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泊城 劇情
晨光透過雕花木窗, 在青磚地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
宋辰安倚在廊下的美人榻上,手中捧著一卷閒書,目光卻落在庭院中那株開得正好的玉蘭樹上。花瓣潔白, 在微風裡簌簌輕顫, 偶爾飄落一兩片, 帶著晨露的微光。
聊城的日子, 便如這庭前的光影, 安寧、平和, 卻又處處流淌著鮮活的暖意。
來此之前, 他未曾想過世間真有這般令人心安的所在。人們步履從容, 市井喧囂中藏著質樸的溫情,連風都彷彿比別處更輕柔些。裴璟與江倚湄待他如至親, 阿肆雖忙於外界事務, 卻總在間隙趕來, 帶他看盡聊城怡人風光。
他有時會想起憐郎。那個笑容怯怯、眼眸清亮的少年, 若他還活著,定然也會愛上這裡——愛這滿城的花樹, 愛這與人為善的風氣, 愛這安穩而明媚的煙火人間。
這個念頭一旦滋生, 便再難抹去。他想為憐郎尋一處長眠之地,一處配得上那純善靈魂的、寧靜美麗的地方。
心中有了決定, 便在一個天朗氣清的午後,同阿肆提了。阿肆只是靜靜聽完,握了握他的手, 溫聲道:“好。我陪你。”
她們選的地方,是城郊那片種滿“月海流光”的隱秘山谷。憐郎生前愛花,而這片阿肆親手為他種下的月光花海, 大概是這世間最接近夢幻的安息之所了。
這日清晨,兩人帶著簡單的祭品和一方小小的青玉匣——裡面裝著他曾為憐郎準備的一條素色髮帶,來到了山谷。
陽光下的月海流光收斂了夜間瑰麗的藍光,呈現出深邃的墨藍色,靜靜地鋪滿山坡,如同沉靜的海。
宋辰安選了一處向陽的緩坡,就在花海邊緣,能望見遠處聊城朦朧的城牆輪廓。阿肆默默幫他清理地面,掘開溼潤的泥土。
沒有繁複的儀式,宋辰安只是親手將那青玉匣埋入土中,立起一塊未經雕琢的青石,並讓阿肆幫忙,以指為筆,灌注內力,在石面上刻下“弟憐郎之安息處”幾個字。
山風拂過,花葉輕響,彷彿一聲悠長的嘆息。
宋辰安靜立碑前,心中並無太多悲慼,反倒是一種塵埃落定的寧靜。他將一束新採的、帶著露水的野花放在碑前,輕聲道:“憐郎,你看,這裡很美,也很安靜。再不會有人傷害你了。”
阿肆站在他身側半步之處,目光落在墓碑上,亦低聲道:“安心去吧。害你之人,已得報應。”
兩人在碑前靜立了片刻,正欲收拾離開,異變陡生!
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自四周林木岩石後暴起!
黑衣蒙面,行動迅捷無聲,出手便是殺招,直取宋辰安與阿肆周身要害。更令人心驚的是,這些人氣息沉凝,步伐配合默契,顯然是訓練有素、配合無間的一流高手,絕非尋常盜匪或為財而來的江湖客。
阿肆眸色一寒,瞬間將宋辰安拉至身後,袖中短刃滑出,化作一片凜冽寒光,精準地格開最先襲至的三道兵刃。
金鐵交鳴之聲刺破山谷的寧靜。
“小心!護好自己!”阿肆低喝,身形如游龍般展開,主動迎上,意圖將大部分攻擊引離宋辰安所在。
宋辰安心頭一緊,瞬間明瞭處境。他未修習高深武藝,正面抗衡無異於以卵擊石。
電光石火間,他手指已探入袖中,悄無聲息地t撥響了貼身藏著的蝶音玉哨——清越的錚鳴聲並不響亮,卻以一種特殊的頻率遠遠盪開。
同時,他暗惱自己近來鬆懈,竟未多帶侍衛。腦中飛速轉過幾個可能:是為七星圖?還是……
阿肆此刻心念電轉。七星圖的風波她已親手按下,鏡組織放出的訊息足以震懾絕大多數覬覦者。
眼前這些人的路數……狠辣精準,隱隱透著古武世家的章法,絕非為財圖名的烏合之眾。她猛地想起宋辰安在霞慕街得到的那令牌——泊城城主令!
莫非是為此而來?
思緒雖快,手上卻半分不慢。阿肆身法飄忽,短刃在她手中化作追魂奪魄的光影,招招狠厲,竟一時逼得圍攻者難以近身。但她需分心護住身後的宋辰安,攻勢便不免受制,無法全力施為,雙方陷入膠著。
宋辰安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深知此刻慌亂只會成為阿肆的拖累。他緊貼在阿肆護持的範圍內,眼觀六路,身形靈活地隨著阿肆的移動而騰挪,避開流矢與掌風餘波。
看準一個空隙,他袖中機括輕響,一枚淬了麻藥的細小袖箭無聲射出,雖未能重傷敵人,卻成功干擾了一名正欲從側翼偷襲的黑衣人動作,為阿肆爭取了一瞬之機。
他展現出的冷靜與機敏,令阿肆心中一定,手中攻勢更添三分凌厲。
然而黑衣人實在太多,且配合極佳,久戰之下,阿肆真氣消耗漸巨,護著宋辰安,突圍之勢漸緩。時間拖得越久,對她們越是不利。
就在此時,一道蒼老卻勁疾的身影如大鵬般自山谷上方凌空撲下!
