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幾年後。

江南，某個不知名的小鎮。

山腳下有一座小小的院落，院中種著幾株翠竹，風一吹便沙沙作響。

院牆邊上有一方小小的菜圃，裡面種著些普通的瓜果蔬菜，長勢喜人。

沈辭盈坐在廊下，手中捧著一卷書，陽光透過竹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很是舒服。

她比幾年前清瘦了些，眉宇間卻多了幾分從容。那些年在京城的風風雨雨，彷彿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陸岑歸從屋裡走出來，手中端著一碗熱湯。他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哪裡還有半分當年大將軍的模樣，分明就是個普通的農家漢子。

“喝湯。”他將碗遞到她面前，語氣一如既往的簡短。

沈辭盈接過碗，低頭抿了一口，是銀耳蓮子湯，甜度恰到好處。

“今天怎麼想起來煮這個？”她問。

“你昨夜咳了幾聲。”陸岑歸在她身邊坐下。

沈辭盈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唇角。

這人就是這樣，從不說甚麼甜言蜜語，卻把她的每一聲咳嗽、每一個皺眉都記在心裡。

“時鶴。”她靠在他肩上，輕聲道，“你有沒有後悔？”

“後悔甚麼？”

“後悔離開京城。後悔放棄大將軍的位置。後悔陪我到這個山溝溝裡來。”

陸岑歸沉默了片刻，伸手攬住她的肩。

“沒有。”他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從來沒有。”

沈辭盈閉上眼睛，嘴角微微揚起。

夕陽西下，餘暉灑在兩人身上，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院中的翠竹在風中沙沙作響。

這一日，沈辭盈正在院中澆菜，忽然聽見外頭傳來馬蹄聲。

這個小鎮偏僻得很，平日裡鮮有人來，更別說騎馬的人了。她抬起頭，循聲望去，便看見一道身影從馬上翻身而下，大步朝院中走來。

那人穿著一身青衫，面容俊逸，眉目溫潤，只是比幾年前蒼老了些，鬢角多了幾縷白髮。

盧陽照。

沈辭盈手中的水瓢“啪”地落在地上，水灑了一地。

盧陽照站在院門口，看著她，嘴角微微揚起，那笑容裡有釋然，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久不見。”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走了很遠的路。

沈辭盈怔怔地看著他，半晌才回過神來：“你……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盧陽照沒有回答，只是徑直走進院中，四處看了看。他的目光掠過那方小小的菜圃，掠過廊下晾著的衣裳，掠過院中那幾株翠竹，最後落在沈辭盈臉上。

“你瘦了。”他說。

沈辭盈抿了抿唇：“你也是。”

兩人沉默了片刻。

陸岑歸從屋裡走了出來，他看見盧陽照，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沒有說甚麼，只是走到沈辭盈身邊，不動聲色地站在她身側。

盧陽照看著這一幕，唇角微微揚起，那笑容裡有幾分苦澀。

“別緊張，”他對陸岑歸說，“我不是來搶人的。我只是……想來看看她。”

陸岑歸沒有說話，只是一臉不滿微微點了點頭。

盧陽照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來，沈辭盈給他倒了杯茶。他接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忽然笑了。

“這茶……真苦。”

沈辭盈怔了一下，下意識的回答道：“這茶不苦呀。”

“我知道。”盧陽照抬起頭，看著她的眼睛，“我說的不是茶。”

沈辭盈沉默了。

盧陽照放下茶盞，站起身來，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塵。

“我該走了。”他說。

“這麼快？”沈辭盈有些意外。

盧陽照點了點頭，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輕聲道：“看到你好好的，就夠了。”

他轉過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她，輕聲道：“辭盈，對不起。當年……沒能護住你。”

沈辭盈的眼眶一熱，卻忍住了沒有讓眼淚落下來。

“陽照，”她的聲音有些哽咽，“你沒有對不起我。是我……應該謝謝你。”

背影微微顫抖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朝身後揮了揮，然後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

沈辭盈站在院門口，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陸岑歸走到她身邊，輕輕握住她的手。

“走吧。”他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回家了。”

沈辭盈收回目光，點了點頭。

夕陽西下，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