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章罪名
在那一池仙霧籠罩中心,佇立著一座寬敞高大的亭閣,與其說是亭閣,不如說是華麗的浮空宮殿,卻建的如同亭閣模樣,腳下八面通透,掛著的風簾與仙霧交融,時而有五六簇靈氣流過,毋須揣測便知是路過此處,要去向晝離宮的。樓上則十方臨窗,赭色屋簷下掛著的匾額上赫赫然寫著三個鎏金大字:議事閣。
神魔大戰以後,議事閣就只有那一個話題。坐在上座的那位頭戴白玉冠,一身青白長袍者,也始終只是支著腦袋看著這群神仙爭論不休,但無論如何,這罪名已然是坐實了,爭論的不過是如何處置晝離上神。
而這兩日聚向晝離宮的靈氣越發頻繁,年已33萬歲的沉山上仙摸了摸自己的鬍子,將沉重的乾坤杵往地上一杵,怒意橫生。
“這晝離上仙顯然已經醒來,竟未曾遣人來通報。莫不是在眾目睽睽之下也想逃脫罪責、逍遙法外?”
而晝離宮內,靈氣團簇擁流動,帶著琉璃風鈴輕微發出聲響,仿若奏出了神仙曲子般。
整個晝離宮都沉浸在喜悅與歡快中,分明未有任何居安思危的念頭,不出三日,這位“新來的”晝離上神已經擼起褲腿和衣袖跳進了蓮池和眾神侍戲耍起來。
若沒有這次神魔大戰,晝離宮寫的便會一直都是那副歲月靜好,歡笑如初模樣。
“晨月!”
曉星伸手便去拉岸上剩餘的那隻。而被一把扯到水裡的晨月也只是咧嘴笑了,捧起一捧水便往曉星臉上使勁兒砸。
可不多時,“新來的”晝離上神卻又發覺不對勁:所有神侍沾了水都未曾被沾溼半分,只有自己像個普通人族一般,遇水則變落湯雞。於是她雙手叉著腰,指著這一眾男寵十分不滿道。
“你們是不是耍賴?怎麼就我溼的跟個落湯雞似的,哇你們神仙竟然這麼欺負人啊!這也太不公平了!”
幾個神侍面面相覷,皆是忍俊不禁模樣,終是最小的青陽眨巴眨巴眼上前捉了晝離手晃了晃。
“等上神大人有魂魄歸位了,上神大人也不會因著水而溼了衣襟了。”
晝離怔然,這才明白為何那晚陽帝尊確信她無魂無魄,原來自己那時也成了落湯雞!
惱羞之下便不記得自己身在何處,單單是想著在那魔族奸細眼中自己就是一笑話就很是憤怒,一腳向前踢去,全然忘記了自己身在蓮池之中,於是可想而知,某位晝離上神腳下一滑,向後倒了下去,沉入水中。
腳下蓮池突然化為深淵,頃刻間,她已然被沉在水底深處,只能看見他們在遠遠的水面上焦急的模樣,聽見他們遠遠的喊著上神,她拼命掙扎,奈何只能抓住一根花莖,幾近昏厥。
最後閉上眼之前,幸好,能見御風奮不顧身向她靠近。
“你們真是越發胡鬧了!”
此刻的晝離宮內很快又換了一副場景,神侍們齊刷刷跪在晝離門前,一個個委屈巴巴的模樣,而御風便似個管家般,看著這一個個,無奈閉眼嘆了口氣,搖搖頭道。
“上神如今不同往日,本就無魂無魄,身體極為虛弱,亦受不得水。你們非但未曾阻攔,竟還一同嬉戲,真是胡鬧!”
