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故地夜思
男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側身回望著她，機艙裡的燈光調得有些暗，他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件灰色的薄款開衫，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又溫和。
這麼久沒見，他還是跟以前一樣，陽光、帥氣、自信。
只是看向她的眼中，少了當年那種勢在必得的光芒，多了兩分複雜的情緒。
隔著不遠的距離，賀為京輕聲開口：“好久不見，我現在應該叫你……沉月西了。”
溫迎點點頭，沒有太在意這個稱謂的問題：“都可以，你這是……？”
她確實有些疑惑，在這裡碰見他，看來他也是辦理轉機回京市的？
賀為京坦然回應道：“我剛從英國回來，在白雲機場轉機回京市。”
出國了啊……
溫迎瞭然地點點頭，沒有再多問，那些事過去那麼久了，她早就放下了，但也沒甚麼好聊的，畢竟本來就不熟。
賀為京指了指她手裡的巧克力和書，語氣溫和得像是在對待一個普通朋友：“那個……就當路上打發時間吧，如果你無聊的話。”
“哦……行，謝謝啦。”溫迎也不扭捏，爽快地收下了，那些事過去那麼久了，她不至於還耿耿於懷，倒顯得自己矯情了。
賀為京見她沒有拒絕，暗暗鬆了口氣，但也沒有再多搭話，怕引起她的反感。
兩人再無交流。
溫迎翻開那本《看得見風景的房間》，藉著閱讀燈的光慢慢看起來。
小說裡的義大利風光和男女主角若有若無的情愫，倒是個不錯的消遣，她偶爾剝開一顆巧克力放進嘴裡，絲滑的甜意在舌尖化開，驅散了一些旅途的疲憊。
夜深了。
窗外的雲層黑沉沉的，甚麼也看不見，溫迎的眼皮越來越重，手裡的書漸漸滑落，她靠在椅背上，迷迷糊糊地睡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她被人輕輕叫醒。
“女士？女士？”
溫迎睜開眼，對上空姐溫和的笑容：“女士，我們即將抵達京市，請您做好準備。”
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體，腦子還是懵的，往窗外一看，黑漆漆的，甚麼也看不見，只有遠處零星的燈光。
這麼快就到了？
她迅速收拾好自己的隨身物品，沉祈月安排跟隨的那個小助理已經提著所有行李站了起來，等著她。
溫迎想起手裡的書，起身往前走了兩步，準備還給賀為京。
男人卻擺了擺手，無所謂道：“這本小說我已經看過了，送給你吧。”
他沒甚麼行李，直接走了過來，彎腰準備抱起溫迎座位旁邊還在熟睡的小寶。
“誒——”溫迎下意識想阻止，“不用了，我來吧，他現在很重。”
賀為京已經將孩子穩穩託了起來，往身上顛了顛，自然道：“是啊，挺沉的，你抱的話更吃力。你現在是沉祈月的妹妹，我幫你不是應該的嗎？”
溫迎扶額，有些無奈，這邏輯……好像也沒錯？
“那……你沒行李嗎？”
“沒。我嫌麻煩，都寄回家裡的，懶得帶。”男人坦誠道，他看溫迎東西都收拾好了，於是抱著孩子先往外走了。
溫迎也只好緊緊跟在後面。
走出艙門，夜風撲面而來，帶著北方初秋特有的涼意，溫迎攏了攏外套，隱約能聽到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但看不見，機場周圍太黑了，只有跑道的指示燈在夜色中閃爍。
此時飛機落地京市，正是半夜。
賀為京走在前面，腳步穩健，他一直抱著孩子走到到達大廳，才停下來，回頭看向溫迎，示意她坐他的車。
溫迎看了看出口方向，已經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不用了，”她婉拒道，“有人來接我了。”
雖然是半夜，但她提前跟周家人說過了，就算周父周母病倒在醫院，管家周伯肯定得來接一趟。
果然，周伯老遠就看見了他們，連忙小跑著迎上來。
“少奶奶！”他喘著氣，伸手就要接溫迎手裡的東西，“來，行李給我。”
他的目光隨即注意到旁邊那個抱著孩子的陌生男人，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趕忙從賀為京手裡接過了孩子。
“我來吧我來吧！你們快上車，外面起風，有點冷。”
溫迎也招呼後面提著行李的小助理：“小趙，先上車。”
她這才看向賀為京，語氣疏離而客氣：“麻煩你了……賀…同志。”
賀為京眼神暗了暗，但很快笑了笑，沒有在意，他朝不遠處停在路邊的另一輛車走去，邊走邊揮手：“溫迎……再見。”
溫迎沒有回應，轉身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涼意，她正要從周伯手裡接過孩子，卻見老人愣愣地看著賀為京遠去的方向，眼神若有所思。
