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逝 劇情
阿布洛伊重新推開房門時, 日影已微微偏斜。
宋辰安坐在院中石凳上,聽見聲響抬起頭。四目相對,他看見那雙曾經明亮如草原烈日的眼睛裡, 此刻泛著血絲, 卻不再是一片死寂。
“辰安小郎。”阿布洛伊的聲音有些沙啞, “多謝你。”
宋辰安站起身, 淺笑搖頭, “你能想通, 便是最好的。”
阿布洛伊走到他面前, 重重點頭, “你說得對。只要我在,天琅部族就不滅。我要和你們一起消滅那個妖孽, 然後——重振天琅。”
“你能這麼想, 真是太好了。”宋辰安由衷道, “我們定會成功。”
阿布洛伊深深望著他, 唇角揚起一個笑容。那笑容不再苦澀勉強,而是一種歷經劫難後沉澱下的, 帶著重量的真誠。
回泊城的路上, 宋辰安反覆回想阿布洛伊的話。
“寧國國主迎娶新君後……獻祭活人以求長生。”
這幾個字像冰錐, 一下下鑿在他心頭。前世那個被稱為“魅後”的男子,便是在這個時間點出現的。他蠱惑君心, 以活人煉丹,最後幾乎掏空了半個寧國的國力。
可前世並沒有“滅世箴言”之說,天沐石、救主、天命之人……這些都不曾出現過。
是同一個人麼?還是說, 這一世的變數,讓那個妖孽有了更可怕的謀劃?
宋辰安無法確定。但他知道,這件事必須立刻告知霍老。
妖孽禍世已成定局, 救主接連遇襲,寧國危情已顯,對方的動作越來越快,手段越來越狠。
他們必須更快。
……
宋辰安等人回到泊城時,霍老一行尚未歸來。
阿布洛伊的救主身份尚未經過天沐石正式確認,也無法參與具體的備戰事宜。
宋辰安便將她帶在身邊——一來他在泊城時日最長,對救主該做的準備最為了解;二來,阿布洛伊初來乍到,又剛經歷滅族之痛,作為朋友,他覺得自己有責任多陪伴她。
這本是人之常情。
可在蕭霽禾和柯芷言眼中,卻成了某種危險的訊號。
比起對她們二人示好的冷淡疏離,宋辰安對阿布洛伊的照顧實在太過明顯——他會耐心教她辨認泊城各處陣法,會陪她在城牆上眺望遠山,會在她深夜輾轉難眠時,命人送去安神的茶。
這些都是蕭、柯二人求而不得的待遇。
危機感如野草瘋長。
起初,兩人還會互相較勁,明裡暗裡爭著往宋辰安身邊湊。可幾次碰壁後,她們忽然意識到——真正的威脅,或許不是彼此。
於是,一種詭異的同盟在無形中結成。
蕭霽禾不再與柯芷言辭鋒相對,柯芷言也不再對蕭霽禾冷眼相待。兩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轉向了阿布洛伊。
“阿布王女今日氣色不錯,”蕭霽禾某日在校場“偶遇”正在練箭的阿布洛伊,笑得意味深長,“看來辰安這幾日的陪伴,確實有效。”
阿布洛伊拉弓的手穩如磐石,頭也不回,“蕭將軍若有閒心關心旁人,不如多想想城牆西段的防禦佈置。昨日我看過,那裡有幾個薄弱處。”
箭離弦,正中靶心。
柯芷言則更直接些。她在藥廬“不小心”撞翻了阿布洛伊剛煎好的藥,連連道歉,眼中卻毫無愧意,“哎呀,真是對不住。我這就讓人重新煎一副——只是這味‘忘憂草’只剩最後一株了,怕是得等下一批藥材運來。”
阿布洛伊看著她,忽然笑了,“芷君有心了。不過我們天琅部族的勇士,從不需要靠藥物忘卻傷痛。”
