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孩子
“崽？甚麼崽？”姜曲奇一把環過秦艽，微微蹲下身，兩張臉湊到一塊，問，“你說這是我崽？”
奶奶的腦回路過於清奇，絲毫不覺得有甚麼不對的地方，看到秦艽反而樂呵呵，招呼著喊他過去，混沌的眼中的慈祥幾乎也溢位來了。
“娃娃乖，來太奶奶這。”
秦艽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求助般地望向姜曲奇，姜曲奇聽到奶奶的話真的是兩眼一黑，扶額嘆息。
“奶，你瞧我哪有時間去生個娃，我不隔段時間就在你面前晃悠嗎？況且，二十五歲的人生不出十五歲的孩子，您老見過十歲生娃的？”
奶奶恍然大悟，一拍手，“原來如此，我說長得不像呢！”
這不是顯而易見的事嘛！
姜曲奇無語地嘟了下嘴，牽著秦艽走到奶奶跟前，奶奶伸出皺巴巴的粗糙的手拉著秦艽的手問，“娃娃，你叫啥子名吶？”
“秦艽。”
“哦？哪個jiao？”
“草字頭下面一個九。”
奶奶驚歎道，“居然是個中藥名！”
姜曲奇摸頭不著，問，“秦艽是中藥嗎？”她咋不知道。
奶奶嫌棄地瞥了她一眼，“叫你多看點書，天天就知道捧著你那手機樂呵。”又對秦艽說，“你別學她，要多看點書。”
又問，“娃娃最近有看甚麼書嗎？”
秦艽思緒片刻，先是意味深長地看了眼姜曲奇，姜曲奇感覺莫名其妙，下一秒，秦艽開口道，“有的，在看《民法典》。”
奶奶：？
姜曲奇：！
“《憲法》。”
奶奶：？？
姜曲奇：！！
“《刑法》。”
奶奶：？？？
姜曲奇：！！！
沉默，沉默，再沉默。
奶奶驚呆了，愣了好一會兒才回神，乾笑兩聲，道，“挺好，挺好的。”
秦艽繼續笑著說，“嗯，是姐姐特意為我挑的。”
奶奶的目光輕飄飄落在姜曲奇身上，眼中帶著疑惑和質問，姜曲奇雙手高舉，解釋道，“我這是讓他好好學習法律，做個知法懂法遵法守法的好孩子！”說完一溜煙跑了，“我先去給你接個熱水。”拎著熱水壺就跑了。
探頭瞧著姜曲奇真跑沒影了，奶奶轉頭仔細打量著秦艽，問他，“娃娃，你現在和小姜住一塊？”
“嗯。”
“她對你好不？”
“好，”感覺不夠，秦艽又補充道，“很好。”
奶奶樂了，眼睛彎成了一條縫，連聲說好，而後略帶惆悵地望向窗外，昨夜下了一夜的雨，窗外的樹撒下一地葉，光禿禿的，看起來有些搞笑的醜。
奶奶指著外面的樹說，“你瞧，這樹快死了，就像我這殘破的身子一樣。”
“等明年開春它又會煥發生機，就像奶奶的身子也會漸漸好起來的。”
奶奶笑著搖搖頭，拍拍床榻，“好不了了，你看，我在這床上躺了六年啦，六年，兩千多天吶。”
奶奶開始講當年的故事，就像她和很多人講的那樣，她說，“我住院那年，妍寶兒十八歲，妍寶兒高三了，要高考了，她成績好又勤奮，老師都誇她，可偏偏她老子那個混球玩意，怪那混球玩意，怪我這破身體啊……”說著說著，不禁潸然淚下，她捂著臉哭泣，磕磕跘跘講著往事的種種。
2019年4月23日。
風吹著日曆翻滾，姜妍撕掉過完的天數，興奮地等待高考的到來。
奶奶說，高考是人生最重要的時候之一，只要能考上大學，她就能走出這裡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奶奶說，考上大學是好運的開始，當別人還在焦慮高考的時候，她一直在不斷期待著。
明天早上起來，她都會一遍一遍數著還有多少天，將高考的那天用紅筆一次又一次圈畫。
姜濤最近不知道跑哪去了，沒有回來要錢也沒有喝得醉醺醺地回來。
