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城市
“有的，只是這裡已經荒廢了幾千年了。”白澤的聲音傳到季浮生的耳中。
季浮生忍不住發問：“我們要去哪裡？還沒有到嗎？”
“離你住的地方最近的入口，還有一些距離。”白澤說。
“入口，是甚麼入口？”季浮生好奇地追問。
白澤卻沒有再開口。
她們從清晨跑到日落，終於在一片空地上停了下來。似血的殘陽之下，季浮生好奇地打量著四周：“這裡甚麼也沒有啊，哪裡有入口？”
白澤踩著地面：“入口就在這裡。”
相柳從白澤飄逸的鬃毛之中爬出來，祂用尾巴敲打著地面。持續的不明顯的震動過後，地面板結的土壤裂開，向兩側移動，露出一張遍佈著劃痕、凹坑的土黃色大門。
大門約有大貨車那麼大，如果不是這些劃痕和凹坑，季浮生不會發現幾乎與周圍土壤融為一體的它。
“這是這個入口最常用的一張小門，入口的大門差不多相當於20個標準足球場。”白澤介紹道，“現在我們要開啟它，然後進入到地底。等到了地方，我就會告訴你一些事，好嗎？”
“我們要怎麼開啟它，怎麼下去？”
白澤看向相柳。
相柳撇嘴：“得了，我就知道帶我來沒好事。”
祂爬到連門縫都看不到的門上，尾尖在門板上輕點，直到點到某處，相柳的尾尖一用力，插進了門板之中。整張門發生了輕微的晃動，一顆顆猙獰的突起出現在門板上，季浮生聽見了金屬被擠壓形變發出的刺耳的嘎吱聲。
“砰！”一聲巨響後，門板從地下被頂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的黑色坑洞。一根根土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陰影中。
相柳揚了揚下巴：“好了，下去吧。”
季浮生站在坑洞邊緣往下看，一根根黑色的纜線由金屬支撐著，它們如同蜘蛛絲一般懸掛在半空之中。門開啟後形成的風吹動了這些纜線，它們在搖晃，下端消失在光找不到的地方：
“這裡有多深？”
“反正現在的你掉下去是摔不死的。”相柳說，一個土塊形成的平臺出現在季浮生腳邊。
季浮生看了一眼白澤，白澤輕輕點頭，她才走上了小平臺。相柳緊跟著爬了上去，祂盤在季浮生腳邊，平臺開始緩慢地下落。
頭頂洞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方形光圈，越往下落，光圈也越來越小，最後幾乎變成了一個點——這也太深了。
白澤懸浮在季浮生的上方，離她們並不遠。
空氣越來越沉悶，土壤的腥氣從四周的金屬牆面的縫隙之中滲透出來，透露著一股死寂。
自然光已經消失了，季浮生不得不使用靈力來照亮周圍。她看見了纜線上的蜘蛛網，一根蜘蛛絲差不多有手指粗，也不知道能吐出這麼粗的蛛絲的蜘蛛會是多大的體型？季浮生的腦海裡浮現了一隻巨型蜘蛛的模樣，她打了個寒顫。
相柳忽然將頭伸出平臺，祂說：“快到了。”
空洞的空間裡迴盪著祂的聲音，許久都沒有消失。直到聽不見回聲，季浮生才落到了坑洞的底部。她的面前又是一塊金屬門，不過已經被破壞掉了，看手筆應該是相柳剛剛做的。
她環顧四周，才驚覺自己好像在一個巨型電梯的轎廂裡，轎廂的門和頂都被相柳暴力開啟了。
白澤落在她們身邊：“走吧，我們進去吧。”
季浮生感覺有甚麼正在浮出水面，她的直覺有些抗拒繼續探索。站在原地踟躕片刻，她一咬牙，從轎廂裡走了出來。
眼前豁然開朗，她站在這片土地上，如同蒼穹下一隻螞蟻。巨大的弧形空間一眼望不到盡頭，暗淡的藍天白雲懸掛在穹頂上，勉強照亮著眼前的一切。有些燈管已經因為年久失修而熄滅或閃爍，由燈光模擬出來的藍天白雲也一塊黑一塊白，或是閃爍連連，宣告著這片天空的虛假。
規劃整齊的街道與地上城市別無二致，路燈、商鋪、停車位等等，如果沒有那麼破敗，如果還有一些人氣，或許季浮生會以為自己誤入了某個科技發達的城市之中。
一些機器人傾倒在路邊、店鋪裡，失去能源的它們已經生鏽了很久，外殼上都蒙著一層厚重的灰塵。
“這裡是……”季浮生幾乎失聲，她嚥著口水，從喉管裡將自己的疑問擠出來。
白澤的尾巴輕輕地扶住季浮生：“如你所見，這裡是一座城市。你之前肯定疑惑過為甚麼在地面上沒有看見過甚麼建築吧？它們都被搬遷到了地底。這樣的地下城市遍佈整個星球。當星球的衰敗不可逆轉、不可減緩的時候，人類就將她們的城市搬移到了地下。”
“在地底，她們可以避開大部分的極端天氣和自然災害。但星球死去之後，她們唯一能做的只有逃離。於是她們拋下了這顆託舉她們的星球，去往了浩渺無垠的宇宙。在逃離的過程中，各種無法預知的災難和意外讓她們逐漸遺失了過往。”白澤的嘆息聲在季浮生耳中重若千鈞，她瞳孔震顫著，聲音乾澀沙啞：