她彎腰拾起藥罐碎片,手指被劃破也渾然不覺,“痛就痛著,記就記著。只有懦弱之人,才總想著逃避。”
柯芷言的笑容僵在臉上。
這些暗流湧動,宋辰安並非毫無察覺。但明面上大家依舊和氣,阿布洛伊也從不跟他說受了委屈,他也不便多說甚麼。
好在,幾人都是有分寸的,即便看不慣彼此,也只是找找茬,口頭上的刺激更多,還不至於動手傷人。
半月後,霍老一行人終於回到泊城。
然而她此次並未帶回新的救主。
議事廳內,霍老面色疲憊,眼中卻閃著銳利的光,“坎城城主當時去了緲族。她尋到的那位救主,是緲族遺民,正遭追殺。坎城城主便護著她一同躲入迷障之森——那是緲族世代居住之地,外人難入。”
“老身帶人解決了追兵,本想將人帶回,但緲族內部突生變故,那位救主必須留下處理。故而……”她搖搖頭,“只能暫緩。”
“如此,便只剩巽城和沐城尚無音訊。”霍老的手指在輿圖上劃過,“這兩城皆在晉國境內。老身打算親自去一趟,檢視情況。”
她看向宋辰安,“辰安,你和我一起。”
宋辰安應好。
同一時間,晉國慶陵,已是山雨欲來。
國主寢殿內,藥香與血腥氣混雜在一起,瀰漫成一種令人窒息的沉重。趙煌躺在床榻上,面色灰敗,呼吸微弱得幾乎下一瞬就會消失。
裴煜坐在榻邊,握著她的手。那隻曾經執筆批閱奏章,揮劍指點江山的手,此刻冰涼無力。
她回來得太晚了。
儘管接到傳訊後日夜兼程,儘管用盡了所有能用的手段——可那毒太刁鑽,發作太快。等她趕到時,毒素已滲入心脈,回天乏術。
“阿煜……”榻上的人忽然動了動眼皮,緩緩睜開眼,看見裴煜,她扯出一個虛弱的笑,“辛苦你了。”
裴煜喉頭一哽,“殿下,對不起。”
“說甚麼傻話。”趙煌搖頭,聲音輕得像嘆息,“你做得夠多了……是我自己,大意了。”
“不,”裴煜握緊她的手,“是我的疏忽。如果我沒有離開——”
“沒有如果。”趙煌打斷她,眼神清明如鏡,“阿煜,我t還能撐多久?”
裴煜的睫毛劇烈顫抖。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告訴我實話。”趙煌看著她,“我還有多少時間?”
“……半個月。”裴煜的聲音乾澀嘶啞,“最多……半個月。”
“夠了。”趙煌竟笑了,“半個月,夠我安排好後事了。”
她看著裴煜,目光溫柔又複雜,“抱歉啊,阿煜。這晉國的擔子,終究要壓在你肩上了。”
裴煜的眼眶瞬間紅了,“殿下——”
“阿煜,”趙煌輕聲說,“喚我一聲阿姐吧。”
裴煜渾身一震。
“你早就知道了,對不對?”趙煌望著她,眼中是瞭然,也是釋然,“我們不是表姐妹……而是同胞的親姐妹。”
當年的君後懷了雙胎。雙生子自古以來就被視為不祥,於是妹妹被秘密送出宮,送到了君後的妹妹裴明赫身邊,成了裴家的女兒。
這個秘密,裴煜十五歲那年便知道了。她從未說破,趙煌也從未點明。
可此刻,生死之間,一切偽裝都失去了意義。
“阿姐……”裴煜輕聲喚道,眼淚終於滾落,“阿姐。”
“好,好。”趙煌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有遺憾,“我的妹妹……終於能認我了。”
她頓了頓,眼中閃過一抹痛色,“阿煜,青兒他……能不能,留他一命?”
