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鬥至死方休
暮春四月,草木早已茂盛。成簇成簇的花團自綠葉中萌發,在清晨的薄霧中沾了一身晨露,又在陽光盛大時綻放。
從鄰家伸來的紅杏在枝頭搖曳,而在紅杏下,立著一個纖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少年。長髮被束於腦後,一身乾脆利落的白衣將身形勾勒,風吹過時,衣袂翻飛而起,好似這安靜本就同他一體。
但少年人淨白的衣袖下,卻又是黑色緊緻的袖口,將他的面板緊緊包裹住,勾勒出凌厲的邊線。
他似乎甚麼都沒有看,只是安靜地立著,目光沉靜地望著門外街道上來來往往的行人。手中放在唇邊,似乎在思考甚麼。
然而下一刻,他手中寒光一閃,一道凌厲刃光掠過枝頭的紅杏,直挺挺地刺入某人的喉間。
一瞬便見血封喉。
“……這小子看上去弱不禁風的,真的是暗殺榜上標價排名前三的那位嗎?感覺一點也不像啊,要不要試試他……”
耳畔的心聲戛然而止,少女從門外茫然地探出頭來,四處張望。
“姐姐?”花枝下的少年一愣。他飛快地放下手,長袖滑落,遮住了他的手臂。
“啊,無憶,早上好。”蘇煥青簡單地打了個招呼,視線卻並未收回,仍舊在四處逡巡著,不知在找些甚麼,“怪了,剛剛明明聽到有人……”
“姐姐?你在找甚麼?”蘇無憶幾步走得近了。他上下打量著面前的少女,從頭頂到腳踝,換的衣物有幾層、哪裡是被精心設計過的,就連頭髮絲的變化,他都細細確認了一遍。
“……衣領的褶皺應該是無意識形成的,但袖口遮擋住手指,只能隱隱約約露出一點指尖,就像貓科動物藏在絨毛下小指甲,是故意的嗎?還有髮絲,凌亂成這樣,顯得很好揉,也是有意為之麼……”
“……而且阿青一進來就好像在找些甚麼,視線也沒落在我身上,那她打扮成這樣就不是因為我……那她是因為誰?她這麼早來找我,如果不是為了見我,是因為誰?”
“……”
蘇煥青被他吵得頭疼,一瞬間忘記了自己要找的監視者,氣得要跳起來道:“我早上起來太慌張了,沒來得及好好打扮就來找你了!而且那些東西我用不慣,所以才顯得不爭整齊!”
“啊……”蘇無憶一愣。
“怪了,阿青好像知道我在……”
“你為甚麼一直盯著我看?我哪裡整理的不好?如果我整理的不好,你會嫌棄我嗎?”
蘇煥青當即改口。
“啊,怪我,是我不小心看得太直白,嚇到阿青了。”蘇無憶紛亂的思緒似乎因為蘇煥青簡單的幾句話就平和了下來,“以後可不能這樣了,阿青正是愛打扮的年紀,要多支援她。”
“姐姐,你誤會我了,”蘇無憶說出口的話語和心聲半點無關,“我只是在想,這件衣服真的很配你。”
他緩緩伸出手,輕輕幫少女掖好領口,“這裡有些皺了,姐姐不要動,我幫你整理一下。”
“還有就是……如果姐姐用不慣那些東西的話,我可以幫……”
最後的“忙”字尚未說出口,蘇煥青就在少年面前轉了下身,她從懷裡掏出了一張捲起來的紙,塞進蘇無憶手裡。
“我時間不太多,要儘快進宮去,這是我接下來的計劃……”蘇煥青上下打量著蘇無憶,“我先確認一下,你的身體怎麼樣了?”
“……”蘇無憶沒有太多停頓,很快跟上了蘇煥青的速度,“老郎中說,我已經回覆的差不多了。”
“老郎中說我需要再靜養一個月,這一個月裡我的能力才能緩慢恢復,但現在這樣對保護阿青來講已經夠用了,就不告訴她了。”
蘇煥青將少年的話和心聲一併聽了去,她點點頭,也不多問,將手中的長卷抵在少年胸口,“好,應該很快我父親就會來這裡找你,具體怎麼做你和他隨機應變就行。”
“……阿青……”
蘇無憶安靜地聽著。人在認真傾聽時是很難有多餘的心思的,於是少年的心聲似在無意識地喃喃自語。
從少女手中支起的長卷輕輕抵著少年的胸口,他收回片息之前還落在少女頸邊的手,輕輕握住長卷。
“這裡面只寫了我需要你們做到甚麼,至於怎麼實現,我不要求。但是你們在實現的過程中儘可能更多的和我交流你們的發現,否則我在宮中一無所知,恐怕不知不覺就陷入危機中了。”
“嗯,姐姐,我不會讓你陷入危險的。”
這種話說起來總歸是很容易的,但蘇煥青很清楚,實現起來有多麼困難。
言語就是謊言。
就像她時常在直播間給她的粉絲們畫一些無關緊要的大餅,再間歇分享一些推進的進度,就能牢牢鎖住一大批粉絲。
天有不測風雲,蘇煥青只需要用言語描述出一種情境,就能讓那些人想到他們自己。
但蘇煥青不會將這一切告訴蘇無憶。因為蘇無憶也是她試圖操縱的人之一。
於是蘇煥青微笑起來,彷彿非常信任般開口:
“無憶,那就拜託你啦!啊對了,幫我照顧好我爹爹,他年紀大了,恐怕很多事不知變通,你順著他就行,但必要時恐怕要你自己做決定了。”
.
