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琴坊遇 “琴坊嗎?”陸泓的紫眸裡銳色……
“是泓兒啊。”陸彬的神情瞬間柔和下來。
“母親,你就別為難戴大人了。”陸泓上前牽住陸彬的衣袖,胸有成竹道,“不過是回答個問題,我有信心,定能將那蒼靈草拿下。”
“好好,都依你。”陸彬寵溺地看著身邊的小兒子,語氣裡滿是自豪,“我家泓兒聰穎不凡,母親相信,那蒼靈草於你定是手到擒來!”
說罷,她看向依舊跪伏在地上的戴禮遙,“行了,出去吧。”
戴禮遙如蒙大赦,麻利地起身退去,在退至陸泓身旁時,她深深一禮,方才退出房外。
此時房內只剩下陸彬和陸泓母子倆。
陸彬一改侍臣面前的威嚴冷酷,她拉著陸泓往裡走了走,略帶緊張地問道:“泓兒啊,你爹爹他……可還在生氣?”
見陸彬這模樣,陸泓心內有些好笑,他故意蹙眉道:“是啊,爹爹方才還發了好大一通火呢,在院外都聽到了裡頭乒哩乓啷的聲音。”
一聽這話,陸彬登時愁成了包子臉,氣勢全無。
她焦躁地踱來踱去,口中不斷念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早知我就不……”
陸泓在旁看著不禁笑出了聲,“母親,我騙你的。爹爹早就不氣了,今早還跟我說要去選些布料給你做件薄衫呢。”
“當真?”陸彬當即停住腳步,追問道。
“比金還真呢。”
“我就知道,我的洲兒最是溫柔賢惠,怎會一直生我氣呢?”陸彬昂起頭,神清氣爽道。
母父關係和睦,陸泓自是高興。
眼見陸彬的心思已然飛遠,他亦知趣地告退,“母親忙吧,我就不打擾母親了。”
“哦,好好,去吧去吧。”
從主院離開,陸泓尚未走兩步,便有小侍迎上來,“三郎,那商戶子去了古憶琴坊。”
“琴坊嗎?”陸泓的紫眸裡銳色一閃而過,“備車。”
而此時,琴坊裡的宋辰安正為眼前一張張或精美絕倫,或莊嚴古樸,或閒淡雅緻t的琴驚歎著。
他環顧一圈,目光落於一張通體黑漆的琴上。
此琴貌不驚人,黑漆且長,置於屋內一角,似是無人問津。
宋辰安上前幾步,向一旁的侍者問道:“我可否試試那張琴?”
“當然可以,小郎請。”
坐於琴前,宋辰安玉白修長的手指輕撫於弦上,琴音自指尖逸出,悠悠揚揚,舒緩連綿。
他於琴道天賦不高,但得益於前世的苦練,這琴技雖不至出神入化,倒也嫻熟。
陸泓走進琴坊時,見到的便是這麼一副“美人撫琴”圖。
他也沒有打擾,只冷眼看著。
先前聽侍從說,十四君身邊跟著位小郎,他心都要碎了。
可他也知道,像十四君這樣的人物,怎麼可能一輩子只守著一個人呢?
即便銀牙咬碎,他也忍了。
滿以為那個小郎不是皇族中人,也是世家之人。
結果一打探,竟是商戶之子!
呵,商戶之子?
這樣卑賤的身份,如何有資格跟著十四君?
帶著那股子憤怒嫉妒和不甘,他派人調查了對方的行蹤。
今日一見,確是好顏色。
那張臉帶著渾然天成的媚,可週身的氣質卻是那樣遺世而獨立,兩者結合在一起,不僅不衝突,反倒相得益彰,形成了一種常人難以模仿的超然氣度。
這樣獨特的氣質……
陸泓的紫眸裡閃過一抹警惕與惶憂。
聽聞,十四君身邊有位男管侍,乃晉國第一美人,跟著十四君已有兩年了。
傳聞裡那人如冰山雪蓮,水中冷月,清冷而孤高,是晉國女君們的夢中郎,亦是諸國小郎們的心頭刺!
說起來,這商戶子的氣質倒與那人有些相似。
莫非……十四君偏愛這種清冷沉雅的小郎?
陸泓臉上閃過一絲糾結苦惱。
但很快,他又振作精神。
不管怎樣,他都不會放棄的,十四君身邊必有他一席之地。
思緒間,琴音已然止歇。
那侍者讚歎道:“小郎琴技了得,將‘高山流水’的恢弘氣勢都演奏了出來,當真是餘音繞樑,聽之忘懷。”
侍者為了生意,用詞有些誇張,宋辰安心中自是清楚的。
他笑笑,正欲說些甚麼,便聽聞一聲冷哧,“彈成這樣也敢出來賣弄,厚顏也!”
