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沈辭盈站在廳中,望著消失的灰色身影,久久沒有移開目光。
“在想甚麼?”陸岑歸走到她身側,低聲問道。
輕嘆一聲:“瞭然一個出家人,怎麼會捲入這等大案中。他既然發現了密信,想必也猜到了甚麼,這才招來殺身之禍。”
沉默片刻。
陸岑歸緩緩道:“密信之事,阿盈怎麼想的?”
沈辭盈揉了揉眉心,只覺得太陽xue一下一下跳動:“若明空所言屬實,楊太傅與北疆國師有所勾連,那便不再只是千佛寺的事了。科舉乃國之根本,若有人在其中做手腳,安插北疆的人手入朝為官……”
話沒有說下去,但兩人都清楚其中的兇險。
北疆、前朝餘孽,哪一個都對本朝虎視眈眈。若他們的人滲透進朝堂,那便如同在朝廷的心臟處埋下隱患,待其生根發芽,再想拔除便難如登天。
“楊太傅是吳王的人。”陸岑歸低聲道,“若此事與吳王有關,你那學生的處境便危險了。”
沈辭盈心頭一顫。
知遠是被皇帝有意找回的,並以吳王世子之名安插在吳王身邊,實則暗中監視。若吳王真與北疆有所勾連,那便不是普通的結黨營私,而是通敵叛國。
身在虎xue,稍有不慎便可能萬劫不復。
沈辭盈眼前不由浮現當初教授她時,那瘦小的背影,如今卻承擔著不該她承擔的重責。
“明日一早,我去找她。”沈辭盈語氣堅定道,“此事需讓她知曉。”
陸岑歸卻搖了搖頭:“不妥。吳王府耳目眾多,你去見她,反而容易引人猜疑。不如我讓人傳信,約她在府外見面。”
沈辭盈想了想,覺得言之有理,便頷首以示同意。
兩人回到房中,已是晌午。雨勢漸漸小了,轉為淅淅瀝瀝的小雨,打在屋外枝葉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沈辭盈坐在妝臺前,銅鏡中映出一張疲憊的臉,眉宇間凝著一抹散不去的憂色。
陸岑歸從身後走來,揮退了翠竹。溫熱的大掌按在太陽xue兩側,力道適中按著。讓沈辭盈緊繃的神態逐漸舒緩,不由向後靠在來人堅實的胸膛前,眼睛微眯。
“別想太多。”低沉而沉穩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天大的事,有我。”
“我知道。”她輕聲應道,伸手覆上他放在太陽xue右側的手,“只是覺得,這局棋比我想象的要大得多。千佛寺、吳王、楊太傅、北疆……我們這些人,或許……或許……從一開始就在別人的棋盤上吧……”
語氣無奈。
不管在哪裡,他們這些普通人都只是位高權重者手裡的一顆小小棋子。
陸岑歸反握住她的手,將她從妝臺前拉起,擁入懷中。
“既是棋盤,那便破了它。”聲音平靜,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我陸岑歸從未在沙場輸過,這朝堂上的仗,我也不會輸。”
沈辭盈靠在他胸口,聽著沉穩有力的心跳聲,心中那股不安漸漸被撫平了幾分。
眉頭漸漸展開,陌生的世界裡,他讓她如此安心,明明他倆認識時間連一年都不足,卻讓她越發依賴他了。
“你從千佛寺歸來,還未好好休息。現在回到府內,先好好休息,養足精神。”陸岑歸低聲道,“明日還有許多事要做。”
沈辭盈應了一聲,任由他牽著走向床榻。
翌日清晨,雨終於停了。
天邊露出魚肚白,枝葉的水滴將落未落。
沈辭盈醒來時,身側已經空了,指尖摸向身旁的凹陷印記,還殘留著淡淡的溫度。
起得這麼早,去哪了?
她也不是一個晚起之人,全因在千佛寺中經歷太多,耗費精力,才讓自己從昨日下午一直睡到現在。
連忙起身梳洗。
簡單梳洗打扮之後,正要出門之時,卻見陸岑歸大步從外面走來,整個人面色鐵青,手中緊緊攥著一卷明黃色的絹帛。
沈辭盈連忙起身迎了上去,將溫熱的大掌拉於手中,熱切關懷道:“怎麼了?”
大掌的主人沒有說話,只是將手中的絹帛遞給她。
沈辭盈展開一看,瞳孔驟然緊縮——這是宮中傳來的聖旨!
“北疆異動,邊關告急,著大將軍陸岑歸即日出徵,不得有誤。”
短短几行字,卻如同一盆冷水從頭澆下,讓沈辭盈的腦袋不禁發懵,耳朵嗡嗡作響。
“即日?”聲音微微發顫,“今日便要出發?”
