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一章 你叫我甚麼？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遊艇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引擎聲變得低沉，最終緩緩停了下來，隨著海浪輕輕起伏。
他們確實沒有駛入深海，回頭還能隱約望見遠處海岸線的輪廓和城市的點點燈火。
程寅生見她依舊咬著唇，眼淚雖然止住了，但大眼睛裡還噙著水光，寫滿了驚魂未定和被他戲耍後的委屈憤怒，心裡更不是滋味。
他輕柔地蹭過她溼漉漉的眼角，像哄孩子一樣低聲下氣地哄道：
“別哭了，是我混蛋。今晚月色這麼好，煙花也快開始了，別因為我的錯壞了心情。你打我幾下出出氣？好不好？”
他抓起她的手，往自己胸膛上輕輕捶了兩下。
然而，他越是放低姿態溫柔地哄，溫迎心裡那股憋屈的邪火就越旺。
她覺得自己就像個提線木偶，被他牽著鼻子走，跳窗的是她，害怕的是她，現在被他三言兩語哄著的還是她。
自尊心彷彿被他踩在腳下反覆碾磨。
所有的驚嚇、委屈、憤怒，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她猛地揮開他捧著自己臉的手，退後一步，仰起臉看著他，眼淚再次洶湧而出，不再是無聲的恐懼，而是夾雜著怨恨和控訴的爆發：
“嗚……我、我討厭你！我討厭死你了程寅生！”
她抽噎著，話語因為哭泣而斷斷續續，卻字字清晰，帶著決絕：
“你、你每次都這樣欺負我……嚇唬我……把我當傻子一樣耍得團團轉……”
“看我害怕，看我出醜……你很得意是不是……嗚……”
“我到底哪裡得罪你了，你要這麼對我……”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像只終於忍無可忍爆發的小獸，將所有積壓的情緒不管不顧地傾瀉出來。
程寅生被她的爆發給震住了，臉色頓時白了，手足無措地看著她，他沒想到自己一時的玩鬧，會把她傷得這麼深。
他再也顧不得其他，強行將哭得渾身發抖的她緊緊摟進懷裡，聲音裡充滿了痛悔和焦急：
“對不起是我不好，是我混蛋！別哭了好不好？別哭了……”
“是我不該嚇你的，我再也不欺負你了，我的錯，別哭了好不好，迎迎…”
最後兩個字模糊在溫迎混沌的腦海裡，她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聽到。
她收起了哭聲，想要仔細去聽，男人卻安靜了，只是心疼地看著她，拿出手帕給她擦著眼淚。
“你叫我甚麼？”溫迎突然冷聲道。
“西西，怎麼了？”程寅生疑惑道，男人面不改色，依舊還是那副愧疚的樣子，沒有絲毫驚慌。
溫迎沒有說話，只是看著男人眼角下那顆淚痣，眼神裡滿是諷刺。
她緩緩轉過身，背對著他，沒再追問，也沒再崩潰哭鬧，只是目光平靜地看向海邊沙灘。
海風帶著鹹腥的氣息吹拂而來，吹亂了她鬢角的髮絲，也吹乾了臉上殘留的淚痕，只留下緊繃的面板和眼底未曾散盡的紅。
她安靜得不像話，只有微微聳動的肩膀和偶爾控制不住的抽噎聲，洩露著方才情緒劇烈波動後的餘韻。
程寅生站在她身後一步之遙的地方。
男人臉上方才那副溫柔哄勸的表情緩緩褪去，眼底滿是悲哀和心疼。
近在咫尺，卻彷彿隔著一道無法跨越的天塹。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從岸邊沙灘方向傳來，打破了海面上的寂靜。
緊接著，一道絢爛奪目的金色光柱沖天而起，在漆黑的夜空中轟然炸開，化作萬千流金般的光點，如瀑布般傾瀉而下。
煙花表演，開始了。
一朵接一朵，色彩斑斕的煙花在夜空中綻放，火光映亮了小半片天空。
溫迎面無表情地仰頭看著，璀璨的煙火在她漆黑的瞳孔中明明滅滅，卻映不出一絲波瀾，彷彿那極致的美景與她毫無關係，她的心依舊停留在冰冷和空洞之中。
一個高大沉默的身影，在她身後小心翼翼地地靠近。
兩隻手臂試探性地輕輕撐在了她身體兩側的欄杆上，形成了一個環抱的姿勢，但胸膛卻刻意保持著一段距離，不敢真的貼近。
溫迎的目光，從絢爛的夜空，緩緩下移，落在了欄杆上那雙大手上。
她看著那雙大手，眼神暗了暗。
然後，她伸出手，先是輕輕搭在金屬欄杆上，指尖無意般，輕輕碰到了他的手背。
程寅生的身體僵了一下。
溫迎的指尖沒有離開，反而順著他的手背，緩緩上移，輕輕撫過他繃緊的小臂肌肉。
身後的男人呼吸驟然加重，攥著欄杆的手指猛地收緊，手背上青筋隱現，他似乎在極力剋制著甚麼。
溫迎在煙花爆炸的間隙，無聲地冷笑了一聲。
“啪嗒。”一聲輕微的響動。
一直披在溫迎肩上、屬於程寅生的那件西裝外套，不知怎麼的，忽然從她肩頭滑落，掉在了兩人腳邊的甲板上。
程寅生以為是海風吹的，或者她沒披好，下意識地就想彎腰去撿。
然而，溫迎卻快他一步。
女人赤著腳輕輕踩在了那件深色的西裝外套上，塗著鮮紅蔻丹的腳在燈光和煙火映照下，白皙如玉。
男人的呼吸陡然變得急促粗重，目光不受控制地黏在那隻踩在他外套上的腳上，晃眼得讓人心跳失序。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喉結滾動。
可女人卻像是嫌這刺激還不夠，她往後退了一小步。
只隔著輕薄絲綢裙襬的身體曲線，就這樣，毫無預兆地緊密貼上了他因為剋制而僵硬如鐵的身體。
溫迎能感覺到他緊繃的肌肉線條和驟然升高的體溫，甚至能聽到他胸腔裡那驟然失控的心跳聲。
她貼得越來越緊，彷彿真的在汲取他身上的溫度，以抵禦海風的涼意，又彷彿……是一種無聲的引誘。
程寅生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親密舉動弄得一頭霧水，卻又無法抗拒她的靠近，他忍不住微微側頭，想去看看她此刻的表情。
然而，溫迎只是微微仰著頭，目光依舊平靜地望向海岸邊不斷升騰炸裂的煙火。
璀璨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卻照不進她眼底絲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