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第 13 章 回門
這話一落, 空氣中似乎安靜了下。
不管是前者還是後者,都帶著幾分驚訝。
“媽,你說甚麼?”
周涉川皺眉, 他可不認為他媽有這麼好心, 願意讓他把媳婦帶到駐隊去隨軍的。
因為按照他母親的性格, 向來是要端婆婆的身份, 需要兒媳婦伺候她。
周母焦灼, 不知道怎麼開口?
說孟枝枝壞話?
可是孟枝枝對她挺好的。
說趙明珠壞話?
合作社人多口雜, 她怕這話傳到趙明珠耳朵裡面, 到時候讓她吃不了兜著走。
面對兒子的詢問, 周母左手捂著話筒,支支吾吾, “老大, 你也知道孟枝枝和趙明珠是死對頭我, 她們兩個在家經常大打出手……”
剩下的話不用她說完。
周涉川就大概能明白了, 他一手握著電話,一手鬆了松衣領, 凸起的喉結被衣領裹著。
半遮半掩。
在往上那一張意氣硬朗的臉, 當真是挺括又板正。
周涉川沉思了片刻, “我會想辦法讓趙明珠跟著我過來隨軍。”
聲線低沉。
“不是她。”周母頓時反應過來,她著急道, “你要隨軍的話,不是帶趙明珠過去。”
“甚麼?”
周涉川擰眉,有些不解。
外面的號角一遍又一遍的吹, 他微微斂眉,一邊打電話,一邊看向外面奔跑的戰友。
這是集合號。
沒有多餘時間了。
周母也聽到了, 於是她的語氣飛快,“我說了,你和周野先別打結婚報告,是因為你們入錯洞房了。”
“當天晚上睡在東屋的是孟枝枝。”
這話聽到周涉川的耳朵裡面,宛若晴天霹靂,在離開家裡短短的幾天。
在車上,在路上,在單獨出任務的時候。
他無數次回憶過那天深夜。
腰肢柔軟的女人盤在他身上,低聲啜泣的模樣。
那種滋味只有經歷過的人才明白。
哪怕是一開始,周涉川是排斥母親單方面做主,替他們結婚娶妻。
但是他得承認,那一晚上的歡愉是真實的。
但是此刻,周母的話一下子打破了,周涉川對那天晚上的回憶和幻想。
“您說甚麼?”周涉川眉眼瞬間冷了下來,連帶著下頜都跟著緊繃了幾分。
他這人氣勢本來就強,這般樣子,讓話務員都忍不住抬頭看了起來。
有些暗自心驚起來,周連長的氣勢可真嚇人。
那邊周母還不知道,她低聲說,“亂了全部都亂了,你和小野全部弄亂了。”
“你們雙方入錯洞房後,我已經和孟枝枝和趙明珠說好了,將錯就錯,洞房那天睡在哪個屋,就和哪個人——”過日子。
她還沒說完,那邊話務室外面周野就飛快地跑了進來,“哥,快掛電話,要集合了。”
顯然時間來不及了。
周野穿著一身軍裝,面板很白,人瘦臉薄,五官也薄,眼皮細細窄窄,一雙地道的丹鳳眼。
皮肉緊緊貼著骨,是那種很優越的骨相。
帶著幾分男生女相的俊美,但若是細看能看出他身上淡淡的陰鬱氣。
周涉川回頭看到了周野臉上,細密的汗珠,顯然外面已經來不及了。
不然,他不會這般著急的衝了進來。
他捂著話筒,衝著那邊言簡意賅,“媽,這件事等我和周野出完任務回來再說。”
說完,不等周母回覆,他便掛了電話,大步流星的出了話務室。
駐隊t外面是一排排白楊樹,只是到了冬天,白楊樹的樹葉落完了,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
路上不少穿著軍裝的年輕人,都在往訓練場跑。
顯然,大家都聽到了集合聲。
周野在後面覬著自家大哥的臉色,衣領子被他半開,但是這會要集合了,不得不把釦子扣上,“怎麼了?”
聲音還是漫不經心的。
一如他這個人一樣。
和周涉川的規整是完全相反的那種。
周涉川腳步一頓,回頭目光落在周野身上。
他這人生得高大威猛,目光也如同野獸一樣。
這讓周野下意識地打了個激靈,他快步追了上來,“哥,到底怎麼了?”
