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之生，君之死
怎麼回事？
能是怎麼回事？
蘇無憶舔舔唇縫，無聲地笑了一下，而後低下頭。少年手中的板笏向前抬了抬，彷彿一個訊號，滿朝文武的視線都向他那邊落了去。
可唯獨盛明睿不曾移開視線。
他當然不會向其他人那樣一驚一乍，因為這件事正是他一手促成的。
許家猖狂已不是一日兩日，盛明睿一直想把許家連根拔起。可許家在京中關係眾多，又有先皇賜予的免死金牌，想將許家剷除，恐怕非一日之功。
然而百足之蟲，死而不僵。盛明睿若不能將許家連根拔起，反倒會打草驚蛇，令某些狡兔三窟的傢伙得了風聲，再難剷除。
可盛明睿貪心，他不甘鏟而未除，不甘殺而不死，他就要把那些寄生在他的朝堂上的菟絲子一併剷除，讓他們死得不能再死，再無翻身之日。
許家不是拿免死金牌當底牌嗎？那好啊，他就從這面免死金牌下手。
其實在蘇無憶來之前，盛明睿就已經讓不夜樓把許傢俬下里做的許多勾當查清楚了，他只是差一個讓許家的免死金牌失去效用的藉口。
去偷金牌的主意也是他想的，畢竟盛明睿傲慢，最喜歡看殺人誅心、釜底抽薪的戲碼。他還故意多次暗示許平隆，自己非常敬重父皇，不會違背父皇的遺願分毫。
一切蓄勢待發，只差許家入甕。可盛明睿沒想到，自己派去偷東西的暗衛，竟差點兒在許家暴露身份！
許家對免死金牌的看重比他想的要更重。盛明睿雖然生氣，卻也知道暗衛若是暴露，這事只會更加難辦。
而正在盛明睿苦惱萬分時，蘇無憶出現了。
“陛下看上去思慮萬千，可是在發愁許家之事？”
“哦，蘇卿真是七竅玲瓏心，朕的憂慮真的這般明顯嗎？”
其實那時盛明睿是很懷疑的，知道他在發愁甚麼的人很少，而這是機密中的機密。盛明睿第一反應就是自己周圍的人中出了叛徒。
可蘇無憶接下來的話卻點醒了他：
“陛下登基後素來勵精圖治、勤政愛民，許家卻完全與陛下所望背道而馳，陛下卻遲遲沒有懲戒許家，必是有一番思量。陛下綢繆多年，近日又準安妃於宮中設宴，該是以退為進。”
“可在榮寵已行的此刻，陛下卻看上去憂慮萬分，故而臣下斗膽一說，未曾想竟言中，實屬巧合。”
“哈哈，蘇卿不必妄自菲薄。”哪有人瞎猜能猜得這麼準的？不是神仙就是高人。而蘇無憶一來就以“仙人”自居，盛明睿是不信的，但這不妨礙他假裝很信：
“蘇卿不愧是仙人，看來朕的心思在蘇卿面前簡直如一張白紙啊！”
被猜中心思的事令盛明睿耿耿於懷，他一面假裝信任，允許蘇無憶在宮內出入，一面又派人盯緊蘇無憶和他身邊的人——結果盯著他們的人甚麼都沒發現，彙報的結果不是蘇無憶極為安分，就是蘇無憶突然消失。
——蘇無憶對此的解釋是，他真的是個“仙人”，仙人縮地為尺，理所當然。
神tm的仙人！
而另一邊，趁著許平隆自以為榮寵降臨，放鬆警惕的此刻，盛明睿的計劃也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他命暗衛盜走了許家的免死金牌，可到了傍晚，許家的祠堂內，竟又擺放上了個一模一樣的東西！
盛明睿的皇天之怒還未來得及降臨，許家丟失先皇免死金牌的重罪竟就這樣變成了鬧鬼似的傳聞——因為許平隆自己又仿製了一個！
好啊許平隆，連免死金牌也敢造價？！
盛明睿氣地牙癢，卻也知道已經打草驚蛇，許平隆接下來不僅會很謹慎，還會在免死金牌周圍布上足夠的防護措施。但他所有的計劃都是基於這面免死金牌制定的，如果錯過這次機會，恐怕再重新準備，又要等很久。
盛明睿不甘心，而幾乎同時，另一個讓他糟心的人闖入他的視野。暗衛說那個“起死回生”的小姑娘跑去和盛明夏對賭，還賭贏了！
盛明睿眼前一黑。
蘇無憶和蘇辰把他當傻子耍，硬要給自己家裡的小姑娘討個公道，盛明睿念在小姑娘確實可憐，忍了，還安排了個單獨的宮殿給她住。可這小姑娘也不安分，把他弟弟當傻子耍，甚至還賭贏了！
真是讓人氣不打一處來！
原本蘇無憶和蘇煥青還有點其他用處，在那之前，盛明睿不打算動他們……但現在，隨便吧，都給他下場拉仇恨！
蘇無憶不是說自己是“仙人”嗎？那去偷一個免死金牌應該很容易吧？蘇煥青不是跟著“仙人”廣遊天地嗎？那參加個文會作個詩應該很輕鬆吧？
……
幾天之前，盛明睿還是這樣想的。
但現在，盛明睿看著面前的三面免死金牌和暈倒的許平隆，陷入了沉默。
蘇無憶，讓你帶免死金牌回來，不是讓你在朝堂之上直接甩出三個閃眼的金牌，把罪魁禍首給逼瘋啊！
.