青兒。
趙煌的貼身侍官,與她青梅竹馬,兩情相悅。若不是出身微寒,本該是未來的君後。
可正是這個人,在趙煌最不設防時,將淬毒的匕首送入了她的胸膛。
裴煜親自審過他。那個溫雅賢良的男子,在牢中眼神渙散,口中反覆唸叨,“殺了她……為母父報仇……殺了她……”
是幻術。
高階幻術,篡改記憶,扭曲認知。施術之人已至幻道大成,才能做到如此不著痕跡。
裴煜徹查之下,終於理清了所有脈絡。
崔家——這個盤踞慶陵數百年的古世家,早就存了不臣之心。她們暗中勾結寧國勢力,蟄伏多年。前次宮變,她們坐山觀虎鬥,本想坐收漁利,卻被裴煜與趙煌聯手壓下。
如今趁裴煜離開,裴家元氣未復,她們終於按捺不住,要將趙煌拉下馬,打壓裴家,扶植崔淑御所生的小王姬上位。
而青兒,不過是她們精心挑選的一把刀。
他幼年時曾得崔家子救命之恩,認了乾親。這些年,他一直對崔家心存感激。崔家便利用這份恩情,用幻術篡改了他的記憶,讓他相信趙煌是害死他全家的仇人。
一把最溫柔的刀,捅向了最信任他的人。
“好。”裴煜輕輕點頭,“我會保下他。”
這是趙煌最後的請求,她不會違逆。
“謝謝你,阿煜。”趙煌閉上眼睛,一滴淚從眼角滑落,“謝謝你……”
這聲道謝里,有太多說不出口的話。
此後的半個月,裴煜寸步不離地守在趙煌身邊。
而崔家府邸,早已被禁軍團團圍住。雖未直接抓人,但那種無聲的壓迫,比刀劍更讓人惶恐。
崔家議事廳內,亂作一團。
“家主,我們得早做打算!裴煜這次來者不善啊!”
“打算甚麼?認錯賠罪!現在服軟,說不定還能保全家族!”
“認錯?我們崔家百年世家,憑甚麼向一個黃毛丫頭低頭?大不了拼個魚死網破!”
“都靜靜!”
崔生遠一聲厲喝,廳內瞬間安靜。這位崔家家主年過五旬,面容清癯,眼神銳利如鷹。她掃視眾人,臉上不見半分慌亂。
“吵甚麼?天能塌下來麼?”她冷笑,“幻術無色無相,裴煜就算心知肚明,她能拿出證據?口說無憑!”
“我們崔家百年基業,在慶陵盤根錯雜,豈是她裴煜說動就能動的?最多就是打壓一番,割讓些利益罷了。”她一字一句,擲地有聲,“慌甚麼?看看你們,哪還有點世家風範?”
這番話像一劑定心丸,不少人神色稍緩。
只有崔宴玟——崔家少主,崔生遠的女兒——始終眉頭緊鎖。
她與裴煜打過多次交道,深知那個看似溫潤的女子,骨子裡是何等果決狠辣。母親這番話,太過輕敵了。
可此刻人心惶惶,她若說些長她人志氣的話,只會讓局面更亂。
然而接下來的事,徹底驗證了崔宴玟的擔憂。
在崔家被軟禁的這半個月裡,她們名下的產業——酒樓、錢莊、礦山、田莊——被裴煜以雷霆手段接管了七七八八。
訊息傳來時,崔生遠正在用早膳。她手中的瓷勺“啪”一聲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這個裴煜……”她臉色鐵青,聲音從牙縫裡擠出,“我倒是小瞧了她。”
世家之所以是世家,靠的不僅是人脈聲望,更是產業支撐。產業被動搖,便是根基被動搖。
崔生遠終於開始慌了。
她們雖被軟禁,但崔家在朝在野的勢力仍在運轉。可即便如此,還是讓裴煜得手了——這隻能說明,裴煜的手段和掌控力,遠超她的想象。
“現在……現在該怎麼辦?”有人顫聲問。
崔生遠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慌甚麼?不過是損失些錢財,全當破財消災。我就不信,她還真敢滅我崔家滿門!”
她說得輕鬆,心卻在滴血。
眾人面面相覷,雖不再喧譁,可眼中的恐懼已掩飾不住。
半月後,趙煌薨逝。
國喪鐘聲敲響,迴盪在整個慶陵城上空。崔家的軟禁隨之解除,崔生遠帶著族人入宮弔唁。
走出府門時,不少崔家人鬆了口氣——國主已逝,新君未立,朝局動盪,這或許正是崔家翻身的機會。甚至有人開始盤算,要不要推舉小王姬爭奪大位。
畢竟裴煜再厲害,總不可能自己繼位吧?
只有崔宴玟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她抬頭望著宮城方向,總覺得那片朱牆黃瓦之後,正醞釀著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