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沌初醒
“砰、砰!”九頭蛇金黃的豎瞳環視四周,祂興奮地嘶鳴著,尾巴一下又一下拍打在地面,發出陣陣轟鳴,揚起的塵土為祂提供了天然的庇護,讓祂得以在一片昏沉之中來去自如,每一次移動都能讓至少一支小隊的成員被淘汰出局。
趴在遺蹟大門的兩獸自閉上眼睛就再沒有睜開過。
直到某一刻。
九頭蛇忽然停下了動作,祂伸長了脖頸,九個腦袋或上或下,或左或右地看向了遺蹟的大門。
夫諸和鹿蜀也緩緩站起身,祂們緊盯著大門,繃緊的肌肉線條展現了祂們的不平靜。
“怎麼了?”齊英御舉起訊號槍發出了訓練暫停的指令,她看向遺蹟大門。
“轟——”伴隨著巨響的是劇烈的地面震動,相柳猛地後退,就連夫諸和鹿蜀也跑得遠了些。
“轟——”
平整的廣場裂開了一條縫隙,露出了下方看不見的深黑。灰色的氣從地面下方冒了出來,如同有生命的藤蔓,張牙舞爪地狂亂地揮舞著,一個軍人不慎被灰色的氣纏繞上,眨眼間就要被拖到地底。
“呦呦——”清越的鹿鳴響起,藍色的水流如同絲帶將那名軍人拖住,與灰色的氣接觸的地方迅速被腐蝕。
鹿蜀的蹄子刨著地面,聲音沉沉:“祂醒了,讓所有人上去,離開這裡,越遠越好!”
夫諸和相柳已經行動起來,水和土交纏在一起,化作一個個平臺將眾人向地面託舉。
遺蹟的大門也裂開了一條縫隙,灰色的氣從中滲透出來,縫隙之中隱約能夠看見無數只猩紅的眼睛,黑色墨點般的瞳孔在眼睛裡狂亂地轉動,看得人頭皮發麻。
鹿蜀在臺階上跳躍,始終保持著與平臺齊平的高度。
與季浮生熟識的那位名為桃樂絲的中尉離鹿蜀最近,她收到齊英御的訊號,轉頭問道:
“請問為甚麼要送我們上去?下面發生甚麼了?”
“浮生快要回來了,下面的遺蹟會坍塌,你們留在下面只有死路一條。”鹿蜀道。
下方灰色的氣已經快要攀上這些平臺了,相柳和夫諸一個盤踞在土臺上,一個站立在水流中,祂們往下看,神色是掩蓋不住的凝重。
“唳——”太陽的光輝從下往上升起,所有灰色的氣都在灼烈的光輝之下被燃燒殆盡。
黑金色的太陽鳥從下往上盤旋著飛起,如一輪緩慢升起的烈日。
往下看的人都忍不住閉上了眼,以免被金烏的光芒灼傷。
最後,金烏落在夫諸的角上。
“浮生怎麼樣?”夫諸往下看,灰色的氣沒完沒了地升起,只是有金烏在,它們只能在平臺下方一段距離徘徊。
金烏看上去有些疲憊,祂將頭埋進翅膀,悶聲道:“不太好,但好歹是成功了。”
“她和祂之間的差距還是太大了,對現在的浮生來說有些勉強……”金烏頓了頓,又道,“如果不是一開始傷到了祂的要害,浮生恐怕只能用那個辦法自保了,就差一點。”
說到這兒,金烏甚至有些後怕。
夫諸的蹄子在水裡滑動,祂深吸一口氣:“沒事就好,她甚麼時候上來?”
“再等等,句芒在下面幫她療傷。”金烏道,“竟然有兩個人類抵達深處了,浮生再晚去一點,她們就會被吞噬了。”
“就差她們倆沒有找到了,那群人裡還有幾個挺傷心的。”夫諸想了想,不甚在意地道,“和浮生關係好像還不錯?”
金烏沒說話,祂站在夫諸的角上睡著了。
夫諸也沒再說話。
將所有人送上地面,鹿蜀道:“讓這附近的人都遠離這裡,越遠越好,快去!”
齊英御雖然不明所以,但鹿蜀嚴肅的表情還是讓她照做了。她迅速給邵靈和薇薇安撥了通訊,才發現光腦的訊號竟然開始忽強忽弱。
斷斷續續地將遠離的訊號傳達,齊英御想了想,讓手下人都推遠了,自己卻留在了原地。
相柳游過來:“你想死?”
祂十分平靜地問出這個問題,語氣之中卻沒有疑惑。
“不,我只是想看看。”齊英御道,“是甚麼值得你們這麼重視?”
