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界凝滯的人們
傍晚,天空黑壓壓的迫近地平線。
天橋上,剛跑完第四個零工的宋凌,靠著橋沿,仰頭大口灌著礦泉水。餘光注意到天空,宋凌感覺這天氣著實奇怪,不像是要暴雨傾盆,更像有厄運要降臨。
“咚”一聲,水瓶被宋凌精準的投擲到了不遠處的垃圾桶。沿著同一個方向,宋凌的視線落在了十米外的一個潦倒的中年男人身上。
破洞爛衣,眼神失焦,坐在地面,面前放著一個盛著零錢的鐵盒和一個紙板,紙板上寫著求助詞——眼盲三十年,求好心人給些伙食費。
恰好這時,一個滿臉純真的矮個子小男孩經過他的面前,掏出兜裡僅有的兩枚硬幣,認真的猶豫後,把硬幣都放在了鐵盒裡。
小男孩轉身時,看見一個高大的姐姐。
宋凌淡淡的瞥了一眼小男孩,繞過他,當著男人的面,彎腰將鐵盒裡的零錢慢慢的,一張又一張,一枚又一枚,牢牢抓在手心,囂張的像個流氓痞子。
小男孩目瞪口呆,滿臉不可置信,只敢呆站著,看著這個壞姐姐毫無羞愧,神情自若的把錢揣進褲兜,又把地上的紙板一踩一扯間撕了。
“去你媽的!”男人忽然暴起,兇相畢露,單靠銳利的眼神幾乎能將宋凌剜下一塊肉。
男人站起身虎背熊腰的壓迫感,再無半分先前的虛弱可憐。小男孩看在眼裡,打了個寒顫。
宋凌在男人撲向她的瞬間,十分敏捷的閃身一轉,饒有挑釁意味的勾起嘴角。與男人對視的同時,她將兩枚硬幣迅速塞在小男孩的手中。
“你抓不住我。”宋凌撂下一句話,立即拔腿飛奔。
男人緊跟而上,奔下天橋,穿過馬路,沿著熱鬧的街道一直追了有五里地,距離不僅沒縮減,還越來越遠,直到宋凌的身影徹底消失在他的視線範圍。
宋凌在甩開騙子後,平復了喘氣,心中暗笑。
小時候,宋凌就擅長逃跑和躲避,逃跑失敗的結果,要麼餓暈,要麼被打的鼻青臉腫。一個裝瞎的騙子罷了,和她這樣的專業戶比腳力?
宋凌最終走進了一處派出所。
“路上撿了錢。”宋凌將褲兜的錢放在臺面上,沒再說甚麼就離開了派出所。
這個點,要回出租屋打個盹,晚上還有硬活。
---------
十幾平的出租房裡,宋凌被噩夢驚醒。
“救我!”禾恬滿臉泥漿,驚恐的雙眼充斥不甘。
回想夢裡舊友禾恬的樣子,宋凌心中沉悶。
他們這些人,出生在三教九流的筒子樓,連做個普通人都要看運氣,絕大多數一步錯,步步錯,禾恬就是這樣。
宋凌開啟屋子的二手電視,讓響聲打破寂靜。此時接近七點,是彩票開獎的時間,宋凌從外套內兜裡翻出彩票單,坐在電視機前的塑膠凳上。在幾年前,最開始買彩票的那段日子,她會非常興奮的期待開獎時刻,但現在她只是百無聊賴的看著電視機。
第一個紅球05,第二個紅球12,第三個紅球18。
宋凌睏意漸漸消了。
第四個紅球23。
宋凌不自覺的嚥了咽口水。
第五個紅球27。
宋凌倏地起立,撲向電視機。
第六個紅球是31!最後的藍球是——09!
胸口劇烈起伏,宋凌耳朵裡都是強勁高頻的心跳聲。
這是頭獎,整整1000萬!她反覆撥通兌獎熱線確認,機械女聲的“恭喜您中得一等獎”在耳邊炸響。
再也不用擔心挨凍受餓!再也不用到處打零工!
宋凌火速帶著證件趕到彩票中心。閃光燈下,宋凌作為幸運兒站在鏡頭前。工作人員把彩票塞進驗票機,"嘀"的一聲,巨型支票上的金色數字閃著光,猶如她璀璨的未來,被舉著一點一點靠近。
“噗通!”忽然,宋凌抓住胸口。
“噗通噗通——”心臟的跳動,高頻的可怕。宋凌在狂喜下終於意識到這不正常。
在視線轉黑時,宋凌往巨型支票伸出手,可惜連邊都沒有觸控到,就在下一秒徑直倒下。
老天!你跟我開甚麼玩笑!
砰!像是炸彈爆炸,轟鳴聲震的耳朵要撕裂。
宋凌睜開眼,卻見周身環境血紅。宋凌驚的坐起,但發現自己身著陌生的黑色長袖緊身衣褲,衣服上乾乾淨淨。
自己沒死?誰給自己換的衣服?為甚麼自己在一片狹小的空間中?
宋凌舉起手,往前試探,忽然手掌接觸到一層膜,軟軟的卻很有彈性。
不會要困在這裡了吧?
