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暗算
——冥界·留生崖——
夜歸與晚顧立於崖前,被眾鬼團團圍住。
那些鬼物層層疊疊,密密麻麻,像一片翻湧的黑色潮水。不過大多是最低階的遊魂,形如煙縷,飄飄蕩蕩,高階者寥寥無幾,縮在後方觀望,並不敢上前。
夜歸負手而立,神色淡然。晚顧則側臥在留生崖邊那棵枯樹上,一手執個酒壺往口中灌酒。另一手則無意識地摩挲著頸間那串珠鏈,周身戾氣如潮水般瀰漫開來,壓得最近的幾縷遊魂連連後退,幾乎要散形。
“兄長來了。”她慵懶開口。若是這位兄長再晚來半分,她眸中的殺意,可就不是眼前這些小鬼能承受的了。
握著珠串的手微微收緊,那漫溢的戾氣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按了下去,倏然收盡。
話音未落,一道玄色身影已落在她身前。
晚陽背對著二人,衣袂被冥界的陰風吹得獵獵作響。他一句話也沒有說,只是抬手,召出雋古曦琴。
琴身橫陳,弦光如水,在冥界幽暗的天幕下泛著清冷的銀輝。
他指尖落下。
第一個音符炸開時,離得最近的幾縷遊魂便像被無形的利刃劈過,無聲無息地裂成兩半,散作煙塵。他指法漸急,琴音如瀑,從高崖傾瀉而下——劍鳴風嘯,千軍萬馬踏碎虛空。
絃音所過之處,鬼群像被狂風捲過的麥田,一片一片地伏倒、消散。低階遊魂來不及發出一聲哀鳴,便在音浪中化為虛無;高階者勉強撐起屏障,卻在那連綿不絕的絃音中一寸寸龜裂,最終連同慘叫一起被碾碎在空氣裡。
琴音不止。他指尖在弦上一抹,一道音刃橫掃而出,將試圖逃竄的鬼物攔腰斬斷。再一挑,音浪如潮,將遠處的鬼群吞沒。整座留生崖都在琴聲中震顫,崖壁上的碎石簌簌滾落,墜入無底深淵。
不過幾息之間,方才還密密麻麻的鬼潮便已蕩然無存。
最後一聲絃音落下時,餘韻還在冥界的風中迴盪。晚陽收琴,衣袂緩緩垂落,周遭重歸寂靜,連風聲都停了。
夜歸看著這一幕,眉頭微蹙。
此前他讓晚顧與夜歸暗中調查冥界兵變、摸清各方勢力,從不叫二人動手,更遑論這般大張旗鼓。晚陽倒好,雖本尊未至,僅憑元神之力,便將這留生崖屠了個乾淨。
“誰又招惹你了?”晚顧一語道破。她太瞭解自家哥哥了——若不是有人踩了他的逆鱗,他不會這般不留餘地。
晚陽沒有回頭。他斂琴回首,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
“阿離去救晨月,卻被弄瞎了。”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那片被掃蕩一空的崖岸上,指尖微微收緊。
“這筆賬,我想是要跟神界那位算的。他們既然選擇助紂為虐,”他的聲音輕下去,輕得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我便先送他們一程。”
說罷,他指間微張,便將留生崖邊的岸草摘了個精光。那些草葉泛著幽幽的熒光,在他掌心裡攢成一束,像一捧微弱的星火。
晚顧張了張嘴,想說甚麼,終究只是別過臉去,低聲道:“那你快些回去吧。”
晚陽點了點頭,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散在冥界灰濛濛的天幕中。
夜歸望著那道流光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才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輕得像要被崖上的風吞沒,卻還是落進了晚顧耳中。
“走吧。”他收回目光,對晚顧道,“冥主快要追來了。”
晚顧站在原地沒有動。她看著夜歸那張永遠波瀾不驚的臉,忽然覺得可笑——堂堂夜歸上神,推演星盤可窺六界天命,執掌晝夜輪轉萬餘年,何曾懼怕過一個冥主?他說這話時語氣平淡,像在說今日風大、早些回去,可她知道,此時的他,早已不復曾經。
她瞥了他一眼,那一眼裡帶著憤懣,又帶著幾分說不清的東西。
“那枚萬獸生靈玉,”她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咬得極清楚,“我看你是不打算收回來了。”
夜歸微微一怔。他側頭看她,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他以為她不會察覺的。她晚顧上神,何曾在這些事上費過心思?
他難得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很淡,像留生崖邊那些將散未散的霧氣。
“兩個司靈官,”他說,“總要留下一個。”
“那為甚麼不能是你?!”晚顧的聲音驟然拔高,在空曠的崖壁上撞出迴響。風灌進她的袖口,將她髮髻上的金鈴吹的叮鈴作響,她也不理,只是直直地盯著他,眼眶有些發紅。
夜歸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她,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她才是星辰命定之人。”他最後說。
這句話像一把鈍刀,不鋒利,卻割得人生疼。晚顧咬緊了牙關。她從來都看不懂他的推演星盤——那些密密麻麻的星軌、那些晦澀難明的命線。她只知道,他所謂的“推演”,永遠在犧牲她在意的人。
“那甚麼命盤,”她的聲音有些啞,卻一字比一字重,“若是違逆了,又能如何?”
夜歸沒有回答。他張了張嘴,終究甚麼都沒說。
晚顧等了片刻,等來的只有風聲。她不再看他,轉身便走。衣袂在風中翻卷,很快便被冥界的暗色吞沒。
夜歸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許久沒有動。
留生崖上風聲嗚咽,像在送別甚麼。又像在替他回答那個他答不出的問題。
忽而一道虛無之力從暗處無聲竄出,迅疾如電,直直打入夜歸體內。
他身形微滯,回眸望去——周遭寂靜如死,莫說人影,連一縷殘魂也無。
夜歸垂下眼,心下了然:堂堂冥主,不想也用這下三濫的手段。
他抬手,揩去嘴角滲出的血漬,指尖沾著的那點猩紅在冥界幽暗的光裡顯得格外刺目。
衣袂在風中翻卷,步伐卻依舊平穩,彷彿方才那一擊,不過是一片落葉拂過肩頭。只有他自己清楚,有些令人作嘔的東西已悄聲沒入他體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