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重生事 他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一切……
離陽城地處魏國邊境,臨江而建,物資豐饒,孕育了不少名士豪傑。
城中有一巷,名人傑巷,因出過三山君、賀梅居士這樣的名士大家而得名。能住在此巷中的未必“富”,但一定“貴”。
只一戶人家除外——商戶宋家。
離陽宋家原是中山宋家的旁支,因自降身份,由貴入賤,行商賈之事,被本家除名,亦為巷中各族所不恥。
此時,宋府大門緊閉,院裡的下僕們都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
內院,一中年女子面色沉憂地向左右僕役問道:“熙郎整日都未出過屋?”
“是。”為首的男子同樣一臉憂色,“自昨日高燒退去,阿郎便將自己鎖在了屋內。”
中年女子沉思片刻,道:“若晚間熙郎還未出來,便請巫吧。”
“是。”男子垂首應道。
而被眾人擔憂著的熙郎,此刻正對著銅鏡出神。
已經一天一夜了,自昨晚清醒過來,他便一直坐在鏡前,心中滿是不可思議。
他明明已經死了,應該和長姐,和瑾兒團聚才對。怎麼一睜眼,竟回到了十四歲!
難以想象的際遇讓宋辰安思緒混亂,他呆坐著,很久很久。
直到門外亞母和林叔的聲音響起,宋辰安無神而空洞的眼睛才漸漸恢復了光彩。
他真的回到了過去,回到了一切還未發生的時候。
長姐…瑾兒…
一切都可以彌補!
宋辰安看著鏡中那張稚嫩而媚色初顯的臉蛋,忽而一笑,眉眼彎彎,明媚暢快。
簡單收拾一番,他推門出去,竟久違地感到了一絲暖意。
聽到門響,屋外人聲音驚喜。
“熙郎!”
“阿郎!”
面前的女子和男子比之記憶中的模樣更年輕鮮活,宋辰安看著她們,眼神懷念。
前世她們二人都因戰亂而留下了病根,沒幾年便相繼離世了,只留他一人在偌大而冰冷的攝政王府。
他很想她們。
察覺到宋辰安神情不對,林叔關切地上前問道:“阿郎,可是又難受了?”
熟悉的溫柔嗓音讓宋辰安鼻尖一酸,他搖了搖頭,“我很好,讓亞母和林叔擔心了。”
他自幼便沒了母父,亞母和林叔待他如親子。尤其是失去長姐以後,她們是他唯一的依靠。
“無事便好。”中年女子劉茹面上的憂色稍緩,她聲音溫和,“熙郎莫要太擔憂,女君行事素來穩妥,此去鄴康定能平安順利。”
劉茹以為宋辰安是太過擔心長姐,憂思過度才會如此。
“是啊是啊。女君為人謙和,又才華橫溢,在離陽城是一等一的人物,最是有望入仕。”林叔連連附和,“此次前往鄴康,有本家相助,定能出人頭地。”
平安順利…出人頭地…
宋辰安心中一痛。
前世,本家突然來人,以惜才為名接長姐去鄴康。這對離陽宋家來說,是回歸家族的好機會,長姐自然不會推卻。
可萬沒想到,惜才為假,替罪是真!
本家被別族設計,和南魏皇室比拼才學,此事無論輸贏都沒好果子吃。
若輸,家族顏面盡失,日後在世家各族面前將徹底抬不起頭。若贏,那就是打皇室的臉,本就孱弱的宋家在鄴康將舉步維艱。
所以,本家決定推出一枚棄子。
這枚棄子,必須有真才實學,又必須無背景根基。如此,方能在保全家族臉面的同時,又能毫無負擔地將其送與皇室洩憤。
而他遠在離陽又頗具才名的長姐就很不幸地被挑中了。
前世初聞此事,他恨怒非常,堂堂世家大族,竟卑鄙至此!
只可惜,本家於戰亂中分崩離析,他便是想為長姐報仇,也尋不到人了。
這一次,他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前世的悲劇再度上演。
宋辰安閉了閉眼,斂去眸中的冷意,重又笑道:“亞母林叔說的是,我亦相信長姐。”說罷,他看向身旁瘦削文弱的男子,“林叔,我餓了,想喝黃參當歸烏雞湯。”
不管怎樣,只有養好身體,才有精力去籌謀長姐的事。
“好好好,我這就去準備。”林叔連連應道。
林叔走後,劉茹也不便多待,關切地囑咐了幾句後,就也離開了。
宋辰安看著她們離去的背影,眸色深深。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還有半年,他就會收到長姐意外離世的訊息。時間緊迫,他必須儘快前往鄴康。
*
離陽城雖處邊境,但因為有寒江這個天然屏障的保護,數百年來少有戰火波及,發展極為繁榮。街道商鋪林立,車水馬龍,吆喝叫賣聲不絕於耳。
宋辰安坐在馬車裡,閉目思索。
前世,一年後戰火蔓延,三年後天下大亂。而戰火的源頭是燕晉聯手攻打魏國,離陽城便是第一個遭殃的。
誰也沒想到,世人公認的最易守難攻的離陽城竟被攻下了!
而做出這一壯舉之人正是蕭霽禾。
千百年來,寒江在世人眼中是不可逾越的奇險天塹,沒人敢打它的主意。可蕭霽禾偏有這樣的膽t識與魄力,練水軍造戰船,渡江奇襲!