周涉川掐了掐眉心,平靜的聲音透著一抹死寂,“結婚的當晚,我們兩個人入錯洞房了。”
他的鬢角染上了一層霜白,以至於眉眼也是冷的。
“甚麼?”
周野薄薄的眼皮子,瞬間跟著劇烈跳動起來,他猛地抬頭,還能看到滿臉的愕然。
“甚麼意思?”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便又問了一句。
周涉川長腿一邁,小跑著跟著大部隊集合,周野就跟著他旁邊跑,一邊跑一邊追問。
周涉川調整了情緒,這才第二次解釋,“入錯洞房了。”
“結婚的當晚在東屋的是孟枝枝。”說到這裡,周涉川語氣微頓,“在西屋的是趙明珠。”
周野頓時立在院裡,以至於連帶著耳邊響起的號角聲都沒聽到。
甚麼?
當晚上和他同床共枕的是趙明珠?
不是孟枝枝?
“周野,發甚麼呆呢?”
何政委路過,一巴掌拍在他的肩膀上,“快些集合,遲到了直接軍法處置。”
比周野更快回神的是周涉川,他立馬朝著何政委說,“政委,我和周野的結婚報告暫時不要批准。”
雙方都是見縫插針的說話。
眼看著到了校場,何政委這才放慢了角度,低聲問他們,“為甚麼?”
周涉川和周野對視了一眼。
周野顯然還沒從之前的那件事回神。
周涉川薄唇輕起,語氣冷然,“我們雙方戶口簿的那一頁拿錯了,所以結婚報告也要重新寫。”
何政委皺眉,=不悅“這種戶口薄還能拿錯?”
周涉川面不改色地撒謊,“是,臨走之前行李是我母親裝的,我和我愛人也不熟悉所以才造成了這個局面。”
倒是能說通。
在周涉川回去探親之前,駐隊這邊是絕對沒想到,兩天探親假還能結一個婚。
“那等這次任務結束了,我就把你結婚報告拿回來。”
周涉川點頭道謝。
眼看著何政委離開後。
周野抿直了唇,他四處掃了一眼,聲音嘶啞,“哥,現在怎麼辦?”
他結婚的時候,應該是孟枝枝的。
他和孟枝枝其實不熟。
雙方都是忙婚啞嫁,只是在結婚的那天匆匆見了一面。
便雙方各自忙開了。
只能依稀記得結婚當晚那一場酒席上,他和他哥在忙著敬酒招待客人。
趙明珠和孟枝枝甚麼都不管。兩人就自顧自的拼酒,而且拼的很厲害。
以至於趙明珠那一張臉喝到醉醺醺的,臉頰緋紅,雙眼朦朧,整個人豔光四射。
想到這裡,周野心頭一頓,心頭有一股說不出來的滋味。
他和孟枝枝不熟。
和趙明珠也不熟。
但是,他對洞房那天晚上,八爪魚一樣摟著他打著小呼嚕的女人很熟。
周野得承認,他起初是對這門婚事不滿的。
因為純屬於母親一廂情願,而且很突然的強勢安排,讓他和自家大哥沒有任何拒絕的餘地。
連帶著結婚當天的酒席,都是趕鴨子上架。
但是那天晚上過後,周野開始慢慢的對自己的愛人,多了一些不一樣的感覺。
對——是他的愛人。
是和他同床共枕的愛人。
想到這裡,周野去看自家大哥,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出一絲一毫的不滿意。
可是沒有。
兩人是親生的兄弟,他一抬眼,周涉川就知道他在想些甚麼。
他低垂著眉眼,“媽那邊說,孟枝枝和趙明珠已經答應將錯就錯了。”
這一句話一落,周野腳步一頓,他一腳狠狠地踢在石頭上,眼皮子一掀,又冷又薄,“她也不問問,我願不願意將錯就錯?”
他非常討厭母親這種獨斷專行。
說這話,走到了校場的隊伍,黑沉沉的校場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周涉川站在前面,周野站在後面。
他回頭,目光掃在他的臉上,“你不願意?”
