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瞭然？！
腦海中似乎有甚麼東西被串聯起來。第一次入千佛寺，是他告誡夜晚不能出去。可若說了然是好人，按那夜婉琪所說，假死藥應是他給的，假死藥又由北疆特有藥材做成。
瞭然與北疆有聯絡？沈辭盈頭腦混亂起來，她現在分不清了然到底是好是壞，她急需有人幫她理順思緒。
時鶴。
腦海中驀然想起他的名字，還未來得及細想為甚麼，就聽祖母說道：“這位小師父，可知今日瞭然師父在何處靜修？”
“阿彌陀佛，瞭然師叔上週就閉關專研古籍經書，暫不見客。”
小和尚恭敬回答。
“唉，可惜了，來的真不是時候。”老夫人小聲嘟囔著。
見人要走，沈辭盈連忙追問：“請問小師父，瞭然大師甚麼時候出關講學？”
小和尚低頭思考，好半晌才回答：“不知，短則幾日，多則幾月甚至一年。”
早不閉關，晚不閉關，偏偏選這時候，擺明有鬼！
按耐內心不快，沈辭盈只得跟著繼續朝寺內走去。
途徑大殿，狡黠的目光一閃而過。
扯了扯身前老夫人的衣袖，面含羞意道：“祖母，我想為時鶴求個平安符，待會兒來與你們一同聽經。”
老夫人及常嬤嬤兩人對視一笑，“阿盈，快去吧。”
話落，忙提起裙襬朝大殿小步快跑過去，跨過門檻。
入目金身佛像，肅穆莊重。
沈辭盈來至佛像面前，同周圍來往的香客一般，跪在蒲團上，雙手合十，瞑目祈禱。
敲打銅缽的聲音響起。
右眼皮輕微抬起，左右環視，找到剛才一掃而過的身影。
果然沒看錯，方才途徑這大雄寶殿，她就瞧這銅缽旁的小和尚甚是眼熟，果真是明空小和尚！
初次見面，這小和尚留給她的印象就是心思單純，甚至可以說是說話做事一板一眼。故而在瞧見他的那一刻，沈辭盈便打定主意從他身上套取資訊。
緩緩起身，朝明空走去。
嗓音清脆道：“明空小師父。”
小和尚聞聲瞧來，連忙低頭施禮，“原來是陸夫人，今日來寺，有何所求？”
聞言，沈辭盈先是低頭垂眸，隨即變化表情，再抬首時，已是一副擔憂神情，“夫君身為將軍，可我怕哪天刀劍不長眼，我想為夫君求一平安符。”
明空隨即將人引向旁邊案桌，仔細詢問資訊，將生辰八字寫於黃符紙上。幾經摺疊，終成三角形狀。
“陸夫人，此道符還需開光，你且稍後片刻。”
幾刻鐘後。
寫有梵文六字真言的平安符平穩地放在掌心，沈辭盈一邊仔細瞧著，一邊語氣十分自然問道：“明空小師父，今日怎麼沒瞧見了然師父？”
“師叔他正閉關研讀佛經中。”
“甚麼時候的事？我本想打算與瞭然大師討論佛學。”
明空仰頭回想，“應是前些日子住持方丈為謝家小姐誦經超度那日開始。”
沈辭盈不動聲色，拿著平安符同明空道謝後，轉身朝外走去。
他們果然與那藥有關！
夜色漸深，牆壁上燭影搖曳。
沈辭盈坐在床榻邊，拿起身旁針線籃裡的剪刀，將剩餘線頭小心剪掉。一個外形小巧精緻的香囊便出現在手中，再將今日上午特意在千佛寺中求得平安符裝了進去。
纖細的手指細細撫過平安符邊緣的雲紋，再看看細密的針腳。
很好，沒有一點問題，幸好之前在沈府有跟阿孃學過一些女紅，對於手中這個成品，沈辭盈甚是滿意。
清脆的珠簾碰撞聲音響起。
她抬起頭，目光正落在朝內走來的來人身上。
一身玄色勁裝，修長的身形，從窗屜子透來的夜風吹起他額前的髮絲，更顯幾分凌厲，但此刻他的視線卻直直落在沈辭盈手中的香囊上。
“阿盈，何時喜歡女紅？”
“給你。”沈辭盈站起身，將香囊遞到陸岑歸面前
眼神微顫，喉結微微滾動。
親手給他做的香囊？！
呆愣原地。
“噗。”
瞧這反應，沈辭盈不由輕聲笑出，真是個呆子，做香囊給他有這麼震驚嗎？
眉眼含笑，徑直伸手拉過大手，鄭重的將香囊放於手中，“拿著，開啟瞧瞧。”
手指輕微顫動，指尖朝囊內伸去。
身形一頓。
緩緩從中拿出，眼眸緊緊盯住手中的平安符。
竟真是清晨她所說的平安符。
聲音輕柔，落入耳中，“願時鶴平安喜樂，出入無恙。”
陸岑歸看著眼前人鬢邊的微微晃動的步搖，陡然覺得喉間發緊，目光深邃地看向沈辭盈。這一刻，他眸中的深色再也藏不住，那目光像是要把沈辭盈整個人都揉進心底，只屬於他自己一人，不要讓其他人窺探到她的美好。
“阿盈，”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說不出的深情，“你知道嗎？看到你為我準備這些東西，我心裡……”頓了頓，眼眶微紅，“你總是這樣……總是這樣讓我心動。”
直白的話語讓人臉上泛紅。