不得不承認,蕭霽禾是天生的梟雄。
是以,不管是出於救長姐,還是避戰禍,他都必須儘快離開離陽城。
而眼下最著急解決的,是如何安全地抵達千里之外的鄴康。
他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請相武盟的劍師護送。
相武盟是近兩年發展起來的,專門接收護送委託。兩年來,沒有一個委託任務失手。世人皆對其感到好奇,可卻無人知其來歷。
而有著前世記憶的宋辰安確是知道,相武盟背靠那個神秘而強大的“鏡”組織,是組織明系裡的明一系。
也得虧離陽城發展極好,相武盟恰有分堂在此。
正想著,馬車忽然一陣顛簸,後又猛地驟停。宋辰安一時不察,差點摔出去。
他出聲問道:“發生了何事?”
“有人忽然從旁邊冒出,摔倒在我們車前。”下僕回應道。
宋辰安掀起車簾檢視,是一個小小少女,看身形不過十一二歲的樣子,衣衫襤褸,亂髮遮面,懷中似護著甚麼東西。
這孩子,比瑾兒也大不了多少。
宋辰安心中忽地升起一抹憐惜,他吩咐下僕,“給她一袋錢吧。”說罷,又忙補充道:“悄悄給,別讓人注意到。”
稚童抱金過鬧市,懷璧其罪。
“是。”下僕應聲。
放下車簾,宋辰安很快將這件小事拋之腦後。他方才注意到前面似擁堵住了,不知出了甚麼事。
這時,下僕的聲音傳來,“阿郎,前面有貴人出行,大家都在避讓,我們一時怕是走不了了。”
“那便等等吧。”宋辰安吩咐道。
馬車停於路邊,車外人群的交流議論聲不可避免地傳入車內。
“看那標誌,是崔家的人!”
“崔家這麼大陣仗是去做甚?”
“聽說,是去拜訪紀文君。”
“紀文君?”
“嘿嘿,沒見識了吧,就是那個文道第一的紀文君啊。”
……
宋辰安聽著外面的言論,心中激盪。
紀文君!日後的第一謀士紀文君!
是了是了,紀文君紀凌出身離陽城,亂世前聲名不顯,亂世後名揚四國,乃十四君裴煜身邊的首席謀士,亦是當世第一謀士。
宋辰安皺眉思索,他隱約記得前世由崔家牽頭,帶著人傑巷的世家各族給一名士送行。
如今看來,那名士就是紀文君了。
而紀文君此行正是前往鄴康。
若是能與紀文君同行…若是能入紀文君的眼…
那長姐的危機或可輕易解除。
再者,若能結識紀文君這樣的人物,於長姐日後的發展也是大有裨益的。
宋辰安心中不禁盤算起來,比起請相武盟的劍師護送,和紀文君同行顯然更有好處。
他倒是可以直言相求與之同行,以其名士風範,想來是不會拒絕的。可僅僅如此,還遠遠不夠。
他要的,是另眼相待。
宋辰安努力回想著有關紀文君的資訊。
紀文君是文道第一,於詩詞文章一道頗有建樹,尤其擅作詞。她喜留半闋詞,待有緣人與她應和。
他記得前世那首天下聞名的《千秋歲引》,便是紀文君作的上闋;而完成了下闋之人,是蕭霽禾手下的謀士——薛錦。
是以,他對那首詞印象頗為深刻。
如今,情勢所逼,他只能做回小人,拿她人之作救急了。
事不宜遲,他得早做準備。宋辰安揚聲道:“回府,不去相武盟了。”
*
五日後,城郊南林。
一不起眼的木屋裡,一個三十出頭的文雅女子神色認真地品鑑著手上那半闋詞。
不多時,她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點點頭道:“不錯,你將人帶來我看看。”
“如此,我便替薛錦謝過紀文君了。”
說話的同樣是位女子,約莫十六七的年紀,容貌清絕。她嘴角噙著笑,黑如點漆的眸子灼然有光,一襲寬大的青色衣袍襯得人素肌如玉,自有一股風流意態。
紀凌眉頭一挑,“能得十四君的信賴,是我的榮幸。”
正在這時,侍從請示道:“文君,有客來訪。”
“又是那些個世家女嗎?”紀凌的神情裡隱含著一絲不耐。
自崔家來人後,人傑巷的那些世家便爭相往她這兒趕。來就來吧,可那些人明明沒有那份才情,還偏要附庸風雅,刻意賣弄。
跟她們交流,真真是浪費光陰!
“迴文君,來的是位小郎,說是請文君品詞。”侍從回道。
“哦?”聽到這話,紀凌來了興致,“那我得去看看。”說罷,她看向一旁的裴煜,“十四君可要一起?”
裴煜搖頭,她目光轉向手邊的棋盤,道:“我還是待在這裡自在。”
聞言,紀凌也不強求,她點頭以示瞭然,自顧離去了。
紀凌一走,門外便進來一女子。
那女子身材高大,做侍衛打扮。她走近裴煜,恭敬道:“少主,那小姑的父親離世了,她如今了無牽掛,是否直接將其送往顧劍君那兒?”
裴煜輕嗯一聲,目光並未從面前的棋盤上移開。她素白的手指拈起一顆白子,輕落於棋盤上,發出清脆的啪嗒聲。
“千秋宴的隨行名單已出,您亦在列,隊伍將於十日後出發。”
魏國設千秋宴宴請各國,以裴煜的身份和名望,出現在隨行名單裡並不奇怪。
是以那女子只是象徵性地稟報一句,便接著說道:“蒼靈草一事已有眉目,據聞此草最後一次現世是在楓城。”
“……”裴煜又落下一子,她語氣悠然,“阿閒,我若沒記錯,楓城應是離陽前往鄴康的必經之地。”
“是的少主。”阿閒應道。
裴煜長眉微挑,笑道:“看來,我們要與紀文君同行了。”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