這話攻擊意味十足,宋辰安抬眸看去,卻見一貌美小郎朝自己走來。
他本是隨意一看,卻在看清來人樣貌後,心中一驚。
紫眸,捲髮。
這樣標誌性的特徵,倒像前世那位,魅後。
前世,遠在漠之西素來安穩的寧國,有過一段民不聊生的混亂日子。
追究其根因便是那位魅後。
魅後其人,來歷無從考究,只知其一現身,便將寧國國君迷得神魂顛倒,對其言聽計從。
而魅後本人征伐之心極重,一改寧國諸事不理的慣例,不管不顧地東征北伐,參與進了亂戰之中。
一時間民眾苦不堪言。
正所謂上逼下反,寧國六王姬以“誅妖后”的名義起兵入王城,將其斬殺。
一代魅後,就此隕落。
而隨著其事蹟一起被流傳下來的,便是那一雙魅惑人心的紫眸和一頭濃密長卷的棕發。
這樣的特徵著實罕見。
如今一齊出現在一人身上,宋辰安難免會生出幾分懷疑。
正驚疑著,那小郎又出聲道:“‘高山流水’之高山,並非只有拔地而起的恢弘氣勢,更多的是山之靜,山之空。高山聳立在那兒,它如一位老者靜默地俯瞰著大地,目光凝重而深沉,洞察世事而藏於心。它起於舒緩,便是拔高,亦有落差起伏。”
“於琴音中,我當看到山之巍峨空靈,感受到山之靜默淡然。而這些,你的琴音裡完全沒有。”
“誠然,你的琴技還不錯,看得出下過苦功。只可惜,匠氣太重,沒有一絲靈性。”
說著,他一頓,看向宋辰安的紫眸倏而變得銳利,“就如你的身份一般,難登大雅之堂。”
原是來者不善。
宋辰安心中一嘆。
眼前這小郎關於“高山”的理解,他大為贊同,他也深知自己的不足。
只可惜,對方並非意在指點他。
宋辰安收回目光,並未理會對方的話。
他若還那麼容易被激怒,不就白活一輩子了。
他站起身,對那侍者說道:“這琴……”
話尚未說完,便聽到那紫眸小郎搶先道:“這琴我要了!”
聞言,宋辰安轉頭看向對方。
果不其然地,那雙異常奪目的紫眸裡滿是挑釁與輕蔑。
宋辰安斂眸,他其實是想說,這琴他不要,煩擾人家將琴收起來。
既然這小郎想買,他就不多言了。
“將琴送去城主府。”陸泓一直觀察著宋辰安的表情,見其始終平靜,不由蹙眉,追加了這一句。
他是在告訴他,自己出身高貴,可不是他一個商戶子能比的。
“是是是。”那侍者連聲應道。
轉而,她有些歉疚地看著宋辰安,小聲說道:“這位小郎,琴坊還有不少好琴,你不妨再挑一挑。”
宋辰安自是清楚對方為何歉疚,他不在意地笑笑,“今日還有事,下次再來挑吧。”
說罷,他徑直朝門口走去。
“站住!”
一道人影攔在他面前,昂起頭,霸道開口,“我允許你走了嗎?”
這模樣,真如稚兒般。
很難想象這樣性格的人會是將來那個野心勃勃,心狠手辣的魅後。
他許是,懷疑錯了。
宋辰安有些無奈,他目光平靜地看著對方,問道:“小郎有何事?”
被這樣似平靜似包容的目光看著,陸泓感覺很彆扭。他盯著宋辰安,好一會,才開口道:“我問你,你和十四君是甚麼關係?”
哦,原來是十四君惹來的麻煩。
宋辰安暗自撇嘴,很想回一句,我和十四君甚麼關係,有必要告訴你嗎?
但是在看到那雙盛滿了緊張嫉妒和不甘的紫色眼眸後,宋辰安嘆了口氣,他還有正事要做,不宜樹敵,尤其是這種莫名其妙的“情敵”。
他看著陸泓的眼睛,認真說道:“十四君與我,豈止雲泥之別?我如何能與十四君牽扯上關係?此次,不過是順路同行罷了。”
“只是如此嗎?”陸泓仍舊有些懷疑。
“若非如此,小郎覺得我和十四君是甚麼關係?”宋辰安眉頭微挑,反問道。
陸泓聞言一噎,無言地瞪視著宋辰安。
良久,他開口道:“你說的最好是真的。”
宋辰安坦然回視。
“你走吧。”陸泓揮手說道。
待人走後,陸泓身邊的小侍問道:“三郎,就這麼放他離開嗎?”
“不然呢?將人抓起來嗎?”陸泓沒好氣地說道,“那小郎不是說了嘛,他和十四君沒有關係,只是同行。我又何必再為難他?”
說罷,陸泓又有些洩氣,“莫說那小郎和十四君沒有關係,便是有關係,我又能如何呢?日後,十四君身邊肯定不止我一個,我當提早想通,提前適應才是。”
與此同時,宋辰安已回到了雲來客棧。
恰巧和同樣外歸的裴煜等人迎面碰上。
“宋小郎空手而歸,可是沒挑到合心意的琴?”裴煜溫言問道。
“我本不是好琴之人,這琴到我手中豈不蒙塵?我去古憶琴坊不過隨意轉轉罷了。”宋辰安笑道。
“宋小郎實不必,妄自菲薄。”裴煜語氣依舊。
可宋辰安卻莫名覺得這話別有深意。
他壓下心中怪異的感覺,微笑著行禮告退。
裴煜看著宋辰安上樓的背影,眸色深深,低聲道:“雲泥之別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