向前一步，修長的手指輕輕握住沈辭盈的手置於胸前，灼熱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
沈辭盈被這突如其來的靠近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想要後退，卻被握得更緊。抬頭對上時鶴的眼眸，那雙眼眸裡盛滿了柔情，像是要把她整個人都拉進其中。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耳邊嗡嗡作響，好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目光交匯，眼波流轉。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青竹的聲音從外傳來：“將軍，府外有人求見。”
話落，屋內兩人恍然回過神。
陸岑歸猛地鬆開手，後退一步，面上恢復往日的冷峻。他將平安符放回香囊，隨手掛在腰間，語氣淡然：“知道了，讓他在前廳候著，我稍後便來。”
沈辭盈整理了一下衣袖，走到紅木桌前坐下，若無其事地提起茶壺倒上兩杯茶水。但她的心跳依然沒有平復，剛才那一瞬間的親密接觸，和以往的任何一次接觸感覺都不一樣，讓她整個人都還沉浸在那種溫暖的感覺中。
不敢與人目光對視，她端起一杯茶水輕抿一口道：“時鶴，不先去前廳見人嗎？”
身影在對面坐下，將視線看向別處，“無礙，這個時辰來府上，青竹也未說是誰，多半是無關要緊之事。”
“對了，”沈辭盈突然開口，看了看時鶴臉色，小心措辭道：“今日我聽祖母說你母親……”
陸岑歸動作一頓，骨節泛白，手中茶水微微晃動，茶水濺出些許，在桌上暈開一片深色。
沈辭盈連忙起身，拿出錦帕為他擦拭手中茶漬，她未曾想到時鶴反應如此之大。
一把握住正為他擦拭的雙手，神色複雜地看著她。
“我娘……”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難過。沈辭盈隨即回握回去，投向溫柔眼神。
“她本是武將之女，自幼喜歡舞刀弄槍，性格剛烈，不喜那些繁瑣的女紅。當年我爹……”頓了頓，眸中閃過一絲痛楚，“我爹又是文官，當年家中出了些事，他不得不……”
看著時鶴神情，沈辭盈心中驀然一緊，為他心疼。
輕嘆一聲：“當年他為了保全娘，不得已寫了那張和離書。娘不識字，以為那只是普通的文書，就隨意簽了字。等她知道真相時，已經來不及了。一氣之下離開了京城，隨外公鎮守南疆，至今未歸。”
沈辭盈心頭一震，不管是否出於好意，因一方有意誆騙另一方不識字造成和離，終是讓人難以接受。
她能感受到陸岑歸語氣中的難過。輕輕開口：“母親如此剛烈之人，想必也十分想要識字吧。”
陸岑歸愣了一下，看向沈辭盈，眼中閃過一絲瞭然。
是啊，阿盈最痛心的不就是女子不識字的困境嗎？她想讓天下女子皆能讀書識字擺脫困局，這與他娘當年的遭遇何其相似。
“是啊，”低聲呢喃道，“娘當年若是能識字，又怎麼會落得和離被人恥笑的下場？阿盈你說得對，女子若能讀書識字，就不會再受這樣的誆騙。”
目光堅定的看向沈辭盈。
被這真摯的目光看著，沈辭盈似乎明白了時鶴當初為何願意幫她的原因了，這裡面應是有他母親的原因在內。
“阿盈，我會助你辦女學。無論如何，我都堅定站在你這邊幫你。”
突如其來的表態，沈辭盈愣住了。雖然時鶴之前有說過會助她，但這次表態是她從未有過的動容。看著時鶴，看到他眼中閃爍的光芒，滿是真心實意。
第一次反問道：“真的？”
陸岑歸微微頷首，目光灼灼：“阿盈教書育人，造福天下女子，這是功德無量的事情。我陸時鶴，願為此事盡一份力。”
沈辭盈的心猛地一顫，她看著眼前人，陡然感覺鼻子一酸。
“多謝。”她輕聲說道，聲音夾雜著一絲哽咽。
陸岑歸盯著眼前人面容，伸出大手輕輕為她揩去眼角淚珠，聲音低沉堅定：“阿盈，你放心，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
微紅的雙眼看著陸岑歸，身體比心先做出反應，她撲進陸岑歸懷裡。她終於找到了一個真正支援她的人，一個願意為她的理想付出的人。
大手緊緊地抱住她，努力控制微顫的手背。
感受著身前人溫暖的體溫，心中湧起一股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