話音剛落,屋簷下的琉璃風鈴忽然叮叮咚咚響個不停,靈氣竄動得更快了些,待那些雲霧散盡,一身黑袍端正的某個“魔族奸細”便落腳於殿前。
“晚陽帝尊。”
正跪著的眾神侍伏首恭敬行禮模樣,私下卻偷偷交換眼神,好似知道些甚麼事要發生了般。
“立刻結白帳,案前落三盞青燈。若有神官來問,便道你家上神未能成功喚醒,已身歸混沌了。”
凌雲而至的這位帝尊大人對著幾個神侍囑咐了一番,轉身已至晝離榻前,大袖一揮,便已帶著那隻昏迷不醒的消失於殿內,只留下餘音。
“你家上神我帶走了。”
眾神侍還沉浸在剛剛得而復失的失落與未能好好照料自家上神的自責中,而轉眼,御風已然面無表情點燃了三盞青燈,掌間集了一團仙氣,再運功散開,殿內便已四處結滿白帳。
“御風仙禁不覺得憋屈嗎?”
晨月撅著嘴,有些不甘的模樣,索性直接盤腿坐在地上。
“上神身歸混沌,我自然難過。我唯一能為上神做的,便是守好晝離宮。”
“我們家上神分明扭轉局面救了神界!何故定罪於我們家上神?!”
最小的青陽滿腹委屈,已然快要哭出來,鼓著的臉像個小包子一樣,即便如此,仍舊立馬遭了御風一記冷眼,只得悻悻縮了縮脖子。
“當初答應帶你們來神界,不是來給上神添麻煩的。以後誰若是再提此事,便休怪我不念舊情。”
御風這仙禁從不徒有其名,平日裡溫潤如玉,待人謙恭有禮,執行神界律法時秉公剛正,下手利落,殺伐果決。神界誰都敬讓三分,而這玉面閻羅獨獨對晝離上仙寵溺有加,自家晝離上仙說甚麼都寵著。
“此事就請各位爛藏於心,勿要再提及半個字。上神已無,你們何去何從,自己決定吧。”
“這一池蓮還在,我得守著。”
曉星神色嚴肅,鄭重地對著那三盞青燈行了跪拜大禮,若有所指道。
“這三盞青燈,我亦守著,我在,燈在。”
話音剛落,殿外便有老者慷鏘有力之聲傳入晝離宮內。
“我道是御風仙禁自恃執法秉公,斷不會徇私。卻為何近日晝離宮再度靈氣聚集,有復生之象?”
不待小神侍們琢磨出怎麼回答,御風已經整了整衣襟,出門去迎了。
“概是因為上神身歸混沌,萬靈悲慼,前來送上神一程。沉山上仙、漣漪上仙若都是來送我家上神的便請入殿內,白帳已結,青燈已點,請勿要再說些難慰上神的話。”
“又沒有人親眼看見!你們說的話怎能當真?!再說了,一個叛徒,也配我等祭奠?”
一旁的藍袍上仙漣漪環顧著四周連發質問,甚至欲欺身上前去殿內看個明白,卻被沉山攔了。
沉山見御風面帶悲慼,不似說謊,又暗自看了晝離宮內,確實白帳已結。捋了捋鬍子,抱拳斂了銳氣。
“既然晝離已去,我等也不便慰藉她戴罪之身,便就此告辭了。”
他猶自清楚記得,那日大戰晝離上仙硬生生捱了魔族王尊那致力一刀,御風瞬間化為兀鶴,展翅直直朝著晝離上仙衝了過去,眾目睽睽之下帶走了奄奄一息的晝離上仙。
再不出一個時辰,神界的靈氣便似瘋魔了一般,毫不受控制,胡亂攻擊,神魔兩族當時皆不能吸納,終由魔族損傷過多落敗。
那些無處可歸的靈氣愈發膨脹,相互吞噬,發出慼慼聲響,剎那間,草木枯敗,萬物衰頹。直到夜歸上神親自在祭靈臺上,以司靈官之血,祭了萬獸生靈玉,時過七日,神界這才漸漸恢復如初。
末了,她也不該能再醒來了。
沉山似乎長舒一口氣,邊走邊嘆。
“自作孽,不可活!”
晨月捏著拳頭就差沒衝出去揍那個老頭子一頓替自家上神出出氣,看了一眼無動於衷的御風,轉身砸在了宮牆上,怒喊了聲:
“憋屈!”
便再也不顧他人神色,自顧離了去。
曉星垂著眸,眼裡那片星空便暗淡了,規規矩矩地跪在青燈前不再發一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