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葬初逢你我
疼!哪哪都疼!
腰上、肩上、腿上、手臂上,只要是能感覺到的地方,都有針刺般尖利的刺痛感傳來。
真奇怪,她不是早就感覺不到痛覺了嗎?她明明已經和這一切都沒有關係了……為甚麼還會這麼痛?
“啪、啪、啪”利器刮蹭過風聲,打在人的皮肉上,邊緣尖利的小勾刺入少女嫩白的面板,毫不留情地咬下一塊軟肉,像一隻只惡犬回到空中,覬覦著下一次。
“……”蘇煥青是被疼醒的。半夢半醒間似乎做著一個噩夢,不僅疼痛纏身,身體更是動彈不得。黑暗中不知是誰說了一句“把這個賤人拉出去”,立刻就有人應聲將她拖了起來,身體在並不光滑的地面上摩擦,又加重了她的痛苦……緊接著,是一聲聲小聲的啜泣,訴似乎在為自己求饒:
“青兒不是故意的,娘娘,您就行行好,放過她吧……她肯定不是故意帶您最討厭的蓮花簪的,她之前還說,要她擅長做糕點,要採些蓮花為您祝壽呢……”
明知那人討厭蓮花還說她要做蓮花糕是作甚,不會說話可以閉嘴。
心底下意識這般罵了一句,緊接著,少女就自半夢半醒間猛然清醒了過來!
她記得這句話!這不就是那狗血噴香綠茶遍地的某部宮鬥劇裡的第一幕嘛!
倒不是蘇煥青多麼愛看劇,而是這部劇近期在網上爆火,其中的切片天天在X音上刷屏。她一個正常的100G流量的網紅,當然會對這部劇裡的內容耳熟能詳。
畢竟現在的人都喜歡“雙廚狂喜”和“聯動”,她也在自己的直播間蹭了一波流量,將商品和劇中角色相結合,掙了一筆——不,不對!
蘇煥青猛地死鬼睜眼。
她怎麼會聽見這句話,還就在耳畔,真實的不像一個夢?!
而且,她怎麼感覺那綠茶味就灌在自己臉上,甚至馬上就要毒死自己了呢?
一瞬的清醒過後,蘇煥青掙扎著想要睜開眼。又一鞭子照著她的後腦勺穩穩來了一下,痛覺和記憶在此刻鋪天蓋地的襲來,蘇煥青感到一陣頭暈,又暈死了過去。
在暈死的過程中,她做了一個漫長的夢。夢裡,自己是蘇侍郎蘇辰的女兒。父親一直營營本本安安分分的生活,就因為得罪了當朝太尉蔣穆禮的兒子,蔣穆禮就趁著皇上近日選秀女,把她給扯了進去。
一個普通的秀女皇上根本不會過問,蔣穆禮也不屑於怎麼樣她,但只是這點苦頭,蘇辰就很可能承受不住。
畢竟,那可是皇宮啊!他們家只是一個小侍郎,無權無勢,進去不是荒廢光陰,就是死路一條。而且如今皇帝的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由太后和蔣家共同把持朝政,皇后又是蔣家的人,這皇宮可不就是半個陳家的天下!