“你的意思是……這裡是佐伊她們的母星？”
白澤與相柳對視一眼，相柳開口：“你去這座城市的中心看看，會有更多發現。”
季浮生艱難地抬起腳，她走在街道上，身後留下一串清晰的腳印。
商鋪的招牌上有熟悉的文字，還有熟悉的品牌。奶茶店、零食店、服裝店等等，只是現在它們凋敝在這被人拋棄的城市裡，所以早已褪色暗淡。
穿過一條街區，季浮生看到了一個名為“幸福小區”的居民區。她的回憶被勾起——穿越前，她也住在幸福小區裡。這個名字太常見了，或許一個城市裡就會有一個這樣的小區，連平行世界也不例外。
一路往前，季浮生路過了警局，路過了消防局，路過了醫院。她前行在這條街道上，好像走過無數次……
季浮生的腳步忽然頓住了，她低頭沉思——為甚麼這條路會這麼熟悉？怎麼連佈局都和她穿越前待過的地方是一樣的？
少女求證的、求助的目光看向白澤與相柳，祂們說：“去中心看看，去找答案。”
季浮生忍不住奔跑起來，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心臟在胸腔中劇烈地跳動，脈搏聲耳邊鼓譟，讓她聽不見任何其它的聲音。
在穿過某條街道後，季浮生的面前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廣場。廣場冰冷而空蕩，除了外圍一圈已經枯萎的花壇，甚麼裝飾也沒有。在廣場的正中央，一座尖塔幾乎要穿透天幕。
一個螢幕上閃爍著綠光的機器人守在尖塔入口的位置，檢測到季浮生的靠近，它猛地抬起頭：“親愛的居民，歡迎來到記錄之塔。您在此的觀光行程是否需要我的陪同？”
季浮生被嚇了一跳，她以為這裡所有的機器人都已經沒電了：“你還有電？”
“電量儲存已經告急，我拆卸了其它機器人的電池與零件進行自我維修。”機器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比起這個時代的AI，這個機器人還是顯得有些死板，“您在此的觀光行程是否需要我的陪同？”
季浮生心亂如麻，她看著眼前的機器人，又回頭看看已經追過來的白澤和相柳，一時之間下不了決斷。
“我可以為您介紹這座城市的歷史，為您講解記錄之塔的所有內容，您需要嗎？”大概是季浮生猶豫的時間太長了，觸發了機器人的其它程序，它換了一套說辭來推銷自己。
“那你來陪同我吧。”季浮生說。
“好的，已接收指令。金華智械編號AS3197為您服務。”機器人的螢幕上閃過資料流，機械的聲音從它的揚聲器中播放出來。
金華智械。熟悉的公司名稱砸在季浮生耳邊，如同一道驚雷炸響。她又聽見了一些雜音，尖銳的耳鳴幾乎讓她站不住，那些似乎正在被驗證的猜想讓她有些頭暈目眩。
“你還好嗎？”季浮生的臉色實在太難看了，白澤走到她身邊，目露擔憂。
季浮生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來：“我沒事，我們進去吧。”
記錄之塔的門太久沒有開啟了，所以季浮生靠近之後，等了好一陣它才一頓一頓地開啟，還伴著一陣刺耳的生鏽金屬摩擦的聲音。
“這裡能查到城市搬遷到地底之前的資料嗎？”季浮生問機器人。
“只要是資料時代時發生的事情，在記錄之塔中都可以查詢到。”
“我要去查這些資料，該去哪一層？”
“請跟我來。”機器人帶著季浮生走向電梯。
季浮生有點擔心著年久失修的電梯會在半途突然故障，甚至掉落。她有些踟躕，白澤的尾巴輕輕一推，將季浮生推了進去。
隨後，白澤和相柳也走進了電梯裡。
電梯一路上行，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呻吟。季浮生看著地板：“這個城市的電力從哪裡來？”
“太陽能、風能和地熱能結合使用。”
“我在地面沒有看到太陽能板。”
“太陽能板分散在不同的建築或半空中，隱秘性很強，您看不到是很正常的。”
電梯停在了第五十層，走進去後便看見一塊巨大的螢幕。透過螢幕後方半透明的牆壁可以看見連片的黑色機器，大概是主機和它的儲存系統。
季浮生仍然不願意相信自己的猜想，她需要更多的、更直接的證據：“介紹一下能夠查詢到的資料範圍。”
“公元兩千年開始至今的資料都可以查詢。”
季浮生輕輕吐出一口氣：“我要查詢公元2576年，天行市幸福小區37棟305戶的住戶資訊——可以查嗎？”
“當然可以，請您稍等。”地下城市的建造距離公元2576年已經過去近千年，查詢過去的資料不會違背機器人的底層邏輯。
使用者資訊展現在季浮生面前的時候，她的呼吸都停滯了，乾澀的聲音伴隨著無法遏制吞下的哽咽：“所以……這也是……我的母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