“一個……嘖,我跟你解釋這些幹甚麼?”相柳不耐煩地一甩尾巴,“等會兒你自己感受就行了,我只能保證你不會死——畢竟你們軍部還欠我東西呢。”
地面開始震動。一道道猙獰的裂縫在地面迅速蔓延,幾乎轉眼間就延續了上百米,並且還有擴大的趨勢。
裂縫越來越多,地面裂成一塊塊,石塊和土塊都掉下了深淵,腳下已經沒有能夠站立的地方。
相柳盤踞的土塊懸浮在空中,還帶上了齊英御。
看到這樣的場面,齊英御有些擔心不遠處的救援隊們。她眺目遠望,眾人已經開始撤離。她們也感知到了地面的震動,在齊英御發訊息之前就開始收拾東西撤離,此時大部分人已經撤離到飛船和懸浮車上了。
“啾啾!”藍色的光芒沖天而起,一道藍色的痕跡連線天地。待祂停下,才露出小鳥藍色的羽毛。
祂盤旋在空中,往下看去。
孟極、諦聽、蜚……異獸們紛紛從地面飛出,祂們停留在空中,往下看去。
地面徹底裂開陷落,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坑。灰色的氣噴湧而出,頃刻間就將土地與天空吞沒。
目之所及一片混沌,這是齊英御一開始的感受。她環視一週,甚麼也看不見。灰色填充了她全部的視野,胸口發悶,她開始呼吸不上來。
腳下的土臺好像也失去了實感,她好像漂浮在空中。這和在宇宙之中漂浮的感覺截然不同,齊英御忍不住掙扎起來。越是掙扎,她就越呼吸不上來,無論齊英御怎麼用力呼吸,都於事無補。
齊英御聽見了身體裡骨骼摩擦的聲音,還有血液奔湧的聲音。還有眨眼睛時候黏膩的水聲、吞嚥口水時身體器官配合的嗡鳴……這些聲音也在遠去。
她漸漸的失去了對時間、空間乃至自己身體的感知。
眼見著面前的人類臉色越來越難看,眉宇間環繞著灰敗的死氣,相柳道:“嘖,真是給自己攬了個麻煩。”
話雖如此,相柳尾尖在齊英御眉心一點,她的眼神頓時清明起來。
這片空間已經沒有了天地之分,黑色和紅色成了主要的色調,刺得人眼睛生疼。所有的異獸都使用各自的手段停留在不同的平臺上,祂們的站位如同一個圓環,而圓環的中央是一個灰色的繭。
灰色的氣就是從這個繭上冒出來的。
繭像一顆心臟般不停地跳動,蔓延出來的灰色的氣都被異獸們用各種方式攔截或者打散。
“咚、咚、咚……”
心跳聲越來越清晰,也越來越劇烈。
異獸們嚴陣以待,祂們緊盯著繭,好似裡面有著一個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不過要這麼說的話,似乎也的確如此。
“咔嚓。”繭終於裂開了一條縫,露出內部一點赤紅的色彩。
心跳聲和繭裂開的脆響混雜成一曲交響樂,齊英御的表情也越來越痛苦,好像她的身體也在隨著繭的裂開而裂開。
“誒呀,人類受不住的,別讓她死了。”夫諸終於開口,祂說。
相柳撇了一眼齊英御:“人總要為自己的好奇付出代價,我不會讓她死的。”
“相柳。”諦聽的聲音遠遠傳來,“夠了。”
“好吧好吧,你大。”相柳吐著信子,蛇尾輕輕搭在齊英御的肩上。
人類瞬間軟倒下去,摔倒在平臺上。
繭徹底裂開,一隻赤紅色的看不清形狀的生物在裡面掙扎,祂的面板因此而變形,又因為面板的顏色好似在流血。
一隻爪子搭在了繭的邊緣,祂開始嘗試從繭中爬出來。
面板拉出到極限,與繭貼合的位置出現一道道褶皺。隨後,祂的另一隻爪子也掙扎著出來了。
“浮生呢?”夫諸好奇地探頭。
“在祂肚子裡。”有異獸回答了夫諸的問題,“不然她會受傷的。”
“每次祂醒來都要弄出這麼大陣仗。”相柳抱怨道。
“祂也沒有沉睡過幾次。”
隨後是一對血色的羽翼從中脫出,再是一對爪子……
祂徹底脫離了灰色的繭,露出了全貌——這是一隻渾身赤紅的獸,六足四翼,看上去像是一隻紮緊的口袋,沒有五官,分不出頭尾。
天山有神,赤如丹火,六足四翼,為帝江。帝江,又名混沌。
帝江在空中舒展著身體,每一振翅,都有灰色的氣噴湧而出。一波一波地衝擊著異獸們組成的防線,所幸都被異獸們用各種手段盡數阻攔。
隨後,帝江的身體開始膨脹,透過水紅色的面板,可以看見祂的腹中蜷縮著一個模糊的人影,那便是直到現在也沒有露面的季浮生。
兩對翅膀在眾獸的注視下緩緩收攏,帝江的面板開始劇烈地蠕動,一隻只如同眼睛的斑紋出現在祂的體表。
等到翅膀展開,沉睡的少女被祂抓在爪中。
季浮生的頭髮不知何時長到了腳踝,將她渾身都覆蓋包裹。她垂著頭,《山海經》飛了出來,展開環繞在她身邊。
“浮生?”諦聽輕輕喚了她一聲。
季浮生的睫羽顫抖著,緩緩睜開一雙淡金色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