今日,對於宮中的諸多秀女來講,是很平凡的一天。
宮中不比家裡,自從她們來到宮中後,每天都要被嬤嬤教導學習宮內的禮儀。如果她們的禮儀課不達標,她們甚至還要被罰跪和打手心。
以至於到現在,她們中很多人都沒辦法久跪,更很難優雅的吃飯。
沈然也是她們中的一員。她看著自己被打得殷紅的掌心,心緒翻湧。
再過兩個月就是皇帝的三十大壽了,彼時正趕上她們這群秀女學成之日,陛下一定會許宮中所有秀女出席宴席,展示禮儀。她練得一手好繡工,本打算在那之前摸清楚陛下的喜好,送上珍稀的蘇繡一幅,博得些許青眼。
但許是這般心思太明顯,有人今日暗中作梗,在她的鞋底紮了針,害她禮儀課沒過關,被嬤嬤狠狠敲打了掌心。
那幾下真是疼極狠極,生生敲在她的手筋上,只差再來幾下將她的手指敲斷了!
想到白日裡發生的事,掌心的痛覺似乎越發鮮明,到了難以忍受的地步。沈然在漆黑中抱緊了自己,內心憤恨。
她知道這一切都不是巧合,那些人就是故意在害人!起初她還不相信,可就在不久前,有個竟秀女在她眼前被活生生打死了!
她記得那日,因為皇后禮佛,她們所有請安的秀女不得不在殿外跪著等待。早晨天冷,那名秀女明顯是風寒咳嗽,卻因為咳聲壓抑,被當做禮佛不敬,拉出去杖了十幾板。
而後,那名秀女就再未回來!
沈然至今都不敢相信,這種事會發生在她的眼前。她想告訴皇帝,可皇帝總是坐在高高的步攆之上,從不分給她一絲一毫的視線。
這讓她感到無比恐懼。如果她一直這樣籍籍無名下去,那名少女的遭遇,也會在某一天發生在她的身上嗎?
不,她絕不要!
她要儘快擁有勢力,要努力被陛下看見。
想到這些,沈然忍著劇痛寫了一封信。信件要送出去必然會被人過目,所以沈然藏了些門道。提筆落款後,少女攜帶著信件,緩緩向嬤嬤的房間走去。
然而還未靠近,沈然就聽到了一陣少女的輕笑。
“嬤嬤,你怎麼了,不會不認我了吧?您看,這白紙黑墨上的畫像就是我,我還盼著回來繼續接受您的教導呢,您怎麼就不說話了?”
“那天的事?那天的事可不就是鬧了個烏龍嘛!好在我遇上了明醫,不然怎麼說都不可能活下來呀!”
“不過嬤嬤,我去了一個地方,那裡到處都是死人。他們死之前跟我說,他們都是被冤死的啊,讓我回來把他們的事昭告天下……”
“他們說,你私吞了太后娘娘好幾條珊瑚項鍊,賣錢後接濟你弟弟去了,結果你弟弟又在外面尋花問柳,把人家姑娘弄死了,姑娘的屍體是你埋的,找去你家的姑娘的家人也都是你一手扎死的……”
“哦,兇器是不是就是你給岑秀女的銀針啊,她聽你的話把銀針扎進好幾個秀女的鞋底了,託她的福,你又折磨了好幾個秀女……”
“還有還有……”
“公公,公公您要替我做主呀,小的根本沒有做這些事……”
與此同時,響起的還有另一個不男不女的聲音,“去去去,去一邊去,我看你就是陰溝裡的老鼠,做了不敢當……哎哎哎,我的老祖宗呀,這起死回生之事已經在朝堂上鬧起來了,皇帝陛下要召您過去呢!您就別在這兒如數家珍了,您要是再不去,陛下估計自己就要跑來了!”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蘇然愣愣地聽著。
到到底發生了甚麼?甚麼“起死回生”,甚麼“老祖宗”?
最重要的是,皇帝陛下要親自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