一夜無夢。
蘇煥青覺得自己從未睡得這般好過。她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伸了個懶腰，就看到憶青在自己床頭，呼呼睡得正香。
“你醒了？剛看你在睡，就沒有打擾你。”熟悉的聲音傳來，蘇煥青揉了揉眼睛，看到夜小雯就坐在不遠處的桌旁。她的手中正疊著一個紙鶴，手邊還有兩個相近的。
“你……”蘇煥青有些疑惑地開口。
好在不需要她問，夜小雯就自報家門：“我是來把憶青送回來的，它一天沒見你了，一直不太安分。”
“不過，除此之外，我還替我兄長給你帶來了一些訊息。”
夜小雯拿起手邊的一隻紙鶴，“這是感謝信，感謝你將許家的訊息整理後交給他，他認為幫助很大。”
她又拿起另一隻，“這是答應的報酬。因為金錢流通太顯眼，他在購置地產時順手給你買了一份，應該能抵你之後的十次交易。”
最後，她拿起自己方才在疊的那隻紙鶴，看起來比他哥哥的大不少：“這是我給蘇姑娘你的回禮，謝謝你幫我和唐影……”她頓了頓，沒有說完，“現在我是你在宮中和不夜樓交流的接頭人，你有甚麼事可以和我說，就不用再讓你弟弟去不夜樓了。”
「……他去不夜樓快把我哥氣死了，影哥說老哥差點把二層的扶手全拆了。就他那個脾氣也不知道怎麼當上不夜樓樓主的，說不定陛下用他就是看他像個傻子……」
「……不過蘇姑娘這個弟弟也是極品。我見過我哥生氣，但拆扶手其實沒有那麼常見，他大多數時候只是不想理人，會直接把人請走。他這次忍者沒有把蘇姑娘的弟弟請走，說明他真的很想和蘇姑娘交易。
「但聽影哥說，蘇姑娘的弟弟反而顯得很不想配合，說的話跟繞圈子一樣。問他來幹嘛，他說替姐姐結盟，答應要結盟，他又對不夜樓左嫌棄右嫌棄，我哥很生氣，問他既然這麼嫌棄那請另謀高明吧！她弟弟又說，是我姐姐要和你們結盟，但你們實在太多問題了。把我哥氣地人走了之後還在拆家。」
“……”
蘇無憶，你攻擊力那麼強嗎？
「……不過就算這樣，我哥也打算結盟。我能理解，蘇姑娘有很多法子，和她結盟絕對是划算的。影哥考慮到老哥的心身健康，主動說要我和蘇姑娘交涉，他來做中間人，這樣我們也能經常見面。我覺得還挺不錯。」
「還是要謝謝蘇姑娘。從她來後，喜事就接二連三地砸在我身上。」
“還有一些我帶來的小零食，都是我和沈然一起做的，姑娘若是不嫌棄，可以嘗一嘗。”
“謝謝。”蘇煥青接過少女送來的零食，受寵若驚。
夜小雯和沈然做的都是些比較常見的糕點，雖然不算平民百姓經常吃到，但也稱得上民間美食，看上去別有一番風味。
蘇煥青入宮以來吃的都是那些過於精雕細琢的東西，雖然絕對是佳餚，但吃久了，卻也容易膩味。特別蘇煥青本人其實在現代算是平民，自然會懷念平民常吃的綠豆糕等風味小吃。夜小雯此舉可謂正中她的下懷！
“你喜歡就好。”夜小雯笑起來。禮物被接受者喜歡當然是值得高興的事。她看著面前的少女，明明是能和她的哥哥結盟的大人物，可實際年齡比她還小，看上去更是隻像一個小妹妹。
「明明只是個小妹妹，卻已經經歷過一次死亡了……數日前的死亡事件我也親歷過。當時一切都太淬不及防，我作為夜家人不能開口引人注目。而且按照我哥的說法，我也絕對不能摻和進黨派間的鬥爭。煥青其實就是犧牲品。」
「當時蘇家不站隊，蔣家從中作梗把煥青以邊線年紀招入宮中。當時皇后那派就是打定主意要教訓蘇家，藉此給其他幾個世家下馬威，所以那嬤嬤就下了狠手……」
一直聽著心聲的蘇煥青猛地抬起頭。
自己死亡的真相，終於要浮出水面了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