周野腦子裡面突然想起趙明珠,那一張美豔的臉,好似盛開的牡丹花一樣。
豔麗到讓人難以忘懷。
他頓了下,避開了自家大哥的目光,鬼使神差地說了一句,“我怕你不願意。”
周涉川立正看向前方,他目光晦澀,喉結滾動。
在周野以為自家大哥不可能回答他的時候。
周涉川站的筆直,目視前方,聲音低啞,“我願意。”
如果他的愛人是孟枝枝的話。
也不是不行。
而且——他還願意對方來隨軍。
*
孟枝枝還不知道,周涉川的電話已經打過來了,剛好那麼巧,是她和趙明珠三天回門的時候。
兩人出了大雜院,走在衚衕路上的青石板上,冬日裡面天冷,又幹燥。
青石板上的青苔也慢慢消散了不少。
只等著一場風雪,這裡便會徹底穿上冬衣。
到了外面,瞧著那四通八達的衚衕口,孟枝枝突然犯難了,“明珠,你知道孟家在哪裡嗎?”
趙明珠搖頭,輪到她問孟枝枝,“你知道趙家在哪裡嗎?”
真是稀奇。
兩個出嫁的姑娘回門,卻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孟枝枝想了想,“往前走走問吧,能問到就問到,問不到咱倆就找個地方,該吃的吃了,吃不了的就賣了,錢咱自己拿著。”
真是坦然的心態。
實則不然,是孟枝枝早上在做了那個夢後,她有些害怕和孟家人見面了。
她也怕孟家人認出來,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趙明珠不知道孟枝枝想了這麼多,她只知道孟枝枝的這個提議,讓她眼睛一亮,“枝枝,你真聰明!”
孟枝枝苦笑。
“你對趙家人有印象嗎?”
她轉移了話題。
趙明珠搖頭又點頭,“我有一點,但是不多。”
見孟枝枝看過來,趙明珠這才老老實實道,“趙家是資本家,但是在我嫁給周家之前,趙家已經被抄家了。”
“曾經的大房子如今換成了小房子,以前我爸媽是做商行生意的,現在日子過的極為窘迫。”
她嘆口氣,“不提也罷。”
孟枝枝,“你還知道趙家的情況,我對孟家才是一無所知。”
兩人向來都是熱鬧的性子。
此刻卻是心事重重的。
趙明珠安慰她,“走一步看一步,反正實在不行周家就是我們的退路。”
孃家要是好,那就繼續來往。
如果不好,那就不來往。
反正她和枝枝永遠都站在對方的身後。
有了這話,孟枝枝倒是放鬆了不少。
剛出了衚衕口。
外面就立著一個年輕男人,推著一個黑色二八大槓腳踏車,身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棉猴,氣質潔淨。
正在四處張望,在看到趙明珠的時候,他眼睛慢慢聚焦,面帶笑容,“媽讓我接你回家。”
男人約摸著二十出頭,生了一張細長臉,唇紅齒白。
趙明珠看著對方,總覺得他很熟悉。
但是卻叫不出名字,也不知道他的身份。
怕認錯人,趙明珠沒敢主動開口。
孟枝枝也在觀察對方,從外貌來看,五官和趙明珠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應該是兄妹,就是姐弟了。
見趙明珠不說話,也不喊自己。
趙明玉把腳踏車腳撐立住停穩後,上前走了一步,落在正衚衕口的位置,一下子把趙明珠護在身後,“孟枝枝欺負你了?”
