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暗影暗流湧動
天未破曉,咸陽宮便已籠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晨霧之中。
青灰色的宮牆如巨龍盤桓,連綿起伏,將這座權力的牢籠死死圈定。溼冷的霧氣黏在宮人的髮梢眉尖,凝成細碎水珠,連腳下的青石板都泛著刺骨的寒涼。扶蘇立在偏殿廊下,一夜未眠,眼底鋪著淡淡的青黑,卻依舊身姿挺拔,望著霧靄深處隱沒的宮闕,沉默如雕塑。
內侍垂首立在一旁,連呼吸都不敢大聲。自公子被禁足,這般徹夜難眠的光景,早已成了常態。他看著扶蘇清瘦的側臉,心中滿是憐惜,卻也深知這位長公子外柔內剛,心中裝著山河萬民,縱是身陷宮牆囚籠,也從未有過半分頹喪。
“今日的朝食,不必備了。”扶蘇忽然開口,聲音清淡,掩不住一絲疲憊。
內侍連忙應聲:“是,公子。只是您連日少食,身子恐難支撐……”
“無妨。”扶蘇打斷他,目光依舊凝向遠方,“心中有事,便覺食之無味。”
他心中所繫,是朝堂上日益尖銳的派系紛爭,是父皇日漸嚴苛的苛政,是趙高與李斯暗中勾結的蛛絲馬跡,更是遠在北疆、生死未卜的蒙恬與萬千將士。被囚於這方寸宮牆之內,耳目閉塞,如同斷線的風箏,對宮外世事無從知曉。這種無力感,比任何刀兵責罰,都更讓他心如刀絞。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輕緩的腳步聲,伴著侍衛低聲的通傳:“公子,中車府令趙高大人前來探望。”
扶蘇眉峰微蹙,眼底掠過一絲冷意。趙高此人,巧言令色,諂媚逢迎,深得父皇信任,卻是他最不齒的奸佞。如今自己身陷禁足,趙高此時前來,定然沒甚麼安好心。
“讓他進來。”扶蘇淡淡開口,語氣平靜無波,指尖卻已悄然攥緊,暗生戒備。
不多時,趙高身著簇新錦袍,滿面堆笑地走了進來。他身形微胖,眉眼間掛著慣有的諂媚,可眼底深處,卻藏著化不開的陰鷙。見到扶蘇,他連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得近乎卑微:“奴才見過長公子。聽聞公子近日修身養性,奴才心中掛念,特來探望。”
扶蘇微微頷首,並未看他,只淡淡道:“趙大人有心了。本宮在此靜養,勞煩大人掛心。”
趙高臉上的笑意更濃,緩步上前,目光掃過殿內清冷簡陋的陳設,故作關切道:“公子這偏殿太過寒素,天寒地凍,暖爐也不甚旺。奴才回頭便讓人送些上好銀絲炭來,再添幾樣精緻點心果品,也好讓公子過得舒坦些。”
“不必了。”扶蘇斷然拒絕,語氣疏離,“父皇命本宮在此靜養,粗茶淡飯便已足夠,無需這些奢靡之物。”
趙高碰了個軟釘子,卻也不惱,依舊笑著附和:“公子果然仁厚,心繫天下,不重享樂。只是陛下那邊,近日也時常念及公子,說您性子太剛,不懂變通,在朝中易得罪人。奴才斗膽勸一句,日後在陛下面前,還需多順著陛下的心意,少些爭執,方能保全自身。”
這番話,看似關切,實則句句暗藏機鋒,意在挑撥扶蘇與始皇帝的關係,暗示他的剛直,早已觸怒了陛下。
扶蘇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抬眸看向趙高,目光清澈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趙大人此言差矣。為人臣者,當直言進諫;為人子者,當恪守本心。本宮所言所行,皆為大秦江山,為天下蒼生,問心無愧,何談變通?”
趙高被他的目光一懾,心頭微驚,連忙賠笑道:“公子所言極是,是奴才多嘴了。”
嘴上說著,眼底卻已閃過一絲陰狠。扶蘇這般油鹽不進,堅守道義不改,日後必成心腹大患。
兩人又寒暄數句,趙高見扶蘇始終態度冷淡,便也不再多留,躬身告退。
望著趙高離去的背影,扶蘇眼底的冷意愈發濃重。他深知,趙高今日前來,絕非探望那麼簡單,無非是來打探虛實,或是佈下新的圈套。宮牆之內,暗流洶湧,殺機四伏,他身處漩渦中心,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晨霧漸漸散去,第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灑在咸陽宮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冰冷的光。扶蘇握緊雙拳,指節泛白。
他知道,這短暫的平靜絕不會長久,一場更大的風暴,正在悄然醞釀。而他,必須守住心中的道義,守住大秦的根基。哪怕前路荊棘叢生,哪怕孤身一人,也絕不退縮半分。