好像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姜妍雙手合十，默默許下一個小小的願望。
“妍寶兒？”
“奶奶！”
姜妍從椅子上蹦起來，跑過去攙扶著奶奶。奶奶的腿腳不好，上次出去買菜地時候差點摔了一跤，好在旁邊有好心人扶了一把，這才沒出事。
姜妍蹙眉，不高興地問，“奶奶，你的柺杖呢？”
奶奶心虛，“我用不著那玩意。”
“奶奶！”
“好好好，我下次一定，下次一定，”說著小心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橘子，鄭重地放在姜妍手心，“隔壁王叔叔給的，妍寶兒吃了身體好。”
姜妍剝了皮，一人一半分了橘子，吃完才想起來，一拍腦子，“完了，今天還要去給人補課！”
“要高考了還去吶？”
“人付了錢的，不能說不去就不去。”手在身上擦了下，慌慌忙忙地收拾東西，拎著包奪門而出。
“奶奶再見，做事小心一點，注意身體！”
……
“奶奶……”秦艽遞過紙，奶奶不斷擦拭著眼淚，幾度欲止。
“那天，姜濤還是來了，發瘋般翻找家裡的錢，可哪有甚麼錢了啊，他把我給妍寶兒大學的學費都搶了去，我一急，就暈了去，後來有人幫忙喊了救護車，再後來就這樣了。”
“醫生說我得了個甚麼病我也記不清了，明天不是吃藥就是檢查，治不好，只能一天天拖累別人，在這病房裡混吃等死。”
“怎麼能說是拖累呢？”門“啪”地開啟，姜曲奇拎著熱水壺走進來，“要說拖累不是我拖累了你嗎？一個點大的孩子，媽不要爹不養的，一天到晚就知道哭哭哭吃吃吃睡睡睡的，怎麼不是拖累？”
“要說拖累，最多也只能說是姜妍拖累了你，而不是你拖累了姜妍。”
“況且，”姜曲奇在奶奶旁邊坐下，抵著她的額頭道，“奶奶，我們從來不是彼此的拖累。”
一個五十多歲就被兒子折磨得滿頭白髮的女人獨自撐著這個破碎的家，將一個剛剛出生的孩子培養長大，她為她撐起了一天天地，她是姜妍的守護神，是姜妍在泥潭掙扎的希望。
“奶奶，姜妍會越來越好的。”
奶奶撫摸著姜曲奇的臉頰，她的眼睛透過姜曲奇的眼睛直至靈魂，嘆息著哽咽著，最終化為一句，“回去吧。”
“嗯？”
“嗯甚麼，回去吧回去吧，別打擾老人家休息。”
“我抒情半天你這樣好嗎？”
奶奶覷了她一眼，“咋，怎麼錢從天上來？不是說要越來越好嗎，我看你最近越來越閒了，有事沒事往我這跑。”
姜曲奇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你嫌棄我？”
奶奶不回她，拿起旁邊的報紙自顧自看起來。
秦艽茫然地坐在姜曲奇和奶奶之間，不知道為甚麼突然吵起來，但姜曲奇看起來並沒生氣，她拉著奶奶的手搖了搖，“那我走啦？”
“嗯～”奶奶傲嬌地很。
姜曲奇笑了，和秦艽說，“和奶奶說再見，咱們要走了。”
秦艽站起來走到姜曲奇旁邊，然後對奶奶說，“奶奶再見。”
奶奶是真得喜歡秦艽，笑眯著眼回他，“小秦再見呀。”
姜曲奇問，“那我呢？”
“你快走吧。”
姜曲奇不惱，讓她好好休息就帶著秦艽離開了。
熱鬧的屋子一下子就冷清下來，奶奶摸索著找到手機，笨拙地開啟，鎖屏的桌布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的樣子，女孩扎著漂亮的雙馬尾，手上高高舉著糖葫蘆，露出的大門牙少了一顆。
粗糙的手一點點描摹著女孩的樣子，像是要把她記入心中。
“妍寶兒，我的妍寶兒。”
她又說，“小姜是個好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