“爾等宵小,竟敢來此撒野!”
聲若洪鐘,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來人雙掌翻飛,掌風雄渾霸道,甫一加入戰團,便如巨石投湖,瞬間打破了平衡!兩名黑衣人被掌風掃中,悶哼著倒飛出去。
宋辰安抬眼望去,心中一驚——來人竟是那日在霞慕街贈他城主令的老者!
老者加入,阿肆壓力驟減,精神一振,劍勢陡然暴漲。兩人一剛一柔,一霸烈一詭譎,配合竟似有天成之妙。不過十數回合,黑衣人已現潰勢,為首者發出一聲尖銳的唿哨,剩餘之人毫不戀戰,迅速向山林深處退去,轉眼消失無蹤。
山谷重歸寂靜,只餘滿地狼藉與淡淡的血腥氣。
宋辰安與阿肆快步上前,向老者鄭重行禮,“多謝前輩援手之恩!”
老者卻並未立刻回應。她皺眉盯著宋辰安,目光在他臉上逡巡,眼裡滿是困惑,嘴裡兀自低喃,“奇哉怪也……怎麼成了個小郎?天命之人……分明該是‘宋雲熙’那丫頭……”
宋辰安心頭微動。那日他是以“宋雲熙”的身份與老者相遇的,今日卻是男兒裝扮。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作不解,更不會主動解釋。雖感激對方救命之恩,但此番襲擊極可能因那令牌而起,他無法全然卸下心防。
“你是……宋雲熙?”老者似在問他,又似自問。
宋辰安從容揖道:“晚輩宋辰安。前輩所說的宋雲熙,乃是家姐。”
“家姐?”老者眉頭擰得更緊,“她在何處?”
“家姐眼下應在魯國處理些事務。”宋辰安語氣平穩。
“不可能!”老者斷然搖頭,目光如電,“我的‘天機引’卦象從無錯謬!‘宋雲熙’的氣機明明就應在你身上!”她緊緊盯著宋辰安,語氣篤定中帶著更大的疑惑,“所以,你就是宋雲熙。可……宋雲熙怎會成了小郎?”
宋辰安避開她話中的矛盾之處,堅持道:“前輩,家姐是女君,晚輩是小郎,此乃事實。姐姐是姐姐,我是我。”
老者陷入沉吟,面色變幻,時而點頭時而搖頭,忽然猛地一跺腳,“罷了!不管你是宋雲熙還是宋辰安,今日必須隨老身走一趟!”
阿肆立刻上前一步,將宋辰安完全護在身後,周身氣息沉凝。
宋辰安亦心生警惕,但仍冷靜問道:“敢問前輩,尋家姐究竟所為何事?”
老者看了一眼阿肆,又看向宋辰安,神色轉為肅穆,“此事牽涉甚大,關乎天下氣運安危,非老身不信你們,實乃干係太重,未明你真實身份前,恕我不能盡言。”
她語氣放緩,帶著一種沉重的懇切,“小郎若信我,隨我前往一處地方。待確認之後,老身自會將前因後果,和盤托出。”
宋辰安仔細審視對方神情,那蒼老面容上的焦慮與鄭重不似作偽。但他豈能因幾句話便輕易涉險?
就在這時,阿肆忽然開口,聲音清冷,“敢問前輩,可是泊城城主?”
老者霍然轉頭,眯眼看向阿肆,“小傢伙,眼力不錯。你是何人?”
阿肆不卑不亢,拱手道:“晚輩師承鹹徽山。”
“清微真人!”老者眼中精光大盛,臉上褶皺都因激動而舒展了些,“竟是真人高徒!難怪能識破老身身份!”
