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視一眸緋紅生
夜至,憶青在前面跑著。
道旁的燈盞不知何時已然點亮,昏黃的光芒映在牆上,照出一片紅牆。
蘇無憶漆黑的身影走在道前。黑影從遙遠的路上延伸至他的腳下,攀上牆角,又很快落下。他的衣袍拖曳在地面,與漆黑的影子融為一體,於是便好似地面的漆黑攀上他的身軀。
蘇煥青跟在少年的身後,她身著一席白衣,長裙垂落,披風曳地。或許是衣襬實在太長,她又著實不習慣,跑過來時便如一片花瓣滑入漆黑的影河之中,被蘇無憶伸手撈住。
“哇啊!無憶,幸虧你身手好。”蘇煥青看上去驚魂未定,一抬眼看見少年的神情有點不對,立刻悻悻道:“我不是故意的!”
“嗯,我知道。”蘇無憶笑著扶穩她。可蘇煥青還沒來得及放心,就聽見少年的心聲道:
“她絕對是故意的,她發現我心情不好不願意說話,就靠這種方式來引我開口。她做完壞事後總是會掃一眼別人的臉色,光今天就看了盛明夏五次,不對,六次,走之前坑他時又看了一眼。”
“剛剛也在看我。而且我看回去時就移開視線了,不知道心裡在想甚麼。”
蘇煥青的眼珠不敢動了。
啊?她怎麼不知道自己還有這種習慣?!真是個壞習慣啊!
但眼珠不動的話,蘇煥青就只能保持著一個尷尬的姿勢,一直盯著蘇無憶的臉。這種行為既不禮貌也不自然,但蘇無憶似乎很適應,甚至和她對上視線,安靜地望著她。
沒過幾秒,蘇煥青就敗下陣來。她臉紅了,她必須低頭。這種行為太丟人了,以至於剛剛還伶牙俐齒的少女話都說不利索,“我、我的衣服太長了,我以後都不要穿了。”
“不行啊姐姐,要穿,不然會冷。”蘇無憶按住少女的肩,幫她把衣物拉扯得更緊,“你體寒,凍著了對身體很不好。”
“之前在亂葬崗的時候我就發現了,她摸著和很多才死亡的屍體差不太多,多半就是因為這個才會被當做屍體扔出來。體寒的人要防風,披風必須一直戴著。”
蘇煥青於是不說話了。從母親去世後,就沒有人再這樣照顧過她。而蘇煥青在現代的記憶就更磕磣了,不僅父母離異,還早早的幹起了網紅,成天面對的視線都是金主爸爸,他們砸錢是為了看到自己想看的東西,愛也是那樣的東西。
沒有人會像蘇無憶這樣。她感到不適應,可也貪戀。
心底軟綿綿的感受讓少女乖順了些,她不吭聲,任由蘇無憶將她的衣物理了理,整個人都被披風包裹著,只露出一張小臉。
她忍不住問一些無關緊要的事。
“你現在這個時候在宮裡,沒關係麼?”
“沒關係,陛下說只要是跟你在一起的話,允許我在一小部分範圍內活動。”
“哪部分?”
“不引起公憤的那部分。”
“那我是你的保命符了?”
“是啊,所以你要一直和我在一起,這樣我就安全了。”
又是一直和他在一起。
從亂葬崗撿到蘇無憶起,蘇煥青已經不知道聽到這幾個詞多少遍了。話語說得太多就會變得普通,她已經不會覺得蘇無憶說這句話是甚麼很值得在意的事了。
“對了,明天你出宮幫我給夜柯送個訊息,就說他要的我已經完成了,告訴他如果滿意的話,我希望和他形成長期的合作關係。”蘇煥青壓低聲,談起正事,“你不用和他說太多,把我的訊息帶到就行。”
“好。”蘇無憶無可無不可,只要不是蘇煥青自己涉險,讓他幹甚麼都行。
又轉過一個彎,到了裡脈星宮很近的門口。明亮的燈光一直向前延伸,就同向草木葳蕤的宮殿。憶青已經跑了過去,蘇煥青也跟著要走,可滿身漆黑的少年卻在這裡止住了腳步。
“姐姐,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送你到這裡了。”
“哦?陛下安排給你的事還沒忙完嗎?”