趙明珠下意識地搖頭。
趙明玉警惕地看了一眼孟枝枝,旋即鬆口氣,“那就行,走吧,我們回家。”
“爸媽都等著你三天回門呢。”
趙明珠這一走,就要把孟枝枝一個人給撇下了,她不同意。
她試探地喊了一聲,“我們把孟枝枝也帶上吧。”
趙明玉聽到這話,還有幾分驚愕。
要知道自從五年前,他們家從小白樓,搬到大柵欄的石頭衚衕後。
小白樓來的資本家小姐,和石頭衚衕裡面的一枝花,一下子就成了死對頭。
兩人一邊被人對比,一邊又自己雙方掐尖。
她提起孟枝枝可從來沒有這般好性兒的,更別說主動提幫忙了。
這簡直太不像趙明珠了。
趙明珠知道對方在懷疑她,她面不改色地說道,“我在周家的時候,她幫過我好幾次,順路帶她t回家,就當我還人情。”
“還完人情後,不影響我們是死對頭的關係。”
趙明玉這才沒有在懷疑下去。
他沒直接回答,而是低頭看著自己的二八大槓腳踏車,“坐不下兩個。”
趙明珠很是乾脆,“我坐前面,她坐後面。”
對於自己的親大哥,趙明珠自然沒忌諱的,轉頭就跳到了前面腳踏車的二八大槓上,還不忘招手,“孟枝枝,你快上來。”
孟枝枝立在原地,她沒直接上去,而是抿著唇衝著趙明玉微笑,“謝謝趙大哥了。”
這一聲趙大哥喊的,趙明玉有些不自在。
要知道之前孟枝枝可是喊他趙石頭。
茅坑裡面的石頭,又臭又硬。
伸手不打笑臉人,趙明玉說不出拒絕的話,只是寒著臉說,“那你上來。”
孟枝枝不以為意,有求於人呢。
所以,她抿著唇,聲音溫柔,“謝謝趙大哥。”
喊趙大哥倒是沒錯。
只是,這讓趙明玉很是不習慣,因為之前的孟枝枝從來不會喊他趙大哥。
只會揚著鼻孔,頤指氣使地喊,“趙石頭!”
“你個資本家,你過來把院子掃了。”
趙明玉沒回答,含糊地嗯了一聲,待孟枝枝上來坐到後座位上時。
趙明玉一個趔趄,雙腳用力的去蹬腳踏車的腳踏板,連著蹬了三次,臉都憋的通紅。
腳踏板卻沒有絲毫動起來。
趙明玉瞬間尷尬了起來。
“等會,孟枝枝你先下來,等我把車子騎起來了,你在跳上來。”
原以為他這話說了,孟枝枝還會像是以前那樣嘲笑他。
卻沒想到,孟枝枝只是利落的從腳踏車後座上跳了下來,腳底板一痛,她微微蹙眉,“好了,趙大哥你先騎。”
趙明玉回頭看了她一眼,心裡有些異樣。
趙明珠已經不耐煩了,“你走不走啊?”
這就很趙明珠了。
趙明玉瞬間不在去懷疑妹妹的身份,他當即說,“就走。”
只帶趙明珠一個人,趙明玉騎的就很順利,等腳踏車騎起來後,他衝著孟枝枝回頭招手,“你上來。”
孟枝枝嗯了一聲,她小跑著助力了下,拽著趙明玉的後腰衣服,一個借力,這才上了後車座。
只能說,得虧她四肢發達。
不然,她還不敢上活的腳踏車。
她這麼一抓,趙明玉扶著車把的手一頓,一路上,他整個人都是緊繃的。
趙明玉書生氣很重,他一個人騎腳踏車帶兩個人,有些吃力,不一會面色就通紅,整個人開始冒汗起來。
趙明珠瞧不下去了,“你下來,我來騎。”
趙明玉沒和自家妹妹客氣。
於是畫風變成了,趙明珠騎著腳踏車虎虎生威,前面二八大槓上坐著孟枝枝。
後面坐著趙明玉。
足足十三公里,花了個把小時,總算是到了南城石頭衚衕。
若說從外觀來看,石頭衚衕的條件顯然比杏花衚衕還差一些。
地上是坑坑窪窪的石板路,還帶著些許的泥巴。
大雜院四周也都接滿了耳房,上面用石棉瓦搭的屋頂,到處都是橫七豎八的。
人家說南城窮,還是有道理的。
孟枝枝看到這裡,她心說,她以為周家那地方已經夠破了,但是卻沒想到,她孃家這邊更差。
地上坑坑窪窪,坐在腳踏車上都顛屁股。
