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譯進行時
“季浮生小姐，院長請您去頂樓。”邵靈看了一眼時間，“還有兩個半小時就到了晚餐時間，需要我給您送餐上樓嗎？或者我帶您去食堂用餐？”
季浮生有些好奇她們日常都吃些甚麼，選擇了讓邵靈到時間就帶她去餐廳吃飯。隨後，她們走進電梯，季浮生有些猶豫地開口：
“你是一級研究員吧？伊芙琳都那麼忙，你沒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其實可以不用管我的，或者交給機器人也行。”
邵靈淡漠的臉上洩出一點笑意：“您真的很貼心，很為別人考慮。但是我的課題暫時陷入了瓶頸，老師讓我放鬆一下。正好您來了，所以就交給我負責了。”
“這樣啊，那你有放鬆一些嗎？”
邵靈一愣，她本以為季浮生會順勢詢問自己的課題或是老師，但她卻抓住了最微不足道的一點來關心她。她點了點頭，隨後又搖頭道：
“比起放鬆，我現在更多的是好奇。”
“嗯？”季浮生遞過去一個詢問的眼神。
邵靈道：“我的研究課題與近古時代有一些關聯，我也知道您來到這裡是因為甚麼。雖然我的級別還不能夠參與到會議中去，但分院長親自帶著你去頂樓，我就知道您一定擁有我們都沒有的知識——”
“這些知識究竟是甚麼？您能給我們帶來甚麼？我的課題能夠透過您得到多少進展？我們對過去的發覺是否能夠更進一步？”
邵靈的疑問太多太多，她想要跟在季浮生身邊，親眼見證她給科學院帶來了甚麼。但她不能，邵靈只能壓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與探索欲。
她的聲音逐漸減小，最後消失。女人深吸一口氣：“抱歉，我的話有點太多了。”
季浮生搖頭：“怎麼會？不過我不瞭解你們的規矩，不能貿然開口。不過我想在這麼短的時間內，你們的總院長並不會太過信任我，所以……我能帶給你們的會十分有限。”
季浮生說的的確沒錯，到她手裡的殘破的，無法形成連貫記錄的文獻印證了她的話。
季浮生對過去的理解遠高於科學院的眾人，所以無論看到些甚麼，她都能夠從中獲得遠多於科學院眾人分析出來的資訊。而且，不曾生活在那個時代，就算翻譯出這些殘破的文獻，她們也少不了要多走些彎路。
季浮生不是甚麼心善的大聖母，不可能在別人明顯的不信任之下還盡心盡力地給人家做事，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托盤而出——這和傻子有甚麼區別？
她沉默地做著自己的事，而能做到科學院高層的也都不是甚麼傻子，她們維持著表面的和諧。
季浮生向她們要了一間工作室，帶著自己得到的文獻紮了進去。
書靈從《山海經》裡出來：“你這不是打白工嗎？不打算找她們要點甚麼？”
“土豆和冰菜不就是她們給我的？”
“給你難道不是因為文鰩的羽毛起了作用嗎？她們有需要才會答應你的要求吧。”
“除此之外，我還讓她們幫我打了一個鳥架呢，金烏用得上的材料可不是那麼好找的。”
頓了頓，季浮生又道：“而且看文獻這件事對我們雙方都有好處，甚至與對我的好處更大，沒必要計較這麼多。只是……她們用的和我用的語言、文字都不一樣，她們的AI應該很快就能破譯出來，同步到翻譯器上去了。”
“你不想嗎？”書靈聽出了季浮生語氣中潛藏的不情願，於是對她說，“如果你不想的話，這些AI是沒辦法破譯我們的語言的。”
“文獻裡的文字和我的文字是一樣的，她們不同樣也破譯出來了？這是這個世界的人類的過去，無論我想不想，她們都應該瞭解自己的歷史，我也不想用這個來卡她們的脖子。但是如果能晚一些就好了……”季浮生說不上來自己心裡到底是甚麼樣的感覺，她好像有些排斥自己的語言被錄入AI，成為被翻譯器翻譯的語言，而不是這些人使用的語言。
但這只是一個平行世界，過去的文字早就被拋棄了。
季浮生搖了搖頭，甩開混亂的思緒，再次埋頭翻譯起來。
書靈卻甚麼也沒說，它看了一眼季浮生面前懸浮的光屏，默默地回到了《山海經》裡。
這些文獻記載來自於不同的時代，季浮生從這些零散的碎片之中窺見了這個世界過去的輝煌。從人類第一次進入太空，到登陸月球，再到探索母星所在星系之外的宇宙……人類一步步向外擴充套件領土，她們的野心越來越大，戰爭便不可避免——無論是與同類，還是與宇宙之中的其她文明。而戰爭同樣催化著科技，科技的極速發展勢必要透支母星的資源。
於是母星就這樣衰敗下去，災難是祂賜予人類肆意妄為的懲戒，是祂最後的力量。人類終於逃離了她們的母星，不，準確來說是拋棄。在漫長的遷徙路程之中，人類拋下了太多太多，連帶著對母星的眷戀，她們曾經發展了成千上萬年的文明、文化……
邵靈敲響了季浮生工作室的門——晚餐時間到了。