宋凌用力往前推,試圖突破它的彈性極限。
“啪——”
一瞬間,上方液體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和惡臭重重落下,澆了宋凌一身。世界從此清晰,嘈雜的聲音首先襲來。
“啊!”一群人的尖叫此起彼伏。
“那是甚麼?惡魔嗎?”老婦的顫音。
“好像是個人!”渾厚的男生。
“怎麼會在鯨魚的肚子裡出來?”女聲裡滿滿的不可置信。
“鯨魚會生孩子嗎?”童真的聲音。
宋凌一把抹開眼睛上的液體,好不容易睜開眼睛,卻著實被眼前的場景嚇到。
百米內滿地的血液,隨著水流往上翻滾?宋凌抬頭,再抬頭,終於將側面巨大的物體看了個全貌,竟是一頭倒在海灘邊死去的鯨魚,肚子上有一個駭人的大洞,仍往外冒著血。
發生了鯨爆?
駭然許久後,宋凌才將視線落在百米開外密密麻麻身著麻衣的人群。那些人像看怪物一般看著自己,宋凌打了個寒顫。逐漸的,人群中有幾個壯年男人試探著走近。
“喂,你聽得懂人話嗎?”一人拿著木棒戳到宋凌的胳膊。
宋凌頭腦混亂,明明前一秒才失去意識,轉瞬間卻身處這麼怪異的地方。胳膊的痛意傳來,宋凌下意識撥開木棒。
面前的男人們更警惕了,擺出堤防的姿態,隨後圍繞著宋凌打算壓制。
“快跑!抓捕者來了!”人群中傳來急促的呼叫,霎時間所有人全都逃命似的散了。
這……怎麼像是穿越到異世界?
身處血水中,宋凌默唸著別慌,狠狠掐了自己的大腿。
冷靜後,宋凌看著髒汙的自己,嘆了口氣,從沙灘裡拔出雙腳往陸地上走,去尋找沖洗的地方。
越往陸上走,建築逐漸增多,石板路不太平整,街道安靜的可怕,空無一人,兩旁都是矮層木屋,且竟都沒有窗戶。
明明剛才那麼多人。
宋凌謹慎的接近一個開著門的房屋,往裡瞅了一眼,房屋內除了簡單的木床木椅,再沒其他,也不見主人蹤影。而那些大門緊閉的屋子,宋凌抱有警惕也不敢輕易敲門。
為了沖洗身體,宋凌只能繼續沿著石板路往前走。漸漸的,出現了隱約的水流聲,道路也逐漸變寬,直通到了一個廣場。宋凌一瞧,怔住了。
廣場上有幾十號人,哦不,準確的來講是蠟像?蠟像形態各樣,有急速奔跑戛然而止狀態的,有握拳彎腰狀態的,有幾人抱成一團狀的,有蹲坐在地上的……蠟像栩栩如生,膚色衣著像真人似的,要不是宋凌在隱蔽處觀察了快一小時,他們沒一人動過,還真像是一群人在搞甚麼行為藝術。
宋凌不解,這些毫無美感的蠟像為甚麼放在廣場,但很快她把目光落在中央噴泉上,噴泉的中心駐立著一個古銅色人像雕塑,留著八字鬍,一隻眼帶著眼罩。
木屋、蠟像和噴泉?這個組合有點奇怪。雖然疑惑,但宋凌抓緊穿過蠟像走到噴泉前,但在倒影中看見和前世一模一樣的臉後,動作一滯。
莫非是穿越到平行時空的自己身上?但前後兩個世界差的有點大。
宋凌用噴泉的水潑洗身體和頭髮,沖掉身上血水時,忽然一股勁落在肩上。
“你在幹甚麼?”
宋凌轉頭看清扒拉自己的人,是一個二十來歲樣貌的女生。
“還不逃?”女生著急的拽起宋凌。
“逃甚麼?”宋凌被拉的太快,沒穩住,想保持平衡的瞬間將身旁一個奔跑狀的蠟像同時帶倒。
隨著砰的一聲,蠟像的胳膊狠狠砸到地面,宋凌睜開眼,近距離看見蠟像撞擊的部分出現了挫傷,隨後血絲一點一點滲出來。
是真人!
“你沒事吧?”宋凌趕緊爬起來,扶起那個人,可是對方毫無反應,保持著原來奔跑的僵硬狀態,眼睛都沒眨一下。
背後的涼意沿著脊椎而上,宋凌轉而看向身旁的女生。
“你傻了嗎?”女生反而很鎮定。與此同時,街道傳來宋凌熟悉的引擎聲。
“快走!”女生帶著宋凌飛奔離開,躲到隱蔽處時,正好有三名身著白衣的人飛到廣場中央。
飛到?
宋凌感覺自己的認識再次被這個世界重新整理。
那三個白衣人腳上踩菱形飛行器,移動到廣場上空,飛行器四角開啟後,柔軟靈活的灰繩從中落下,像烏賊的觸手將廣場上的“蠟像們”捆住,牽引著升到上空。
看著天空離去的人影越來越小,宋凌身旁的女孩才鬆了一口氣。
“你是笨蛋嗎,呆在廣場等抓捕者來抓?”