隔著老遠就能看到,拐彎的衚衕過道上堆滿了蜂窩煤,前幾天才落了雨,蜂窩煤被雨打溼了。
黑色的水溼噠噠的流了一片,哪怕是天晴了,地面也是黑乎乎的。
在往裡面去點就是蓋著稻草墊子的大白菜。幾乎家家戶戶的牆根下,都堆的老高。
這是大家過冬的命根子。
眼看著細細窄窄的衚衕口,被堵滿了,腳踏車根本進不去。
孟枝枝便拍了拍趙明珠的手,一張口便灌了一陣冷風,她倒吸一口氣,“咱提前下。”
趙明珠瞬間秒懂,放緩了速度,朝著身後說了一聲,“哥,你下來,你下來了我才好下來。”
趙明玉也不好意思的。
自己一個大男人騎車卻栽不動倆姑娘,只能讓自家妹妹來。
所以,趙明珠這話一落,他二話不說就跟著跳了下來。趙明玉一下來,趙明珠就長腿一伸落在地上,車子停下來了。
坐在前面單槓上孟枝枝這才下來。
她從車簍子裡面取下回門的禮,提在手裡。和趙明珠兩人並排往裡面走。
至於腳踏車則是還給了趙明玉。
她倆剛走了兩步,在大雜院門房背風處曬太陽的張奶奶,聽到動靜,便抬頭看了過來。
只見到孟枝穿著一件天藍色小碎花棉襖,下面是一件黑色棉褲,扎著一條粗粗的麻花辮,斜斜的放在右肩膀上。
她面板白,五官生得也好,眉目如畫,光彩照人。
哪怕是穿著臃腫的衣服,也能讓人一眼便看到。
“喲,枝枝,你這是回門啊。”
孟枝枝是地地道道的南城人,也是石頭衚衕裡面長大的孩子。
她看著張奶奶好一會,因著沒有記憶叫不出來名字,便笑眯眯地應了一聲,“是啊,回門。”
張奶奶瞧著她氣色不錯,便笑了笑,“看來結婚還行。”
但凡是結婚過的不好的,回門的時候,那臉子恨不得拉的老長。
“怎麼沒看到你愛人?”
其實,張奶奶也沒見過孟枝枝的愛人,當初孟枝枝結婚結的急,愛人又是當兵的。
只有周母跑了兩三趟,把兒媳婦說下來後,她便給了彩禮。只等兒子從駐隊回來,便給他們辦了酒席。
算是徹底結婚。
孟枝枝想了想,決定實話實說,“歸隊了。”
張奶奶的目光頓時同情了幾分,這還是新婚呢,婚前沒見到人,這婚後才剛結婚不到三天,人又不見了。
她嘮叨道,“這嫁給當兵的也不見得好。”
孟枝枝笑了笑沒說話。
趙明珠見不得人人絮叨,她板著臉,“走了。”
她一開口,原先還笑眯眯的張奶奶,頓時不出聲了。
趙家是個高傲的性子,當初從二環內的大房子搬到這種南城破大雜院,趙家人都適應不了。
趙明珠也是,向來眼高於頂。
以至於他們家搬來五年了,其實和大院兒的鄰居處的也不是很好。
“小趙。”
張奶奶喊了一聲,算是打了招呼。
趙明珠點頭,剛要往大雜院裡面走,恰逢趙母出來倒煤渣,她看到自家閨女回來,還愣了下。
“明珠,你回來了。”
親親熱熱的上來就玩著趙明珠的胳膊,這讓趙明珠十分不舒服,她這人不喜歡和外人這麼親熱。
唯獨,能挽著她胳膊的便是孟枝枝了。
她求救地看向孟枝枝,可孟枝枝卻給了她一個愛莫能助的眼神。
趙母心裡驚奇,自家閨女怎麼還能和孟枝枝打上眉眼官司的?
難道這是當妯娌當初感情了?
這倒是好事。
趙母到底是長輩,不好給孟枝枝使臉色,她衝著孟枝枝點點頭。
挽著趙明珠,就這樣把她給順走了。
她一走,張奶奶就鬆口氣,從老藤條椅上坐直了幾分,她關切地看向孟枝枝,“你和小趙嫁過去沒打架吧?”
以前這倆人沒出嫁的時候,在大院兒就容易掐尖,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
吵的兇的時候,還會互相扯頭花。
孟枝枝想了想,“您想聽實話還是聽假話?”