爹在送她離開時,曾經淚眼婆娑的問過她,“要不爹這就辭官,就此歸隱吧。”
但辭官哪裡容易。蘇煥青最終迫不得已,還是入了這危機四伏的皇宮。
“……”
不知過了多久,腦中的混沌飛速褪去,漸漸的,少女的思緒逐漸清明起來。黃粱一夢,恍若隔世,古代侍郎之女和現代當網紅的記憶相互交織,很快,蘇煥青就意識到發生了甚麼。
在她現代的記憶中,自己其實已經死了,是無痛無憂死的。她對那個世界沒有甚麼留戀,此時也僅僅是當做額外的資訊渠道。
蘇煥青在其中仔細的翻了翻,終於找出了和自己現狀相關的一些資訊。
在現代的記憶中,她曾經刷到過一部宮鬥劇,名為《錦宮》。但她並未仔細瞭解過,僅僅知道這部劇改編自一部爆火的網文小說,她沒有拜讀過,只是透過X音上的劇情切片大致知道它的劇情和其中的名場面。
這些資訊零零散散,但巧合地和她古代的記憶重合在一起,讓她很快意識到,自己多半是進入了這部劇中的世界。
但另一方面,結合她古代和現代關於這部劇的記憶,她現在的這個身體——蘇煥青,應當也是死了的。
蘇煥青至今還記得,她當時在直播帶貨時蹭這部劇的流量時,有一個評論說到:“我就說博主的名字這麼眼熟,你和這文裡的一個配角名字一樣。”
因此蘇煥青也瞭解過,《錦宮》原本是一本火爆的網文小說,裡面確實有個角色和她名字一模一樣,但這個角色實在太邊邊角角了,改編成短劇的時候就自動省略了名字,只露了個臉過完劇情殺就被拖出去了,所以蘇煥青做功課時才沒發現。
她當時不以為意,沒曾想,自己竟在死後來到了這個世界!
按照她對這本文中蘇煥青的瞭解,過完一開始這段給點醒主角的劇情後,她蘇煥青就會徹底自故事中消失。至於是怎麼死的,死在哪裡,文中根本隻字未提,簡直是炮灰中的炮灰!
難道她蘇煥青從現代死了一次後又要再會古代死一次嗎?!
蘇煥青想了想。
有甚麼不可的?
死過一次的人大抵還是對世間萬事都看淡了的,她蘇煥青一不欠人二不貪生,更是覺得古代不如現代,對炮灰逆天改命打臉爽文沒有興趣。她是一個心智健全的現代牛馬,每天朝五晚十二點且每逢節日也要加班加點的人生早已榨乾了她全部的力氣。
就這樣做個死鬼也蠻好。
蘇煥青忽視了周遭的環境,閉眼等死。
但俗話說,躺平認栽的牛馬沒人吃,死神不急著收割她的靈魂,閻王和孟婆見了她也不急著給她遞湯。反倒是周遭漸漸傳來無休無止的細碎聲響。
“這是哪裡,我怎麼會在這裡……”
“好疼,身上一點力氣也沒有。周圍為甚麼都是死人,這裡是亂葬崗嗎?”
“我怎麼會被扔在這裡?發生了甚麼,感覺好多事都不記得了……”
哦,一個快死了還失憶的傻子。蘇煥青閉眼腦內評價。
“身上的血越來越多了,要抓緊包紮一下。周圍都是死人,這些死人的衣物上都好髒,感覺不是很乾淨……”
還有潔癖。蘇煥青心想。
“不行,我夠不到……手臂好痛,臉上也有血,感覺頭昏昏沉沉的。只要再伸得遠一點,一點就行了……”
話真多。蘇煥青皺了皺眉,覺得這個人有點吵到她喝孟婆湯了。但她仍舊不想睜眼,一來她覺得睜眼看見一堆死人對自己健康的身心沒好處,二來,她在努力追上離自己越來越遠的孟婆。
死不怕到來,就怕來得太漫長。她還是希望要死就死快點。
但下一刻,少女的衣裙突然被扯住了。
“啊,夠到了。”
蘇煥青一怔,猛地睜開眼,就看到近在咫尺的地方,一個人扯住自己的衣物,和自己面面相覷。
都說古代人封建思想鋼印極為種,倫理綱常看得很重,男女授受不親的道理無論如何都是道德基本準則,就像富強民主文明和諧一樣深入人心。
那為甚麼現在會有一隻鹹豬手拽住她的衣物?
“啊,死人動了?”那人呆滯地抬頭,下意識地要做些甚麼,但很快就陷入了迷茫,“……我剛剛是想攻擊她嗎?可她首先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少女,其次是個快死的人,何況她長得也很……不,不對,我身上明明甚麼都沒有,為甚麼我會下意識地攻擊她?”
蘇煥青也有點愣神。她知道自己呆在亂葬崗,所以才沒有睜眼。可是,沒有人告訴過她,在亂葬崗還會碰見帥哥,甚至是被帥哥扒衣服啊!