季浮生揉了揉酸脹的眼睛，她搓了把臉，撐著桌子站起來。她的思緒還沉浸在剛才翻譯的文字之中，它來自一位戰士，潦草的字跡描繪了一場格外殘忍的戰爭，或者說是屠殺。書頁上的汙漬是數千年以前她們流下的血液。
“您看上去心情不太好？可以和我說說嗎？”邵靈的目光飛快地掃過工作室桌面上的各種物品和還沒關閉的光屏，輕聲說。
季浮生輕輕吐出一口氣：“在你們看來，你們為甚麼會沒有歷史？”
邵靈一愣，旋即回答道：“因為它們遺失在了時間的長河之中，因為我們的先祖從未想過她們會因為戰爭、疾病等等原因被迫拋下我們的過去，我們的文化，所以她們沒有太用心地留存這些記錄，她們認為她們能夠將這些文化傳承下去。可是最終，她們在與宇宙中各個種族交融的過程中彼此分散，帶著各自的部分消失，我們也就失去了歷史。”
季浮生斂眉，聲音低沉：“所以，你們承認的歷史之中，這些東西是被迫遺失的。”
“難道不是嗎？”邵靈有些奇怪地看向季浮生。
季浮生搖頭，沉默不語。
邵靈不知道季浮生究竟是在否認自己的問題還是在說自己不知道，但看著季浮生的表情，她便識趣地不再追問。
科學院一整棟樓有好幾個食堂，邵靈帶季浮生去的是在研究員們之間廣受好評的一個食堂。
坐電梯的時間裡，季浮生就將情緒調整好了。剛走進食堂，她就看見其中兩個視窗正大排長龍：“這兩個視窗怎麼這麼受歡迎？”
邵靈輕咳一聲：“您的賬號上不是有做飯做菜的教程麼？我們科學院看您直播的人其實還不少，有人就將您的教程推薦給了我們的廚師——然後就是您看見的這樣了。”
季浮生來了興趣，直接排在了隊伍的最後：“那我也要嚐嚐她做的和我做的味道上會不會有甚麼區別。”
這兩個視窗分餐的速度很快，排到季浮生的時候也才過去了十來分鐘。她點了幾個自己感興趣的菜，等邵靈打完後就找了個角落的餐桌坐下。
邵靈坐在她的對面。
季浮生這段時間終於習慣了這些有著詭異顏色的菜品，她面不改色地吃下——味道竟然還不錯！終於吃到了除自己手藝之外的味道，季浮生一時胃口大開。
邵靈同樣如此，雖然總是聽自己的同事們向自己推薦這個視窗，但由於距離和實驗安排等原因，她很少會來這個食堂，沒想到這個視窗的飯菜竟然這麼好吃。
快要吃完的時候，一個胖胖的女人端著餐盤坐在了季浮生的身邊：“請問您是季浮生小姐嗎？”
季浮生吃完最後一口，放下餐勺：“我是，請問你是？”
女人激動起來：“我是鍾曼，是您的粉絲！啊，您吃的菜就是我根據您的教程做出來的。”
“謝謝你的喜歡。”季浮生朝鐘曼笑起來，“你在做飯這一個方面真的很有天賦。我的教程影片下面大多收到的都是失敗的反饋呢。”
“真的嗎！”鍾曼聽完眼睛都亮了，“我一直都很喜歡做飯，剛剛在後廚看到您的時候我還有些不太確定，沒想到真的是您！”
鍾曼簡單地說了些自己的事，她的重點是在討教。她希望季浮生能夠就她做的菜提出一些改進的意見，並且希望季浮生能夠多多更新教程，她實在是太喜歡這些菜品的做法了。而且受此啟發，她還發明瞭一些新的菜品。
書靈跑了出來，小聲道：“饕餮應該會很喜歡她。”
季浮生臉上笑容一僵——饕餮喜歡？難不成是要把鍾曼吃掉嗎？！
書靈思索了很久，悄聲對季浮生說：“如果你到時候要開餐館，可以把她挖走。這個人類看上去還挺有天賦的。”
季浮生嘴角一抽，她為甚麼要開餐館啊？真是莫名其妙的……
“季浮生小姐，是有甚麼事嗎？”看著季浮生臉上跟個調色盤似的變來變去，鍾曼的興奮逐漸褪去，她有些小心翼翼地問道。
季浮生搖頭：“沒甚麼，只是想起了別的事。你說的那些都可以大膽去嘗試，我覺得做飯不應該侷限在菜譜之中，說不定你就能研發出更多新的菜來，甚至形成你自己的特色菜系呢？”
“能得到您的鼓勵我就很開心了！謝謝您。”鍾曼站起來，臉因為激動而漲紅。她猛地朝季浮生鞠了一躬，離開的背影都透露著歡快。
“我才應該感謝你們的喜歡和支援。”季浮生低聲道。
吃飽喝足，季浮生又去了一趟農業部，看一眼伊芙琳她們實驗的進展，隨後才回到工作室，再次一頭紮了進去。
一直翻譯到了深夜，季浮生才離開工作室，由邵靈帶她去了給她準備的休息室。
兩天的時間，季浮生沒有專挑自己最熟悉的、正在使用的這一種語言進行翻譯，而是翻譯了好幾種不同的、零散的語言。
於是同種語言的翻譯樣本數量就少了很多，科學院對這些文獻的研究進度也一定會拖慢。不過這就不關季浮生的事了。
時間一到，季浮生馬上就聯絡了正在休假的佐伊等人，交了臨時通行證後直接離開了科學院。
雖然書靈說開餐館的事情有些離譜，但季浮生想它也不會無緣無故地說起這件事，最後還是上了心。所以走之前，季浮生要到了鍾曼的通訊號，當然，她也沒忘了要這兩天對自己照顧頗多的邵靈的通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