“嗯,還要幾天,但不是甚麼難事。我抽空會來看你的。”
“嗯,你加油。”蘇煥青寬慰他,“不用壓力太大,我這邊進展很順利,你那邊就看情況慢慢來就行。”
蘇無憶聞言笑了笑。他們沒有把話說得太清楚,可他們卻都聽懂了彼此的意思。
短暫的分別不需要太沉重的告別,何況蘇無憶比少女更在意她的睡眠。
他輕輕推了少女一下,示意少女快去休息。蘇煥青只好跟上憶青,奔向自己在宮內的居所。
她沒有回頭,但她知道蘇無憶一直在身後注視著自己,因為風仍能吹來少年漸漸低下去的心聲:
“阿青,今夜也做個好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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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見著少女的身影徹底被門縫吞噬,少年的手指輕動,而後,“嘩啦”一聲,那過於沉重的華袍便墜落在地上,少年一腳將之踢入石雕後藏起。緊身而便於行動的黑衣此刻包裹著他,一轉眼就隱入暗影之中,再難看清。
夜色之中,黑暗在視野中蠕動,而少年就在這黑暗中潛行。人們對黑暗的錯辨會欺騙他們自己,當他們以為某處有甚麼在變化時,少年早已在他們看不見的地方掠過。
他的速度極快,只短短片息的功夫,就出了宮。他對宮內的道路瞭如指掌,宮外亦然。於是幾乎就是眨眼間的功夫,不久前還在宮內的少年,就已經出現在了某座王府之中。
盛明睿的話仍舊曆歷在目:
“蘇卿既然是仙人,想來那些在朕等看來難之又難的事對您來講根本算不上甚麼。那朕就直說了吧,朕的祖父,也就是大殷朝的開國皇帝,曾經贈予開國功臣許乘風一塊免死金牌,這塊免死金牌可以保許家避過一次災難。”
“但是不久前,朕聽說這塊免死金牌丟失了。可許家家宴時又確有其物。有人告訴朕,是許家為了免於懲戒,偽造了一個。這畢竟是先皇所賜,朕不敢貿然詢問,但若許家真的偽造了先皇賜物,朕也必須懲戒。”
“朕思來想去,未尋得可靠之人進行調查。恰巧蘇卿出現,想必蘇卿可一眼辨得此事真偽,給朕一個可信的說法。”
皇帝想要這個真相的目的是甚麼,在蘇無憶看來簡直一目瞭然。許家的妃子給封了個“安妃”的稱號,就說明皇帝對那塊免死金牌一直念念不忘,甚至耿耿於懷。
免死金牌在當年或許是安撫開國功臣的良藥,但在如今已然成為後世皇帝的眼中釘肉中刺,讓他即便想懲戒許家,也礙於免死金牌的存在,殺不死殺不透。
百足之蟲,至死不僵。而擁有免死金牌的世家貴族就像是裝了防電裝置的蚊子,殺起來更為困難。蘇無憶不知道盛明睿為何如此想要置許家於死地,但就在不久之前,安妃娘娘好不容易懷的胎掉了。
如果盛明睿想要這個孩子,那他無論如何都會把安妃保護起來。畢竟這應當是他登基以來第一次有妃子懷孕。但事實上,安妃不僅僅沒有母憑子貴,還巧合一般失去了這個孩子。
無論是巧合還是有人從中作梗,顯然是盛明睿沒那麼在乎這個孩子。或者是盛明睿不願意讓許家人得到這個孩子。而現在,盛明睿又盯上了許家的免死金牌——
既如此,蘇無憶不妨送他一份大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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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煥青今日是被人吵醒的。
昨日她還是被蘇無憶帶來的美食的香味喚醒,如果說那是天堂,那今日就完全可以稱作是地獄了。
因為她真的很不幸,一睜眼就看到嬤嬤那張長著麻子的苦瓜臉:
“蘇姑娘,你還記得你是個秀女嗎?你還知道秀女是要上課的麼?你來這宮裡當秀女究竟是幹甚麼的?每天不上早課也不去給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請安,真當這裡是你自己家啊?”
蘇煥青:……
對哦,她好像真的忘了。
“而且蘇姑娘,你不僅禮儀課是最差的,該抄的訓誡也一個字都沒抄,你是不是以為你是公主啊,就算是公主也不像你這樣不受教……”
嬤嬤的緊箍咒在耳畔一遍又一遍的念,蘇煥青頭疼欲裂地捂住額頭做起,就看到憶青站在床邊,“嗚嗚”地哼著。
這聲音和它對著自己哼時完全不同,是野獸匍匐時發出的怒音。蘇煥青這才看清那嬤嬤站得離自己足夠遠,根本就影響不到自己,但那聲音還是穿透一切傳了過來。
“蘇姑娘,你若是再這樣下去,我就要上報給皇后娘娘交由她親自管教了……”
蘇煥青愣了一會,才從晨起的混亂中清醒過來,她按住即將躍起的憶青,安撫性地揉了揉小東西地腦袋,把小傢伙一身的攻擊性揉了下去,又按進被窩裡蓋住,才下床行禮,畢恭畢敬道:“嬤嬤教導的是,罪女蘇煥青無故曠課,自願加倍補上。”
“既然知錯了就快點跟上,早課都開始一大半了!”
蘇煥青撇撇嘴,忍不住做了個苦瓜臉,又在嬤嬤回頭前揚起燦爛的、知錯能改的笑容:
“謝嬤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