偏愛她,在她面上靜靜的流動,有一種浮光掠影般的驚豔。
“一切都好。”溫玉輕聲說:“這些時日來,多虧府內親人照看,溫玉感激在心。”
祁二爺心虛的偏開視線,祁老夫人咳嗽了一聲,沒說話,倒是一旁的祁四,一雙瑞鳳眼滴溜溜的轉了一圈,後笑道:“嫂嫂,咱們都是一家人,哥哥雖然走了,但是你還是我一輩子的嫂嫂。”
溫玉緩緩勾唇,溫潤的面上浮出一片暖融融的笑來,輕聲附和道:“是啊,雖然我夫死了,但有你們,我心裡也是暖的,我這一輩子,都是祁府人。”
四周眾位客人瞧見這一幕,都是暗暗感嘆。
旁的人家若是死了大兒,留下的寡婦一定會受欺負,畢竟沒有男人頂事兒,這屋房就算是跌了一半,但祁府卻不是,瞧瞧,這可真是一府和美人家啊!
氣氛正是其樂融融時,府外突然有人狂奔來傳信:“大夫人!老夫人!”
——
這一日,正是七月中。
七月中的日頭燥熱難當,花園廊簷角落處堆滿了冰缸,其中浸著薄荷葉與大塊大塊的冰,在烈陽下散出肉眼可見的白色薄霧,順著花枝緩緩逸散。
翠木長陰掩烈陽,碎金斑駁落影牆。
就在這樣的熱鬧之中,小廝從廊簷外撲來,跪在花園的地面上,長長的尾調飈上天空,帶著一股子慌亂的勁兒頭來,直直的飈向府門內,府內眾人同時抬眸而去,祁二爺剛訓斥一句“喊甚麼”,就見那小廝跪在地上,一臉悲痛的喊:“大爺的屍身回來了!”
小廝話音落下,一府內眾人皆驚。
溫玉捧著茶盞,飲茶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後抬眸,纖細的眉頭擰著,一臉關切道:“大爺的屍身?怎麼回事,細細說來。”
小廝忙站直身子,道:“回大夫人的話,外面來的是清河府官衙的親兵,說是這幾日官衙一直派人在外面搜屍體,今日剛好找到了我們大爺的屍身,便趕忙給送過來,只是叫水泡發了,面容有些不大清晰,所以叫咱們府門的人出去辨認辨認,是否是大爺。”
小廝跪在地上回這些話的時候,祁老夫人、祁二爺、祁四都是一臉疑惑。
不是說好了“死”外頭嗎?這怎麼還“屍身”回來了?
一旁伺候的老管家更是瞪大了眼,下意識看了一眼老夫人——這一群知道真相的祁府人都是一副茫然無措的樣子。
“屍身回來了...”反倒是唯一一個“不知真相”的溫玉,聽見這話後,便滿面悲痛的站起了身子,踉蹌著就要往外走。
見溫玉站起身來,主桌上的其他人竟然都沒動。
他們都不信啊!這跟他們知道的不一樣。
聽見小廝這般說,祁老夫人下意識看了一眼老管家。
老管家緩緩搖頭,用口型小聲說:“老奴前些日子見過。”
他可是見過活的大爺!
知道真相的幾個人互相對視,四副算盤在肚子裡那是敲的噼裡啪啦響,他們每個人都是措手不及,各想各的,人還老老實實坐在椅子上,一雙眼睛卻都是控制不住的想去打量溫玉,又不敢真的看溫玉的臉,都是一觸即收,鬼鬼祟祟。
溫玉似乎渾然未覺,轉頭就踉蹌著要往外走。
一時之間,祁老夫人、祁二爺、祁四之間竟然有些詭異的沉默。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還是祁四,她壓了壓嗓子,用只有幾個人能聽見的聲量道:“這幾日間,屍身估摸著都在水裡泡壞了,大家都是江邊長大的,那些屍身落了水,魚蝦啃食,誰是誰其實都分不太清楚——說不準是旁人送錯了人。”
她一向是祁府裡最聰明的人,想到的解釋也最有可能。
祁四這般說來,祁老夫人和祁二爺都跟著明白了,沒錯,一定是這樣。
老管家也跟著篤定的點頭,輕聲說道:“一定是弄錯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