這話一問,張奶奶就知道了,頓時把手擺成了一朵花,“算了,我不問,你進去就是。”
“你家今兒的還有客呢。”
孟枝枝點頭,提著綠網兜,在門房屋樑下面站了好一會,遙遙地望著那院子內的天井。
孟家住的這大雜院是標準的一進院子。
巴掌大的院子,住了十幾戶人家。劃在每戶的頭上,頂多也就是十幾平,就這十幾平多的要住十來口人,少的也要住個三五口。
張奶奶見孟枝枝站在原地不動,也跟著扭頭看了看,指著右邊第一間說,“咋地?出嫁出的連自己家在哪裡都不知道了?”
“右邊第一間呢。”
說到這裡,她便嘆口氣,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看著長大的孩子。
“枝枝,母女哪有隔夜仇,你結婚那天和你媽吵的就算是在兇,她也是你媽,你出嫁了以後她也哭了好幾天。”
孟枝枝對自家母親,其實沒有甚麼印象。不過,早上起來做的那個夢,實在是吵的太兇了一些。以至於現在孟枝枝也記得,在經過張奶奶這麼一說,她倒是多了幾分膽怯了。
不敢上門。
也不敢回門。
因為t,她不是真正的孟枝枝。
“回去吧,你媽也盼著你回來的。”
張奶奶難得起身,從背後推了她一把。
孟枝枝下了臺階,這才按照張奶奶指著的方向往前走。走到那右邊第一間,刷著紅漆的木門門口,她伸手又落了下來。
正在猶豫的時候,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聲音,“紅梅,你嫁給我家得水,本來就沒生孩子,就孟枝枝這一個閨女,還不是我家得水的種。”
“我讓你把枝枝嫁給成才,也算是親上加親。成才是得水的親侄兒子,在加上女婿這層身份,裡外他都跑不掉給你們養老。多好的事情,你非得不同意,連夜把孟枝枝嫁到周家,這是多看不上我家成才啊?”
陳紅梅的語氣頓時拔高了幾分,“孟成才?他和我家枝枝都姓孟,在輩分上來說,那是親親的堂姐弟,他倆能結婚?”
“咋不能了?”
是孟老太太的聲音,“他倆掛著是堂姐弟,但是你當年懷著孕嫁給我家得水,誰不知道孟枝枝和成才沒有血緣關係?”
陳紅梅被氣的說不出話。
懷孕嫁給孟得水,這是她這輩子抬不起頭,被人戳脊梁骨的地方。
孟老太太看在眼裡,繼續說道,“不過,這件事既然木已成舟,孟枝枝這丫頭也成了別人家的兒媳婦,你不為自己考慮,也要為得水考慮,以後他養老摔盆子怎麼辦?”
陳紅梅下意識道,“我家枝枝會給我們養老。”
孟老太太冷笑一聲,“那是會給你養,孟枝枝可是你的親生閨女,但她卻不是我家得水的親閨女,你是不是忘記了,她得知自己不是得水親閨女的時候,鬧了好大一場,連帶著爸都不喊了。”
這是事實。
也是陳紅梅無法否認的事實。
她去看孟得水,孟得水沒有理,他低頭吧嗒吧的抽著煙,顯然也是被之前孟枝枝的行為給傷透了。
孟得水沒有孩子,他和陳紅梅結婚二十二年,就得了孟枝枝這一個閨女。
把她當做眼珠子疼。
但是後面,當孟枝枝知道自己不是孟得水親生孩子的時候。
孟枝枝就大鬧了一場,連帶著爸都不喊了,直接就不認孟得水了。
看到他們夫妻這樣離了心,孟老太太才高興。
因為自家老二這個兒子,自從和陳紅梅結婚後,兩人好的蜜裡調油一樣。
若不是這次孟枝枝不認孟得水。
她也不會有這麼一個機會。
既然娶不到孟枝枝做孟家兒媳婦,那就換個辦法。
孟老太太這才說起來,她這次真正的目的,“既然孟枝枝這丫頭養不熟,那就讓成才過繼給他二伯,將來他給他二伯摔盆子。”
這是擺明了吃絕戶。
先是娶。
娶不到,那就過繼。
聽到這裡,孟枝枝算是明白了,為甚麼夢裡面她和母親吵的那麼兇了。
而陳紅梅把她連夜嫁到周家去,這裡面也是有苦難言。
她想知道原身的母親,會不會放棄她這個閨女,去過繼一個兒子。
孟枝枝敲門的手一頓,她沒進去,就立在門口。
裡面的聲音還在繼續。
“成才是個男娃,他過繼過來,以後就問你們喊爸媽,得水以後也會有自己的兒子。”
“不需要,我們有自己的閨女。”
陳紅梅拒絕的乾脆。
“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你還真指望你閨女給你養老啊?”
