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欲說還休
夜小雯不由回想起自己的經歷。
某次,她在宴會上,想要將唐影約出來私下送他些東西。那個木頭就直接問她是不是眼睛不舒服,他聽說城北老中醫的藥很好用,可以現在就去給她帶一瓶。
夜小雯當即眼不痛了,一邊低下頭淚流滿面,一邊堅稱自己沒有事。
於是她決定採用更直白的方式。
前朝尚風流,遺留下來不少情絲纏綿的風俗,大殷雖然不似前朝那般浪..蕩,但還是保留了不少前朝的玩意。
譬如春日城門開,踏青賞花後,少年郎踏馬歸來,總會有諸多心神盪漾的少女將情絲編織成連綿不絕的紅線,繞在精心縫製的荷包上,扔給青睞之人。
夜小雯便拉著那木頭一道去,手中緊緊捏著自己的荷包,小心地覷他的臉色。
可那木頭竟真誠地問她:“你要扔給誰,我可以幫你,保證小姐的荷包一定是最準最纏人的。”
夜小雯當即沒忍住,把手中的紅線給扯斷了。
雖說事不過三,但夜小雯也沒等來第三次嘗試的機會。
此刻少女坐在自己宮內的房間中,望著那日沒送出的荷包,睹物思人。
普天之下,恐怕再沒有誰的少女心事是像她這樣,回想起來頗為好笑,卻又滿是無奈和挫敗。
夜小雯本以為今夜也會和往常一樣,在憂慮和胸口的悶窒中入睡。但彷彿上天也在嘲笑她一般,窗外突然傳來一陣少女的歡笑聲。
“姐姐,我就說嘛,這簪子還是你戴著最好看。給那個不知名的小賤人還是太便宜她了。”
“哈哈,那還用說?”
“對啊對啊,真不知道她是怎麼和幽王勾搭上的,和幽王說得上話,就以為自己是個東西了……”
夜小雯皺眉。
從她入宮起,宮中就到處是這樣的風氣。以許家許沉良為首的秀女總是欺負其他沒甚麼世家地位的姑娘。
夜小雯看不慣,但也知道夜家畢竟是皇帝私下裡養的狗,即便他們家手握整個不夜樓,到了這宮中,也須得處處避讓。
許沉良的姑姑就是現如今皇帝最寵愛的妃子安妃,許家仗著皇帝疼愛,自然是蹬鼻子上臉,屁股長在眼睛上。
……夜小雯煩心不已。她忍不住將頭蒙進被褥中,在黑暗中尋找些許慰藉。但她剛剛閉上眼,就聽到一陣可憐兮兮的嗚嗚聲。
“誰?”夜小雯抬頭。
她這才發現自己的房門不知何時被推開了,一隻小小的毛茸茸的生物鑽進來,四處來回張望著。
夜小雯和它一對上視線,就被它迷住了。
那是一隻可愛到過分的小生物,身上的毛看上去格外蓬鬆柔軟,一看就很想rua一下。夜小雯騰地坐起來,在這樣的生物面前,每個人都會被引誘的!
可夜小雯剛剛躡手躡腳地走向它,那小生物就呲溜一下,從她眼前躥了出去!
可它就好像跑不快一樣,跑了大半天還在她視線範圍內。夜小雯就被勾著跟了過去。
——她不是非要抓住它,可它總是那麼近在咫尺,就好像那個總是勾著她的愛戀一樣,讓人糾結著糾結著,就越走越遠。
不知不覺中,夜小雯竟跟著那隻小生命來到了一個她從未去過的地方。她也說不清這是哪裡,只覺得面前莫名其妙出現了一條過於狹窄的漆□□路,那隻小生命就在周圍活動,在看到她出現的剎那,鑽進其中,徹底找不到了。
“喂喂~快出來……”夜小雯試著喊了幾聲。但漆黑中只能看到窄道深處有甚麼在蠕動,卻根本看不清其中是何物。夜小雯有些打退堂鼓。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小姑娘,會自然而然地恐懼黑暗。
“啊……是誰,誰在那裡?”
正在夜小雯打退堂鼓之時,黑暗中傳來一道虛弱的聲音。這聲音太過熟悉,以至於聽到的第一刻,夜小雯就睜大了眼睛:
“唐影?!”
.
“蘇姑娘,我按你的要求把人給你抓來了。”
“是麼?夜柯沒有為難你吧?”
“他把不夜樓的扶手拆了,太奇怪了,那麼奢華的一個不夜樓,樓梯扶手為甚麼一定要造成木頭的?他一捏就碎。”
“哈哈,那畫面一定很有趣。”
“喂喂,你可別笑,你到底要幹甚麼,不夜樓招惹你了,你才要這樣針對人家?”