聽到“清微真人”四字,阿肆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消散了。師尊的名號,當世知曉者寥寥,且多為與箴言秘辛有關之人。眼前這位老者,就是承繼玉璋太女遺留使命的人。
她轉向宋辰安,目光沉穩,“辰安,前輩是可信之人。”
阿肆只說了這一句,並未勸說,而是將選擇權完全交還給宋辰安。但她瞭解宋辰安,在聽到“關乎天下氣運安危”這般重的言辭後,以他的性情,必會慎重考量。
此時,破空之聲接連響起,嵐珂、霜林帶著護衛匆匆趕到,連裴璟也跟著來了。顯然蝶音玉哨的訊號驚動了他們。
宋辰安簡略說明了情況。聽到老者欲帶宋辰安離開,嵐珂等人立刻面露戒備,裴璟亦是眉頭微蹙。
裴璟出身裴氏,亦知曉一些塵封秘辛。聽到“泊城城主”四字時,她心中已然掀起波瀾。泊城……城主令非傾世之危不出世。難道……
她望向宋辰安,目光復雜。私心而言,她希望宋辰安能隨老者去弄清原委,若真有劫數,早做綢繆總是好的。但她尊重宋辰安的選擇,絕不會以所謂“大義”相迫。
宋辰安靜靜立在場中。風聲、花香、眾人的目光,彷彿都離他遠了。他並非胸懷天下的聖人,第一時間想到的,是身邊的親人夥伴。天下安危,若真有大禍,誰能獨善其身?他所在意的一切,都可能被捲入其中。
他抬眼,望向老者那雙蒼老卻依舊清澈堅定的眼睛,又看向身側阿肆沉靜等待的目光。
“既然阿肆相信前輩,”他緩緩開口,聲音清晰,“那晚輩,亦願相信前輩。我隨前輩前往泊城。”
老者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如釋重負的欣慰笑容,“好孩子。叫老身霍老便是。”
“霍老。”宋辰安從善如流,“請容晚輩回城稍作整理,便與您同往。”
霍老點頭應允,約定在城外等候。
回府後,宋辰安只對江倚湄簡單解釋了緣由,並未詳述“天下安危”之語,只道是受一位故人所託,需前往一處地方查證些舊事。江倚湄雖擔憂,卻未多問,只細心為他準備了行囊。
與霍老會合時,宋辰安身邊除了阿肆,嵐珂、霜林等人皆堅持同行。
霍老卻面露難色,“非是老身不信諸位,實是前路莫測,人多反而容易引人注目,招來不必要的麻煩。此行……這位清微真人的高徒陪同即可。”
宋辰安思忖片刻,點頭同意。他與阿肆辭別了滿眼憂色的裴璟妻夫與忠心耿耿的屬下,隨著霍老前往傳說中早已湮滅的古城——泊城。
一路輕裝簡行,霍老顯然對路線極為熟悉,專挑人跡罕至的小徑。約莫十餘日後,三人來到一片荒蕪之地。
眼前是一座城池的廢墟。殘垣斷壁,荒草萋萋,唯有一座傾頹大半的城門樓上,還能勉強辨出“泊城”二字模糊的輪廓,在夕陽餘暉下顯得格外蒼涼。
史載,泊城毀於七十年前那場席捲數國的大戰,早已成為一片死地。
宋辰安望著這片廢墟,心中疑惑更甚。這裡……如何能稱為“城”?霍老這位“城主”,又在統御何人?
只見霍老走到那殘破的城門遺址前,神色肅穆。她並未直接進入廢墟,而是以一種奇異的節奏邁開步伐,左三步,右四步,前踏後轉,同時雙手結出複雜的手印,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她的動作,四周的空氣似乎開始微微扭曲。
緊接著,令人震撼的一幕發生了——廢墟前方的空地上,景物如同水波般盪漾開來,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光幕憑空浮現!
光幕之後,隱約可見城牆、屋舍、街巷的輪廓,那是一座完整、古樸、充滿生氣的城池t虛影,與眼前的斷壁殘垣形成詭異而震撼的對比。
“這是……陣法結界?”阿肆低聲道,眼中亦有驚異之色。如此規模,能完全遮蔽一座城池的幻陣與防禦結界結合體,實乃她生平僅見。
“走!”霍老低喝一聲,率先邁步,身影融入那水波般的光幕之中,彷彿被吞噬。
宋辰安與阿肆對視一眼,緊隨其後。
穿過光幕的瞬間,彷彿穿過了一層清涼的水簾,又似踏入另一個世界。
眼前的景象徹底變了!
殘破的廢墟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巍然聳立的古城。青灰色的高大城牆古樸厚重,飽經風霜的牆磚上爬著墨綠的苔蘚,城樓上“泊城”二字鐵畫銀鉤,蒼勁有力。城門大開,依稀可見城內整潔的街道,錯落的屋宇,甚至能聽到隱約的人聲與雞犬相聞之聲。
一股古老、沉凝、與世隔絕的氣息撲面而來。
宋辰安忍不住回頭望去,只見身後是一片朦朧的光暈,再看不見來時的荒野廢墟。她們真的踏入了一個被陣法隱藏了七十年的世界。
“歡迎來到真正的泊城。”霍老的聲音在一旁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沉重。
進城之後,宋辰安發現城中景象與外界大不相同。
街道乾淨,屋舍儼然,民眾衣著樸素,面容平和,但細看之下,建築樣式、器物用具,甚至人們的交談用語,都帶著一種明顯的“古意”,彷彿時光在這裡流淌得格外緩慢。因長期與外界隔絕,發展確實略顯滯後,卻自有一種安定淳樸的韻味。
霍老將兩人徑直帶往城中央的城主府。府邸同樣古樸大氣,沒有過多裝飾,卻自有一種威嚴。
在府中正廳,霍老停下腳步,對阿肆歉然道:“小友,接下來的事,按祖訓只能由持有城主令者或是天命之人知曉。煩請在此稍候,我會命人奉茶招待。”
阿肆頷首,並無異議,只看向宋辰安,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
宋辰安深吸一口氣,對阿肆微微點頭,轉身隨著霍老,走向府邸深處那條幽靜的迴廊。那盡頭是一扇看似平凡,卻隱含玄機的石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