“更別說,孟枝枝出嫁當天,已經和你們斷絕關係了,你真以為她會三天回門看你們,認你們?”
孟枝枝已經知道母親的選擇了。
她猛地一下子把門推開了,砰的一聲,伴隨著一陣冷風,瞬間倒灌進了孟家的堂屋。
屋內的人下意識地看了過來。
孟老太太站在最外面,她第一個看到的就是孟枝枝,她眼裡先是閃過一絲驚豔。
實在是孟枝枝太好看一些,粗布棉衣也難掩清麗絕色。
漂亮的跟水晶一樣的人。
但是在瞧著孟枝枝那一張緊繃的臉時。
孟老太太一時之間有些尷尬和懼怕,孟枝枝以前沒出嫁之前,在家當閨女著實不是個好性子。
說是個閨女,但是她之前的性格厲害的很,不然也不會和趙明珠天天掐尖打架了。
她訕訕地喊了一聲,“枝枝啊。”
孟枝枝沒理她,就那樣略過孟老太太,走到了陳紅梅面前,低聲喊了一句,“媽。”
陳紅梅沒想到自家閨女會三天回門,也沒想到,她還會繼續喊自己媽。
這讓陳紅梅眼淚一下子下來了,她無疑是地喃喃道,“枝枝。”
孟枝枝牽著她的手,又轉頭牽著了孟得水的手,喊了一聲爸。
孟得水本來在抽菸的,但是瞧著孟枝枝進來後,他條件反射的把煙給掐滅了去。
孟枝枝自小就不愛聞煙味。
瞧著她牽著自己的手,還喊一聲爸。這讓孟得水有些意外震驚,要知道,當初孟枝枝在得知真相後。
就放出話了。
她不會在認他這個爸了。
誰讓他騙她這麼久。
孟枝枝知道父母的震驚,她沒理,而是牽著他們兩人走到了孟老太太的面前。
她看著孟老太太的眼睛,沒喊奶奶,只是淡淡道,“我爸媽養了我二十年,你都能夠揣測我不給我爸媽養老。”
接著,孟枝枝話鋒一轉,“那我爸媽沒養孟成才一天,你憑甚麼認為孟成才會給我爸媽養老?”
這話,問得孟老太太支支吾吾,“既然過繼過來了,那自然是親生的孩子,成才自然會給他們養老。”
孟枝枝也不發脾氣,反而還溫溫和和地問,“那我爸媽生病的時候,和孟成才親生爸媽生病的是時候,你覺得他會選擇給誰看病?”
“如果孟成才將來結婚生子,自己錢都不夠用的時候,他還需要給父母養老,你覺得他是會養他的親生父母,還是養半路相認的父母?”
這些問題太過現實。
也太過尖銳了。
以至於就算是孟老太太想撒謊都不行,她想說肯定會給陳紅梅和孟得水養老。
但是前頭又有個親生父母。
是人都會偏心自己的親生父母,這是現實問題。
“你看,你回答不出來。”
“但是我卻可以回答你,我爸媽養我二十年,我也能夠養她們二十年。”
這話一落,陳紅梅和孟得水猛地看了過來,顯然目光裡面還帶著幾分震驚。
他們在哪兒們也沒想到,在和他們斷絕關係之後的孟枝枝,會當著他們的面說這種話。
哪怕是這種話是說給孟老太太聽的,但是對於他們來說。
這已經夠了。
孟老太太咬著牙,“你一個出嫁的丫頭——”
“你養你父母,你丈夫,你公婆,他們同意嗎?”