那廂少年還在說這甚麼:“我是不是應該把手收回來?可我剛剛那個動作太下意識了,忘了胳膊本來才是剛剛接上的,這會兒動不了了……”
不,不對!蘇煥青的眼神銳利起來。對面的少年根本沒開口說一個字,可自己還是能聽到對方的說話聲——這根本不是說話,而是心聲!
思及此,蘇煥青立刻將對方的手從自己的衣襬扯下去。她一動才意識到身上格外疼,“嘶”了一聲,引起了少年的注意。
“她怎麼回事,她也受傷了?也對,在這裡的人不可能不受傷,但看她身上的衣物是最乾淨的,應當傷得比較輕才對。”
傷得比較輕?那她多半死不了了。蘇煥青甩開了滿腦子的孟婆湯,終於冷靜下來。
“你知不知道男女授受不親?”蘇煥青佯裝怒道。
“知、知道啊。”少年沒有吭聲,只在心底下意識地想著,“她突然問這個做甚麼,就算我和她躺在一起,這裡一不是床上二並不私人,除非她說天地為被,否則橫豎我也沒有錯啊。”
“……”蘇煥青語塞。好吧,至少還有常識。
那現在的情況就很奇特了。蘇煥青認真思考起來。她現在死不了,那麼當務之急就是怎麼回皇宮。畢竟她的父親非常愛她,小時候她丟了都會暈過去,現在父親身體不如往常了,那麼她就要替他多考慮一點。
秀女入宮第一日就有人死了,這傳出去自然不好,所以訊息一定有滯後性。蘇煥青只要在那之前回到宮中,那麼她就不必讓父親擔心。
但她有甚麼可以利用的?
她現在隻身躺在一處亂葬崗裡,身邊還有個突然失憶了的傻子,就算想回去,恐怕也非常困難。
正思索間,身旁那人突然又動了。他突然扯碎身上的衣物,抓住蘇煥青的手,一圈圈纏繞起來。
“這位姑娘,受傷了還是包紮一下吧。”
但他心底想的是:“我的手動彈不得,只能先這樣大致纏一下。但她兩隻手都能動,若是能換取半分感激,幫我纏一下,簡直再好不過了。”
呦,還會打算盤,看來不是個傻子。蘇煥青打量著他。少年有著一張好皮囊,即便身上受著傷也擋不住眉宇間那種只有少年人才有的英氣。可這人看著又有點邪,長髮似乎因為受傷而散亂的鋪開,因為二人離得近,蘇煥青轉頭時甚至能壓到。
“疼疼疼。”蘇煥青聽到對方的心聲,但少年面上卻分毫不顯,只是用那唯一能動的一隻手,給她小心而緩慢地包紮著。
身為一名直播帶貨的網紅,蘇煥青很清楚怎麼給商品估價。
一個少年,長得好看,失憶,會算計人。受傷。這是目前面前這個少年所具備的特質。
“長得好看”,是一種很有用的特質。但要看怎麼用,會不會用。其價值可高可低,但無論如何,在蘇煥青這裡是加分項。
但餘下的幾個,在蘇煥青這裡,卻都在減分。
首先便是失憶。從少年的行為邏輯來看,他一定會一些功夫,而且攻擊一定是他的本能。否則不會在蘇煥青甩開他的手時第一反應就是攻擊。
在不知道少年的攻擊力如何的情況下,單論這種本能——有這種本能的人,其身份往往算不上純良。
暗衛?刺客?再不濟,是誰家的護衛……但這個少年和蘇煥青一起被扔在亂葬崗,意味著甚麼?
意味著他們受害時,身旁都沒有可以保護他們屍體的人。
蘇煥青是為人陷害,那面前這個少年呢?他的情況就會更好嗎?
蘇煥青不信。
所以這個少年一定也身陷險境。貿然和這樣一個人接觸,對蘇煥青可沒甚麼好處。
而會算計人,就更麻煩了。自古聰明人不好相與,何況是這種失憶了還會算計人的人。
想明白這些,蘇煥青幾乎已經確定了自己該怎麼做。
她沒再理會身旁的少年,就這樣又幽幽地合上眼,去追隨她的孟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