“哪有,”
黑暗中,少女唯有一雙眼睛格外亮。
“我是在替月老給有緣人牽線搭橋啊~”
牽線搭橋?盛明夏盯著蘇煥青笑咪咪的神情,許久不得要領,只好將目光投向演練場中。
演練場其實就是一個環形操場,周遭是可以圍觀的坐席。雖然比不了邊境的演練場地,但也足夠大。
兩人現在正站在演練場的最高處,蘇煥青支著躺椅,後靠屏風,手邊還放著不少小零食,像在等著看一場好戲。
她甚至還好心分給盛明夏……
但盛明夏畢竟是將軍,平日裡嚴苛慣了,此刻一眾將士們也正蟄伏在下面的機關中,等著少女發號施令,盛明夏哪裡吃得下?
從今天白日起,蘇煥青就說著“願賭服輸”要求他幫忙做一件事。這件事不僅僅盛明夏要參與,他手底下的將士們也需要參與。
盛明夏冷笑,“我幫忙可以,但我的將士們又不欠你甚麼,他們願不願意,我可管不著。”
他心裡想著蘇煥青著要求肯定實現不了,結果一轉眼,手底下的將士們就一口答應了下來:
“蘇姑娘的要求,弟兄們當然願意衝鋒陷陣!”
“對啊,蘇姑娘有甚麼儘管提,不要見外!大家都是一家人!”
盛明夏心聲:她怎麼就跟我們一家人了?
結果就是,盛明夏眼睜睜地看著自己手底下的將士們按照蘇煥青的安排,整齊劃一,有條不紊地做一些他看不懂的事,甚至歡欣雀躍,激情四射:
“嘿,一隊加油,不要被二隊趕超了!”
“記住,二隊才是最棒的,不幹到死,就往死裡幹!”
“三隊,三隊快崛起,丟了命不可怕,丟了面子還有甚麼臉活著?”
“四隊……”
“……”
他當這麼久將軍,還沒見他們這群傻蛋這樣亢奮過。
盛明夏終於沉默了,他看看那個嬌小玲瓏的少女,再看看英姿颯爽的自己,陷入沉思。
“難道說,這群土狗在求偶?”
“咳咳咳!”蘇煥青終於還是嗆住了。
這世道到底是怎麼了,一邊是因為上司“鐵樹開花”而極度亢奮的部下,一邊是懷疑部下“土狗求偶”而陷入自我懷疑的將軍……你們的世界裡除了八卦就沒有別的事可以想了麼?
好在盛明夏的思緒很快回到了正軌。
“不過回宮之後天天演練,將士們多半也乏了。禁軍那邊又一直佔著好東西不讓分毫,我等寄人籬下,將士們也積怨許久。”
“如今能有這樣一個機會讓他們換換心情,也不算一樁壞事。”
“只是……”
盛明夏沒有回頭,但不回頭他也知道,少女跳下了她一直以來躺著休息的座椅,曳著長袍,步入夜晚的涼風之中。
她的披肩在風中鼓動,像是有甚麼在黑暗中鼓譟著,即將破土而出。
盛明夏是木頭,他不懂旁人的心事,但也能感覺到某些變化正將發生。
“你到底想幹甚麼?”
第無數次問出這個問題後,少女終於側過頭,衝他彎眸一笑:
“將軍還沒見過吧,甚麼叫‘生死契闊’。”
.
“唐影?”
唐影被這一聲喚回神志。
他原本在不夜樓給夜老闆做彙報,結果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麻袋套走。
套他的人身手不凡,唐影一瞬間在腦海裡羅列出了所有可能闖入不夜樓又輕而易舉把自己制服的人的名單,但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沒有這麼做的動機。
於是唐影只能懷疑,是不是自己哪裡工作沒做到位,讓不夜樓被發現了。
可少女的一聲呼喚,把他先前的所有推斷,都碾了個粉碎。
“小雯?!你怎麼會在這裡?你從宮裡出來了?”
“不,影哥,我……”
不是小雯出宮,那就是自己被抓進了宮內。唐影很快冷靜下來,他讓夜小雯幫自己鬆綁,而在這個過程中,兩個人飛快的交換了資訊。
“我是被綁來的,你是被引來的,看來對方的目的不是夜家,否則不會只抓我卻將老闆留在那裡。”
“影哥說得對,但這樣一來對方的目的就完全推測不出來了。”
夜小雯也很快反應過來。她畢竟是夜柯的妹妹,對家中的事業運作也一清二楚,思路清晰。
“影哥,我剛剛已經看過了,回去的路被堵住了,只能往前走,但這地方我在宮內從未見過,就像是平地拔起了一座建築一樣……”
“此事確實蹊蹺,但現在只有這一條路,要出去就只能走走看了。”
夜色太黑,唐影向少女伸出一隻手,警惕的目光收回,轉向她時只剩下溫柔。
“情況險峻,小姐,冒犯了。”
“不,影哥,不冒犯。”
夜小雯搖搖頭,微笑著握住對方的手,而後,打起十二萬分的精神,警惕地跟隨著少年的腳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