“我……”
“算了,你這麼呆笨,還是跟緊我。”
“等一下,你是?”宋凌詢問對方身份。
“你叫我阿蘭就好了。”
阿蘭帶著宋凌穿過幾條街道,最終來到一戶昏暗的小巷裡,巷子裡有好幾戶房子,幾條惡狗見到生人不停叫喚。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壯碩男人從屋裡走出來,怒目上前,粗魯的拉住宋凌的胳膊往外拽,“你個沒腦的,帶個生人,指不定暴露我們!”
四個光著膀子的男人跟著走了出來,幾個女人在其身後小心的探出頭,臉上均有些烏青。
“要你管!”阿蘭推了一把男人,讓宋凌脫離桎梏,隨後快步將宋凌帶到其中最小的房子裡,關上房門。
沒有窗戶,屋內立刻變暗,阿蘭點了根蠟燭,屋裡才亮了一些。
忽然,阿蘭捏住鼻子,“你怎麼這麼臭。”
宋凌不知所措的站著,看著阿蘭麻利的準備了簡單的洗漱工具和衣服。
“我先出去,洗好了喊我。”阿蘭走了出去,反手帶上門。
面對阿蘭的善意,宋凌放下戒備,抓緊脫掉黑色的長袖長褲緊身衣,準備擦拭身體。宋凌一怔,除了腹部的幾道陳年疤痕外,手腕上發著熒光的字樣更稀奇,往胳膊上揉搓了好一會兒,竟都沒有擦掉。宋凌舉起手臂,看了許久,感到頗為奇異。
洗漱完後,宋凌穿上葛衣衣裙,推開門,看見阿蘭正在和女人們劈柴。宋凌留意著巷子裡的男人,他們說著些葷段子,隨口吐著唾沫。但當宋凌走出來的瞬間,他們的眼神不約而同鎖定在宋凌身上。
“洗好了?”阿蘭走上前,迫不及待把疑惑一一提出,“你是哪來的?你不怕抓捕者嗎?”
“我……”宋凌選了個安全的說法,“我之前的記憶失去了,這裡是哪裡?”
“第四區。”阿蘭皺了皺眉,“我的時間要到了,得先進房子裡,你就在外面待著吧。雖然我救了你,但是我也不會傻到一直和你待著。”
“甚麼時間?”宋凌疑惑,忽然想起胳膊上的數字,隨即撩開袖子,露出小臂手腕處的熒光數字,“是這個嗎?”
周圍剎那間變得安靜,直到鴉雀無聲。
阿蘭瞪大了眼睛,彷彿看著怪物的眼神。周圍的人躲得很遠。
“你們怎麼了?”宋凌話音未落,就感到後頸一痛,視線陷入灰暗。
宋凌在雜草堆上醒來時,爭吵聲衝進耳朵,視線慢慢清晰。
昏暗的房間裡,阿蘭在聲嘶力竭:“你們不能這樣做!”
“他們抓了我們多少人,我們拿點時間怎麼了!”粗獷的四個男人站在雜草堆旁。
宋凌想活動手腳,卻發現自己被捆住了。此時阿蘭已經被男人們推倒。其中一個男人走近宋凌,一把撕裂她胸口的衣服,下一秒就要伸手往裙子裡探!
宋凌腦袋嗡的一聲,前世所有的條件反射匯聚在一起,用頭猛地砸在對方的顴骨上!暫時逼退男人後,宋凌隨即轉換身形雙腳踢在另一個男人的下半身,對方瞬間痛的跌倒在地。
一個掄拳襲來,直擊宋凌的肚子,是那個與阿蘭動過手的男人。宋凌痛的蜷縮倒在床上。
“很好,會反抗才有意思。”男人們的臉色像惡魔一樣可怖。
宋凌直視這些男人的眼神,不僅色慾上頭,更是滿滿洩憤的戾氣。
事態怎麼會突然轉變成這樣?
宋凌不能多想,也來不及多想,只能用最快的速度將背後的手穿過雙腳套回到身前,然後揮舞著手臂死命防守。
“快跑!”阿蘭撲過來,在男人們的捶打下,掙扎著解開了宋凌腳上的繩索。
下一刻,宋凌踹開最近的男人,迅速起身撞開另一人,往木門奔去!
木門剛被開啟,透出一絲希望之光,宋凌的雙手就分別被兩個男人死死抓住。拉鋸間,宋凌感到腹部逐漸變得滾燙。正有向前挪動的傾向時,剩餘兩個男人也立即逮住宋凌的胳膊。這近千斤的拉力讓宋凌青筋暴起。
必須逃出去!
攢上全身的力氣,宋凌掙扎向前,但越是掙扎,腹中的熱度越是急劇攀升,彷彿造出了滾滾岩漿,高溫幾乎要將自己融化。
“啊!”
宋凌熱的大喊,與此同時,後方的拉力突然消失,宋凌重重摔向前方,但很開忍痛爬了起來,頭也不回的衝出院子,逃離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