孟枝枝緊緊地握著父母的手,她語氣平靜,但是卻能夠讓人聽出一絲壓力,“老太太,他們同不同意,這是我的事情。我敢發誓,我不養我的父母,我天打雷劈出門不得好死。”
這話一落,陳紅梅就要伸手去捂著她的嘴,卻被孟枝枝拿開了,她偏頭去看孟老太太,“你說,你把孟成才過繼過來,他如果不養我父母,出門被車撞死,生孩子生一個死一個。”
這話一落,孟老太太眼睛立馬凸出了幾分,又驚又懼,厲聲喝道,“孟枝枝!”
顯然,孟枝枝這話是戳了孟老太太的肺管子,孟成才是孟老太太的命根子。
“你再說一遍!!!”
孟枝枝是個好脾氣,但是這會她卻難得尖銳了幾分,“老太太,你這麼生氣做甚麼?那只是沒有發生的事實,你著急甚麼?還是說,你只是哄著我爸,把孟成才過繼過來,將來就不養活他們?”
這才是真正的事實。
一個被拆穿的事實。
孟老太太開始胡攪蠻纏,“有你這麼和長輩說話嗎?”
孟枝枝心說,她算是哪門子的長輩?
她都沒理孟老太太的胡攪蠻纏,轉頭去和陳紅梅說話,“媽,我想吃您做的雞蛋餅。”
也是這個時候,她才知道自己到周家做的第一頓飯,為甚麼會做雞蛋餅了。
因為這是原身從小吃到大的東西。
哪怕三年饑荒的時候,陳紅梅也沒虧過她的嘴。
只因為陳紅梅和孟得水兩口子是棉紡廠的職工,卻只養了孟枝枝這一個閨女。
他們也捨得,把孟枝枝養成了石頭衚衕的一枝花。
起碼,在趙明珠來石頭衚衕之前,孟枝枝確確實實是一枝花。
她穿著最時髦漂亮的衣服,但是在趙明珠來之後,孟枝枝一下子便被比了下去t。
趙明珠是資本家小姐,盤靚條順,好看的衣服比孟枝枝還多。
哪怕是趙家落魄了,那也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還是要比孟枝枝好上不少,這才是兩人當死對頭的根源。
陳紅梅聽到自家閨女說要吃雞蛋餅,她當即擦了擦淚,“我去做。”
說完這話,才反應過來孟老太太還站著,陳紅梅便開啟了門,衝著孟老太太說,“媽,你回去吧,過繼孟成才的事情就此做罷。”
孟老太太氣了個半死,她轉頭去看孟得水,也就是她的二兒子。
孟得水避開了自家母親的目光,聲音平靜,“媽,你疼你侄兒子了大半輩子,可是華子哥卻沒給你養老過,更沒來看過你一次。”
“其實,你我都知道,疼侄兒子是白瞎的。”
“我閨女孟枝枝會給我養老。”
孟枝枝回門認他們,這才是孟得水說出這話的底氣。
孟老太太臉色瞬間難看了起來,被關上的門,代表著她不止目的沒達到,還被掃地出門了。
孟老太太回頭看了一眼孟家的門,罵罵咧咧,“她孟枝枝都不是孟家的種,你還這樣稀罕她!”
“也不怕喂出個白眼狼來!”
這話一落,孟家倒是沒開門,對面趙家卻開門了,趙明珠端了一盆子剛洗完的手的水,順勢潑在了孟老太太一身。
孟老太太叫了下。
趙明珠上前了一步,仔細觀察了下對方,“對不住啊老太太,我還以為你是孟枝枝呢。”
“這水我是潑孟枝枝的,沒想到潑到你身上了。”
孟老太太知道趙明珠和孟枝枝是死對頭,只能自認倒黴離開了。
她一走。
趙明珠收了盆子,她冷笑一聲,“甚麼玩意兒,還孟枝枝是白眼狼,我看你才是白眼狼。”
剛說完,一回頭對上趙明玉震驚的目光。
顯然,他沒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然會聽到自家妹妹替孟枝枝說話。
趙明珠也沒想到,趙明玉出來的這麼巧,被他全聽了去,她眼睛一瞪,“看甚麼看?”
“孟枝枝的壞話只有我能說。”
“別人說了,我罵死他!”
作者有話說:一更,後面還有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