心中雖不想離家,但陸岑歸還是點了點頭,下頜繃得緊緊:“北疆大軍已集結於關外,前線來報說有十萬之眾。形勢危急,不容耽擱。”
“可……可……時鶴當初回京之時,朝廷便已派使者前往北疆協商了嗎?怎如今……又突生變故。”沈辭盈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昨夜他們才從明空口中得知楊太傅與北疆有所勾連,今日聖旨便到了——這未免太過巧合。可若說是有人故意為之,邊關告急的訊息做不得假,北疆確實在蠢蠢欲動。
“這是調虎離山。”陸岑歸沉聲道,目光冷冽,“我前腳離京,後腳這京城裡的事便無人能管了。”
沈辭盈心中明白他的意思。
千佛寺中的密信尚未取到,楊太傅與北疆勾連的證據還未坐實,知遠還在吳王身邊如履薄冰——樁樁件件,都離不開陸岑歸在京城坐鎮。偏偏在這時候,北疆犯邊,聖旨調他出徵。
若說是巧合,那這巧合也太過精準了。
讓人不由多想,沈辭盈壓低聲音道:“會不會是……楊太傅在背後推動?”
陸岑歸眸色加深,卻沒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對沈辭盈而言或許就是一種回答。
他快步走到桌前,提起筆來,在一張信箋上龍飛鳳舞寫了幾行字,隨即停筆。將信箋小心拿起,並吹乾墨跡,摺好遞給沈辭盈。
“這封信,阿盈務必保管好。我不在京城之時,若你遇險,危急關頭將此開啟。”他沉聲道。
雖然滿眼疑惑,但沈辭盈相信時鶴不會說無用之事。接過信箋,緊緊攥在手中。
“還有一事。”陸岑歸上前一步,雙手握住她的肩頭,目光深深地看向女子認真的雙眸裡,“那本《金剛經》,阿盈定不能親自去查。我走之後,會留一隊親衛在府中,你若要查甚麼,讓他們去辦。你只需待在府中,哪裡也不許去。”
“我……”
“答應我!”他的聲音不由加重了幾分,帶著不容拒絕的力度,“阿盈,此事關乎你的性命,不可任性。”
沈辭盈看著陸岑歸那雙裝滿擔憂與不捨得雙眸。她知道他說的是對的,以她如今的身份和處境,貿然涉險只會讓事情變得更加複雜。
在他期待得目光下,重重點頭。
“我答應你。”她輕聲道,“但時鶴也要答應我,平安歸來。”
置於雙肩得大掌瞬時將她摟入懷中,抱得很緊。不知為何,他生怕眼前得人兒下一刻就消失不見,不由加重力道。
“等我回來。”陸岑歸的聲音低沉而堅定,“不管阿盈信與不信,但與阿盈相識這短短時日裡,卻讓我覺得我倆早已相熟,我……我離不開你。”
突如其來的告白,讓沈辭盈大腦瞬間發懵,不知如何回答。紅暈慢慢上了臉,唇角不禁輕輕向上勾起,心中暗笑道:真傻。
“阿盈,定要等我回來陪你下這局棋。”
“嗯,等你。”
半個時辰後,顏衡到了。
平日裡嬉戲玩樂的模樣,今日卻一反常態,面色凝重。進門時,只與沈辭盈簡單客套幾句,便與陸岑歸交換了一個眼神,兩人去了書房密談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兩人才從書房走了出來。
一旁的顏衡看這對新婚夫婦又視線交融在一起,便知趣的先行一步,不在此處做兩人的觀眾。
臨了出門時,幽幽說上一句:“上陣殺敵,咱陸大將軍可別腿軟了噢。”
“咳……”陸岑歸沒忍住咳了幾聲。
沈辭盈連忙上前關切道:“怎麼了?這還沒離京,怎就咳嗽了。”
看著身前女子一臉擔憂的模樣,幸好阿盈心思單純,卻還是讓他不好意思的別開臉,摸摸鼻子。
隨即調整調整了情緒道:“我已安排了人手。”頓了頓,“我走之後,會有人去千佛寺取經書。你不必操心。”
沈辭盈知道時鶴是鐵了心不讓自己涉險,雖有不甘,卻也明白這是最好的安排。
不多時,出征的時辰到了。
將人送到府門口,看著他翻身上馬。
“回去吧。”他低頭看她,目光柔和了幾分,“外頭涼。”
搖搖頭,沈辭盈站在臺階上,仰頭望著他。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化作一句:“平安回來。”
陸岑歸點了點頭,撥轉馬頭,率領親衛絕塵而去。
馬蹄聲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長街盡頭。沈辭盈站在門口,望著那道消失的背影,久久沒有移動。
風從遠處吹來,吹起她的衣角與髮絲。
起風了。
翠竹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來,輕聲道:“夫人,外頭風大,回去吧。”
沈辭盈沒有應聲,只是緩緩抬起手,按在胸口,眉頭微蹙。
那裡,心跳得又快又亂,好難受。
北疆異動,聖旨調走時鶴,千佛寺的密信尚未取到,楊太傅與北疆國師的勾連尚未坐實
。
這局棋,才剛剛開始。
接下來的日子,要由她一人來面對!
“走吧。”沈辭盈終於收回目光,轉身往府中走去,腳步比來時更加堅定。時鶴不在的日子裡,她更要穩住心神,不可亂了方寸。
那封密信,需盡快取到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