“周伯？”溫迎喚了一聲，“把小寶給我吧，我抱著。”
周伯這才回過神，笑嘻嘻地將孩子遞給她，打趣道：“哎呦，乖沉的，看來小寶也長大了不少，我也老嘍。”
他說笑著，坐上了駕駛座，發動了車子。
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機場，融入京市深夜寂靜的街道。
溫迎抱著熟睡的兒子，透過車窗看向外面，時間已經很晚了，這座她熟悉又陌生的城市靜悄悄的，路燈投下昏黃的光，將街道兩旁的梧桐樹影拉得很長很長。
有些寂寥。
也有些感慨。
車子一路駛向軍區大院。
推開周家那扇熟悉的門時，溫迎恍惚了一下。
一切還是和之前一樣，一點沒變，客廳的沙發、茶几上的擺設、牆上的掛鐘……甚至連鞋櫃旁邊那雙她穿過的拖鞋，都還擺在原來的位置。
只是人少了些，顯得有些冷清孤寂。
劉媽早就等在客廳裡，一見溫迎進來，眼淚就止不住了，她一邊抹淚一邊問：“少奶奶回來了！餓不餓？這麼晚了，要不要吃點東西？我給您下碗麵？”
溫迎搖搖頭，抱著小寶往樓上走：“沒事，劉媽你去休息吧，明天再忙活，我也好睏，洗洗睡了。”
“誒誒！好嘞！”劉媽答應著，卻還是忍不住跟上幾步，目光緊緊鎖在孩童的睡顏上，聲音都有些哽咽，“哎呦……這小孩子啊，幾個月不見就感覺長大了一截，長得真快啊。”
溫迎笑著輕聲應道：“對啊，可能以前的衣服又穿不了了。”
她抱著孩子上了二樓，推開那間熟悉的臥室門。
房間裡的佈置和上次離開時沒有一點區別，床已經鋪好了，被子蓬鬆柔軟，湊近了聞，還有淡淡的馨香和陽光的味道，看來是今天特意曬過的。
小寶被放在床上，聞著這久違的熟悉氣息，舒服地翻了個身，小嘴砸吧了兩下，又沉沉睡去。
劉媽跟進來，輕輕給他蓋上被子，怎麼看也看不夠。
溫迎環顧四周，目光落在牆上，那裡多了一個櫃子。
劉媽注意到她的目光，笑著走過去開啟櫃門，裡面整整齊齊地疊滿了孩子的衣服，春夏秋冬四季的都有，從小外套到羽絨服，從T恤到小毛衣，應有盡有
“不用擔心沒衣服穿呢，”劉媽解釋道，“不管小寶長多大，夫人都給他買了很多衣服，每次逛街看到好看的小孩衣服，都忍不住要買。”
溫迎看著滿櫃子的衣服，心裡有些唏噓：“小孩子一直長身體，不用買這麼多的，穿不下了多浪費啊。”
劉媽搖了搖頭，笑著說：“沒關係，穿不下的衣服可以送給親戚家的小孩子穿，咱們大院裡的孩子多著呢，他們不嫌棄的。”
她怕溫迎誤會，又連忙補充道：“不過少奶奶你放心，小寶的衣服全部都是新的，沒有一件是別人穿過的。”
溫迎點點頭，沒再多說甚麼，她打了個哈欠，睏意再次湧上來。
劉媽見狀，只好叮囑她早點休息，準備離開。
走到門口，她握著門把手，猶豫了一下，還是回過頭來。
“少奶奶，”她的聲音輕輕的，帶著幾分小心翼翼，“其實……夫人也想給你買很多新衣服的，她每次逛商場，看到那些漂亮的裙子，都想買回來給你穿。但是……”
她頓了頓，語氣低了下去，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聽說你自己也在設計衣服，而且京市你開的那家店，她也經常去。”
“她怕……怕買的衣服你不喜歡，所以就沒敢買。後來就給你留了很多錢，想讓你自己買來著。”
她的眼眶又紅了：“夫人知道你親生父母對你很好，但也希望你別嫌棄……別嫌棄周家這邊。我們也是真心待你的……”
溫迎被劉媽這番卑微討好的話說得有些不知所措。
她擺了擺手，語氣盡量輕鬆：“劉媽，你說那麼嚴重幹甚麼？周家養了我那麼多年，我哪有嫌棄的道理？哎呀你真是……”
劉媽紅著眼睛笑了：“好好好，我不說這些了。你早點休息。”
房門輕輕關上。
溫迎站在原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劉媽說那些，搞得她都想哭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轉身打量著這間熟悉的房間。
燈光昏黃，將一切都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裡，書桌、衣櫃、梳妝檯……每一件傢俱都在原來的位置，彷彿時間在這裡停駐。
牆上掛著幾幅照片，有些已經泛黃了。
溫迎走過去，目光落在其中一張一家三口的照片上，那時候，他們都還好好的。
一股巨大的思念從心底湧上來，壓得她喘不過氣。
她伸出手，輕輕撫過照片上那張熟悉的臉。
真沒出息啊……又在想他了。
其實思念從沒有停止過，喜歡一個人不丟人，這份喜歡和思念從未斷過。
不管多少次她回到周家的這間房間，她都覺得心裡空得不行。
那個位置，那個人，始終在那裡，填不滿，也忘不掉。
溫迎低下頭，將額頭抵在冰涼的相框上，閉上眼，窗外的夜風吹動樹葉，沙沙作響。
京市的秋夜，涼得有些寂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